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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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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主上!”

侍童邊喊,邊往主家的屋子跑,身邊還有一個渾身血汙的人。那人伏在地上,似是已經失了力氣,侍童跑的快,他只能在地上爬,不由得在石板地上留下一道既長又蜿蜒的血痕。

如今已經是深夜,屋內的燈火早已熄滅。侍童小跑著來到一片漆黑的屋門外,也顧不得主上是否會暴怒,竟是不管不顧的大敲起了門。“咚咚”的敲門聲不斷回蕩在耳側,割破了這片寂靜的夜色。

侍童敲了半柱香,這時屋內的燭火才悠悠燃起,一個身披外服身材高大的白發男子輕輕的打開了房門。他眉眼微蹙著,顯然是有不悅之態。此前他長扮婦人,只能把身子縮的又矮又小。如今展平開來,才叫人發現,這白發男子身量很高,肩膀又寬又板正,只是身姿眉宇間藏著一絲絲化不開的懶倦。使他的眼神永遠透著股懶洋洋的意味,十分的游刃有餘。

“慌什麽?”他冷冷的念了一句,眼神沈壓下來,似是將千斤的重擔壓在了侍童瘦弱的脊背之上。

侍童見他醒了,“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把自己的身子壓的和旁邊滿身血汙的人一樣低,抖得跟什麽似的,“回…回主上。前些日子收不到季將軍的消息……”

聽到“季將軍”三字,那白發男人明顯一楞,剛剛還陰騭的眉眼不由得軟和了些許。

那侍童抖得跟加厲害,“小人擅作主張,依舊盯著。誰知……誰知最開始派去的那隊黑兵竟然回來了一個……還……還……”

他支支吾的,像是怕的再也說不出半個字。那白發男人有些不耐煩了,狠狠的瞪著他,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個音調,“還什麽!說啊!”

侍童:“還……還帶回了季將軍的書信。”

侍童話音一落,那渾身血汙的黑衣人就吐出一口血來。黑衣人強撐著自己跪坐起來,只見他臉上全是傷口,似乎是由動物的利爪割開的,一條又一條,觸目驚心。除此之外,這身黑衣也已被血液浸透,胸口甚至有一個血洞,涓涓的淌著黑血。真不知這人是憑著多大的意志才從最西境一路快馬加鞭沖到了東海。

黑衣人尊敬的跪著,眼神沒有神采,儼然是一副垂死之態,“主上……我按您的吩咐,一直跟著季將軍暗中保護他。我們在白骨崗紮營,按計劃,等待一些時日,等到裏面的殘兵難以忍受之時,率兵攻了進去。起初,一切都很順利,那些羸弱的妖兵很快就被季將軍的人馬剿滅。”

“可……剿滅妖兵之後,我們暫時紮營白骨崗內,可誰知,就在這時,我們發現四周竟皆是陣法,怎麽也出不去。這才有了季將軍前些日子送出的信。開始的時候兵將出不去,但是信鴿尚且出的去。可時間久了,信鴿也出不去了……”

“突然有一日,白骨崗中竟是妖風四起。等我們反應過來,才發現四周竟全是西平的狼妖!誰不知道西平的金瞳狼王是西境的西妖王,將士當即就慌了。精銳護著季將軍突圍,可最後還是不敵越來越多的狼妖。幸好……幸好季將軍找到了陣眼,破開了妖風……他就把書信交給我,讓我回來找您……”

白發男人有些呆滯的立在原地,聞言,不受控制的往後退了一步。隨後暴怒似的把那黑衣人揪起,大喊道:“季瑯呢!季瑯沒跟你出來嗎!”

他話音一落,那黑衣人竟是流出了幾行淚,嚅囁著說,“季將軍說了……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他說……您懂他……”

說完這黑衣人似是終於堅持不住了,慢慢閉上眼睛軟了下去,這一閉就再也沒有睜開。白發男人楞了片刻,下一秒突然瘋了似的在這黑衣人的死屍上翻找。這些人都是死士,若是季瑯真的給了他書信,他斷不會交給別人,一定要親手送到才可以。果不其然,白發男人在這人的心口處,尋到了一封書信。這人渾身都被鮮血浸染,但書信卻依舊那麽幹凈,上面“去閑親啟”的字樣仍舊如同字的主人一般俊朗瀟灑。白發男人抖著手取出裏面的雪白書信,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嗡”直響。

去閑親啟:

本許著你剿完妖軍就去江南尋你,如今看來是要食言了。吾受妖軍埋伏圍於白骨崗,此等安排,恐是出於朝內之手。如今想來,當年藺將軍一事恐有隱情,是否真的出於微帝之手,仍待商榷。

去閑,吾知你有奪取天下的雄心,相較於猜忌多疑的熹皇,你殺伐果斷,確有梟雄之心。只是帝王之路生死不論,終是殺孽太重,很抱歉,吾從未支持於你。吾只願你安康一世,不願見血流漂杵。

哈!文縐縐的信我果然寫不慣。去閑,原諒我選擇跟將士們同生共死,他們是我的兵將,我得對他們的生死負責。至此,此一去山高水遠,恐是相見無期。你不必派人來尋我屍身,若是如此,你這就是圈地***,自己跳進陷進。反正我紮營紮慣了,天地為冢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來世若在布衣家,再相守吧。

季瑯絕筆

白發人脫力般的靠在門上,因是不支,他竟是順著木門緩緩的滑到了地上。他手心不斷收緊,原本平整的書信上多出了幾道折痕。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倏地松了手,覆又一點點將那折痕抹平,恢覆了那平整的樣子。書信上的字俊朗瀟灑,宛若那個人跨於馬背之上,不羈的沖著自己微微一笑。

他突然想起了幾年前的一天……

那日下著雨,劈裏啪啦打在盛安城的街道之上。季瑯在校場練兵,瓢潑的大雨砸在他漂亮的金色盔甲上,發出的聲音略有些惱人。可飛瑯將軍狠心慣了,硬著站在雨裏練。他們這些人,行軍打仗,以地為床天為被的,對於這雨壓根就不放在心上。

那天他下朝下得早,所以就尋了個空,帶著侍童來校場瞧瞧。熹皇疑心很大,從來都不相信他和季瑯,所以他們兩個人身邊也總有些眼線之類,若不是萬不得已,他們是不會交談的。

但是那日不同,他隱在傘下瞧了一會兒校場上的小將軍。可突然,那舞刀弄槍的小將軍頓了片刻,之後竟是頭也不回的朝他的方向奔來。雨下的很大,季瑯的頭發和盔甲已經完全淋濕了,跑起來顯得有些笨重,但是飛瑯將軍武功蓋世,這微乎其微的笨重也只有他一人發現了。

季瑯裹著一身濕氣沖進了他的傘裏,大概是覺得自己身上冷濕之氣太重,又退了回去,“你怎麽來了你不是冬日易感風寒嗎?下了朝就趕緊回丞相府裏。”

他笑了笑,竟也忘了周圍盯梢的眼線,溫柔道,“你今日未上朝,我不放心你。”

季瑯不以為意的揮了揮手,“小爺我能有什麽事!我不聽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被這桀驁不馴的少年弄的噗嗤一笑,輕輕接過侍童手裏的紙傘,不動聲色的將傘向季小將軍偏了些許。

結果那日之後,身體倍兒棒的飛瑯將軍竟是破天荒感染了風寒,一下校場就兩眼一黑,直直的栽倒了下去。他有些私心,所以就退避了那些圍上來的兵將,親自給季瑯背回了將軍府。

季瑯不知為何感了風寒,額頭上燙的厲害,神智也不是很清楚,難得安分的爬在他背上,只是那身盔甲實在是硌的慌,還是令他覺得渾身不舒服。

季瑯乖順的爬在他背上,嘴唇貼著他的耳朵,一絲絲的熱氣就這麽噴在他耳廓上,不由引他的耳朵浮起了薄紅。

季瑯:“帝王路,殺伐重。算了吧……”

季瑯喃喃的口齒不清,可他卻是聽的清楚。那時他最討厭這個平日裏桀驁不馴的將軍在他耳朵叨叨什麽“殺伐重”,一聽到就冷了臉,他壞心眼兒的顛了顛背上的季瑯,冷聲道,“熹皇暴|政,他不配……”

很顯然,季瑯沒聽進去,因為剛才那突如其來的顛簸,季瑯只能勾著他的脖子,在迷迷糊糊中尋得一絲安和的感覺,他依舊是喃喃的講個不休,像個小老頭兒似的。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藺將軍死了…藺家軍沒了…我什麽都沒了,只有你這一個朋友……我不希望……”

他頓住了腳步,把這話收攏在手心反覆的咀嚼了片刻,突然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朋友”他聲音陡然冷了下去,莫名其妙又加了一句,“我們不是朋友……”

背上的將軍似是楞住了,後來他只覺得身後的手臂環的越來越緊,越來越緊,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當場勒死一般。

之後回了將軍府,季瑯還是死死環著他的脖子,怎麽都不願意放手,那些副將不敢生掰他們將軍,就只得腳下抹油般溜走了。他可不管什麽,送季瑯到了屋子裏就施了力氣,只想把身上的物什給揪下來,一來二去兩人甚至還過了幾招。最後究竟是怎麽搞到,紅帳落,人繾綣的的地步的,他也不明白。

他只知道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季瑯差點沒把他劈成兩半。所幸他在進將軍府的時候就差侍童把周圍的暗線拔了個幹凈,不然熹皇那裏估計也得覺得五雷轟頂。後來為這事,季瑯半年都沒理他,這麽說也不準確,應該是後半年季瑯都出去打仗了,他們也沒時間掰扯清楚究竟出了什麽事。等到季瑯回來了,他又跟哪根筋兒沒搭對似的,死活繞著人走。

直到有一天,飛瑯將軍從天而降落在他的丞相府裏,臉色難看極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話,“朋友分很多種。”

他那時候性子也跟小孩兒似的,聞言就抱著手揚了揚眉嗆了回去,“朋友?你不還劈我來著”

季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大聲喊道,“我…我!我惱羞成怒不行啊!誒,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疼……阿呸!沒什麽!怎麽,你是要跟本將軍割袍斷義是嗎?行!我走!”

他淺笑著揚了揚眉,看著飛瑯將軍惱火的往院墻外飛,認命的把他拽了下來。

白發男人靠著墻根有些迷茫的收回視線,那些君王野心,季瑯的句句規勸,還有那人笑的桀驁不馴,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不斷地晃悠。

侍童一直伏在地上,膽怯的擡眼看了自己的主上。那向來雲淡風輕的主上兩眼失神的盯著那紙書信,前幾日還冷哼著“一個將軍而已”,如今竟是這般失魂落魄。他有些害怕,小心翼翼的往前湊了湊。突然,自己的主上驟然動了一下,猛的抓著書信站了起來,眼底劃過他始終都看不懂的堅定。

侍童小聲問道,“那主上,我們是回盛安還是繼續奪龍骨?”

白發男人背對著他站著,隱在黑暗中,只能看見一個陰騭的輪廓,男人的聲音很冷,似是裹上了千年不化的冰雪,“改變計劃,不在點燈會現身,暗地埋伏。不論最後龍骨鞭被誰得到了,你們只需要奉行一個字。搶!”

小童一怔,低低的道了聲“是”,可心裏的疑惑卻依舊七上八下的翻個不停。莫不是他們主上真是什麽冷血無情的怪物,明知季將軍身死,仍能一心執著於龍骨鞭這般象征之物

他深深的低著頭,突然覺得季將軍一句無心的話真真是不錯的。

帝王路終究是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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