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墜落的銀色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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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劍從腹部貫穿身體,伊妮莉閉上眼睛,這沈默的一生終於劃下句號了。

太過壓抑的人,從未有過一次情感的釋放,是肯定要死去的。她早就明白這一點,只是一直在等著一個結局,現在總算完結了。

但是……等等,有點什麽不對。這個位置不是要害吧?再往上幾厘米刺中心臟才會死吧?

“果然是因為只有一只眼睛……空間感不太好麽?”

半秒之內的時間,劍被抽出橫補了一刀,沖擊力使得伊妮莉向身後的懸崖倒去。

總是不小心自言自語出心中的想法果然不是個好習慣。

遙想當年第一次見到達耶,“好醜啊。”伊妮莉帶著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丟出這麽三個字。

達耶拿著手術刀石化在對面,半邊沒有皮膚覆蓋的牙齒本來就顯得他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然後他費力的抽動肌肉,兩眼朝天不動聲色賣個萌,說了句“開始吧”。

“麻藥呢?”

“還得配呼吸維持器,成本太高,不打了。”

“……”這是報覆吧。

不過拉花娜不是在報覆吧,只是把自己打到懸崖底下然後跟組織說懶得找,就可以不搬屍體回去了,然後更快的去找自己的那個結局。第一眼時伊妮莉就看清了,拉花娜也是壓抑的人,在等著最後的句號,而且她清晰的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

伊妮莉看人從來看得很深,不過準確率是另一回事,大約十句錯九句吧,但十句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最後一句正確的是最核心。所以說她也有著奇葩的感知能力啊,只不過不是用來感知妖氣的。

一切終結於那件事。

討伐迪妮莎?這工作也太討厭了,最不喜歡看見她的笑了。

沒看過她斬殺妖魔時笑容的人,都把她的微笑想象得很美很讓人迷醉,而看過之後,就只剩顫栗了。迪妮莎的笑從來就不溫暖,她只會三種笑容,一種是冷笑,一種是嘲笑,還有一種是斬殺妖魔時將兩者合一再伴上殺氣的笑。害怕的人並未察覺,其實那是種絕望的怨懟。

伊妮莉第一次見到迪妮莎的笑容的時候,還沒上面那堆亂七八糟,因為那還是訓練生時期,那時她就感覺不舒服,不是因為感覺到的絕望,而是在那之後還要更深的一種,無處安放的溫柔。

沒有人察覺到,迪妮莎自己也沒有察覺到,所以都沒有完全收回或抹殺它,於是那份溫柔的沖動只能無處投放、不曾升華地孤獨地徘徊著。

但自己那種不舒服是什麽,還有其中混雜著的悲哀是什麽,伊妮莉不知道,像對很多其他人一樣,她沒有時間細究自己的感覺。

“伊妮莉,你為什麽從來不笑?”山坡上,迪妮莎這麽問。

“……”她這是訓練得無聊了?把註意力轉到自己的面癱臉上幹嘛?

“來,笑一個看看嘛。”她真的是無聊了,無聊就去繼續翹課啊。

不過伊妮莉還是破天荒配合了一下,試著想擠出個笑,沒成功。

……

伊妮莉轉頭就走了。

銀色的發絲在風中散開,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靈動的閃光,好像一切都被塗上了奇怪的顏色,腳才剛剛離開地面,就想到了這麽多,是時間變緩慢了麽,風的聲音和樹葉的聲音都很清晰,拉花娜開始收劍的畫面也緩慢並逐漸遙遠,然後被銀色的長發隔絕。

這個銀色是天生的呢。

還有尖尖的耳朵,與灰色的虹膜,那時的發色也更深一些偏灰一些。

如果是在有很多神話傳說的和平年代,這種相貌肯定會被稱為美麗的精靈,會被人們喜歡,被編出美好的童話故事。

可惜是妖魔橫行的荒蠻時代啊,人們只會懼怕異類,然後那種懼怕又變成排斥和被害妄想一般的歧視與攻擊。

那時她才五、六歲,村子裏沒有小孩願意和她一起玩,即使有願意的,他們的親人也不允許,走在路上,還有一些膽子大的小孩朝她扔石頭,喊著從流言中聽來的妖魔等詞。

雙親是少有的有知識的人,所以也是格外的理智和對生活的無所察覺,沈在書本裏,不懂得情感的溝通,所以伊妮莉也從來沒對他們說過什麽。

然後呢,這妖魔喊著喊著,把真的妖魔給招來了,村子裏有人死亡,內臟沒了。

貧窮的小村子得自己解決這個問題,那種每個家庭輪流關小黑屋的方法其實挺流行的,普莉西亞作證。

首當其沖是伊妮莉的家。然後沒有人死,他們被認定為妖魔,門窗被從外面釘死,停止了送水和食物。父母一直沒碰僅存的食物,然後呢,餓死了。

說起來,是第一次回憶那麽遙遠的往事,後面的記憶都模糊得亂七八糟了。

這掉個懸崖怎麽也沒完沒了的,又不是很高。

那只妖魔胃口非常小,吃了個人,休息了差不多一個月才吃了第二個,接著被路過的戰士順手砍了。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了好幾天,才決定把釘死的屋子砸開,那時只剩奄奄一息的少女還活著,但沒人願意收養她,最後是村長和村民商量決定,每家輪流每天給她些食物。

可悲的是,那是盛夏。於是那些氣味怎麽都散不去。

所有人都假裝沒發生過這件事,不但如此,還是對她有些恐懼,漸漸地又交頭接耳,為什麽這麽久都沒死,是不是吃了什麽的。對妖魔的恐懼彌漫不散,總需要有形的替罪羊,哪怕沒再死其他人,反而是她越來越虛弱卻無力逃離這個村子。

本來已經漸漸麻木了,對生活中的那些惡意與醜陋連報覆都提不起勁,想幹脆就這麽慢慢死掉吧,可是看著逐漸失控的人群,又想還是到個遠一點的地方自己死掉比較好。於是她趁夜離開村子,在森林裏亂轉滾下山坡,再醒來時卻是在顛簸的馬車中。

一對路過的商人夫婦收養了少女,他們沒有孩子,而且他們的頭腦還清醒著,知道一個快要死掉的小女孩長什麽樣都不至於是妖魔。

養父母也是不善言辭的人,但他們的臉上始終掛著和藹的笑,少女知道他們想對自己好。

新的城鎮,更加大也更加繁榮,依舊有人對自己投來異樣的目光,也有人對自己友好,像是有些受寵若驚,但少女不知道該有什麽樣的表情說什麽樣的話。

只是生活中,噩運才是常態吧。

又有人死了,內臟被吃了。於是那些友好都變了。人群都是一樣的,他們很容易驚嚇,嚇到不知道怎麽辦,生物的本能讓他們要發出攻擊,攻擊的力量可以讓他們感到安心,所以敵人必須是具體的,看不見的那種荒謬和想象太讓人驚恐了。

幸好養父母堅持她只是普通的人類少女,不理會他人勸告趕走她的言語,於是全家被人砸門,被要求離開。

晚風呼呼地刮著,透過窗子可以看到街上已經沒有人了,一間間房子裏亮著火光來保障微弱的光明。

少女看著水盆中反射出來的自己的樣子,頭發留得這麽長,還是蓋不住耳朵啊。

看了很久,夜晚死一般寂靜。

那時她把手伸向桌上的剪刀,但被樓下突如其來的騷動打斷了,剛想拉開門跑出去,響起了巨響和慘叫,這聲音表明這次不是其他人來鬧事,在接下來奇怪的撕扯聲和連不成語句的叫喊聲中,她僵在了原地,被火光投在墻上的影子顫抖起來,又被一陣風扯得胡亂扭動,在一陣陣幾乎不像人聲的悲鳴中顯得猙獰。

其他樓房的窗子猛烈地關上,火光也都熄滅了,除了那些可怕的聲音,什麽都靜得像死一樣。

夜晚究竟是怎樣過去的,誰都不會記得。只是煤油燈熄了,漆黑了,然後又變成藍色了,最後甚至變得像溫暖起來了的橘黃色,好像只是一場夢。

她走下樓,到處都是血汙,還有粘在墻上的肉末、人的殘肢與桌椅的殘肢,她走向地上殘存的兩塊不成樣子的人形,出奇的冷靜,或者說是空白。呆站在那裏,然後望向另一面和鄰居家共用的一面墻,有個大洞,是被猛烈砸開的。

她走向那一邊,看到的畫面沒有什麽不同,除了還有一個男人並未斷氣,他的腹腔被開了個大洞,半數的器官都沒了,這時他好像蘇醒了些,看到了她,但眼神已經瘋亂了,他開始嚎叫,她還是呆站著,然後他斷氣了。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回了自己家那面,然後呆站到市民們打開了房門。

這還沒有完。

他們說她果然是妖魔,要把她轟出城鎮,圍在門口吵吵嚷嚷的一群,最後一個膽子比較大的人過來扯起她的胳膊把她摔出了房門,她機械式地爬起來想離開的時候,不知道是誰丟了塊石頭過去,發現沒有危險,更多的人撿起石頭砸來,喊著“現出原形來”、“一個妖魔吃不下這麽多人,肯定還有更大的妖魔在”等等的話,又把她拖到有鐵門的黑屋子裏拷問其他妖魔在哪。

最後的最後,他們把不省人事的她裝進麻袋裏,想丟到河中。這天恰好有人口販子經過這個城,得知會被帶到很遠的地方,就著便宜價把她賣了。

後來她被轉手很多次,盜賊團夥、收奴隸的地主、道貌岸然的教會、使用童工的加工場。開始的時候,經常往外逃,後來不逃了,不是因為被抓回去的下場很慘,而是逃了的話照樣還會被販賣。

成為半人半妖的戰士都有著悲慘的過去,但一般比較幹脆。

妖魔席卷村子,被組織收走;或者從小父母雙亡,被賣給組織。

像她這樣曲折的不多,也或許正是因為這些身為人時的經歷,才讓她顯得比其他戰士都成熟。

組織一般都是收七、八歲的小女孩,她最後被轉手的時候已經十二三歲了,沒有人想過把她賣給組織,最後是組織在清理被滅的村子時發現了被吊在地下室的她。

沒把工作按時完成結果換來的活命的機會啊。

這是最後一個賊窩,也沒有打算逃,可結果現在,還是逃了啊。

組織不愧是最強賊窩,逃它的結果是沒命啊。

那這一切又都是為了什麽。

其實自己也是絕望的人吧。這只是個沒由來的直覺,伊妮莉從不信直覺,只信分析和判斷,不是一直在努力活下去麽,所以就忘了那個感覺。

就好像對這個冷漠的世界,感覺得到是有著被襯托出的格外溫柔的溫暖存在,卻從未相信過自己能夠得到,總是不斷擦肩而過,永遠打不開那層殼,看不清裏面到底什麽樣,漸漸地就放棄了有過的相信。

直到發現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麽。

原本會是再也不被阻攔、不擔心害怕、坦然地敞開著的溫暖的光。

於是再也無法回到冰冷之地,無法面對這熄滅光亮的鋪天黑暗,也不再找得到已經失去的光。

到看見還有守護自己希望之火的人,卻是將熄。於是拼了命去讓它不要熄滅,這就是自己重拾‘相信’的證明。

願逝去的人到達那個光輝的地方,而生者將希望延續。

嘩啦,擦過枝葉。

啊,這回快要墜到底了吧。

那些早已死滅的記憶,突然像覆活了一樣,洶湧地湧來,無比生動,帶著當初的氣味和顏色,甚至更加明亮了,鋪天蓋地,填補了一切殘缺與空白。

——“金鐘罩!就是金鐘罩!”

——“那,脖子總不會斷吧!”

——“是還沒訓練夠麽,要不要我來陪你玩一玩?”

——“是三打一!”

——“我曾經一定是很愛很愛你。”

——“實現了所有已幻滅的希望的地方,找回了所有被遺忘的感動……”

轟隆一聲砸在草坪上的聲音,隨之是枝葉沙沙落地,然後一片寂靜。

月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好亮啊,白光蔓延,意識逐漸模糊起來。

——明媚而溫暖的橘色染滿了視線,“我們住在同一屋哦,我叫……”

啊,原來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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