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洛杉磯。

在進行完第二次皮膚移植手術後，欒景行的臉上只剩下肉眼可見的較淺的傷疤了，但由於眼部上層皮膚也因火吻而耷拉的緣故，還需進行整形手術調整。

沒事的時候欒景行喜歡戴著墨鏡到附近的公園曬太陽順道餵餵鴿子，到劇院看一場戲，然後喝一杯咖啡回家。

某次在劇院外他遇上一群大學生，他們是學戲劇的，但因為飾演鐘樓怪人的斯蒂芬生病無法參與接下來的表演，他們之間發生了一場不小的爭吵。

“非常抱歉，我不小心聽到你們談話的內容，你們缺了一位鐘樓怪人飾演者，對嗎？”戴著墨鏡的欒景行微笑著問。

“亞洲人，這和你有關系嗎？”學生中年紀最大的雷蒙兩手環胸，顯然還在為剛才黛絲的話生氣。

“當然，這和我並無關系，只是如果你們需要一個並不看重酬金的演員的話。”

“嘿，亞洲人，有這樣的好事嗎？”

“你覺得我怎麽樣呢？”欒景行問。

今天他只是很巧的看了一場他尤其喜歡的話劇，在血液細胞裏休眠已久的對演戲的熱愛像一場毫無預警的煙花匯演一樣，砰的一聲炸開，讓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而當時坐在臺下的他想象了無數次，如果是我，這場戲我會這樣演……

“你？”雷蒙摸著下巴，“你的臉看起來太英俊。”

要知道鐘樓怪人可是個長相十分醜陋的家夥，而且眼前這個男人突然就跑來問他可以加入嗎？確實很難讓人不懷疑他的動機。

“那麽請你看清楚一點。”欒景行摘下了眼鏡。

“天啊……”黛絲發出一聲尖呼，然後迅速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欒景行戴上墨鏡，緩緩道，“我在國內也演過戲，在我還沒毀容之前。”

雷蒙看了眼黛絲，黛絲點了點頭，雷蒙這才說，“好吧，我們願意讓你加入我們的團隊試試。”

次月，《巴黎聖母院》在大學劇院內上演，這是學生們的畢業作品，但結束後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卡西莫多，他是哪位學生？

他的戲爐火純青，對艾絲美拉達的喜歡和對副教主的叛逆演繹的絲絲入扣，既似游離在見色忘義的內心骯臟裏，又似為了她的幸福而努力的忠貞不渝。

一般人演戲總免不了的將角色進行‘升華處理’，但只有真正了解角色的人才會服從角色本身，意即我要演的是一個怎樣的人，而不是我要把這個人演得讓所有人都喜歡，畢竟有缺憾的角色才最符合人物的雙面性。

謝幕時雷歐和黛絲將他推至人群的中心，接受所有人的歡呼喝彩，雷蒙緊緊的擁抱著他，在雷蒙泛著水汽的眼睛裏，欒景行又一次找到了對演戲的激|情。

不，應該說，他從來沒忘記過。

那一次結束以後，在雷蒙的幫助下，欒景行重拾書本於校內進修，內容是他擅長的戲劇表演。

行內一直有句話，說的是如果想把戲演好就去演一場話劇。因為在特定的時間、空間內完成戲劇內容，所有情緒都是現場的，一次成型，對演員要求極高。反正以他現在條件重返大銀幕是有絕對的難度，欒景行覺得他還不如靜下心來，好好享受話劇帶來的樂趣。

只要心中有戲，哪裏都是一番天地。

***

前兩次的皮膚移植手術欒景行均抱著平常的心態，做好了他欣然接受，做不好至少也不會比原來更糟。

但這一次不一樣。他即將要進行的是一場多個小時的外科整容手術。

醫院坐落在南加州的海岸邊上，醫生正在進行手術的前期工作，他的臉上也被畫滿了藍色的線圖，一旁的護士在為他抽血檢查。

當初之所以選擇在美國治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美國的華人比泰國少，倒不是他害怕現在的樣子被別人看見，而是他害怕聽見關於衛琛的任何消息，所以離國內越遠，他的心反而能夠平靜。

接下來的手術很重要，關乎他能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即便醫生已經告訴他，手術難度系數並不高。

對於曾將豬頭整成了一張完美人臉的整容醫生，欒景行自我安慰，也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了。

欒景行被推進了手術室，明晃晃的手術燈照在他的眼裏，讓他剛被麻醉的身體一點點，一點點放松……

醫生對一旁的許江天道，“Jeff，手術要開始了，請你放心，我一定在最大程度上恢覆Luan的外貌。”

許江天嘴巴保持淡淡的弧度，眼睛卻飽含相反的警告，“是誰告訴你要把他的臉整回原來的樣子？”

醫生楞了楞，“那你的意思是……”

“這個就與你的審美有關了，我非常期待你手中不一樣的欒景行，親愛的雕刻大師。”

醫生明白了許江天的意思，很快道，“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達成共識後，許江天離開了手術室，這時電話卻響了，他接聽電話後卻頻頻皺眉。

他在東南亞投資的地產屢生意外，歐美雖暢通無阻，但東南亞畢竟不是他的主場，而且那邊的土著也是蠻不講理的，要這要那，簡直就是貪得無厭！

只是做生意而已他並不打算用硬的，看來現在只有一個人可以幫他了，但那個人也不是善茬，指不定他的胃口能吞下十個胖子。

只是，他要再多也不會比那些土著更多，對付他總比對付那群蠻人強。

想到這，許江天只好不甘不願的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人的電話，“餵，戴煜……”

經過十四個小時的手術，欒景行被推出了手術室。

他醒過來時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臂上吊著點滴，他反手摁下了墻上的按鈕，很快，醫生和護士便推門而入。

“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手術非常成功！”醫生命人拿來鏡子，小心翼翼的為欒景行揭開臉上纏著的紗布。

欒景行並沒有過分驚喜，鏡子裏，他看著自己臉上的紗布慢慢退下，露出狀態很好的皮膚，甚至連一絲疤痕都找不到，他淺淺松了一口氣。

由於紗布是從下往上揭，鏡子裏的欒景行雙眸射出疑惑的光來，和以往一般好看的濃眉蹙起的形狀卻顯得較為不同。

這不是他的眼睛。

他原來的眼睛是內斂的雙眼皮，換句話說就是雙得不明顯，可現在鏡子裏的儼然是一雙丹鳳眼，眼皮微微上挑，華而外露。就連顴骨似乎都有被磨過的痕跡，這兩處的變動讓他看起來和以前完全不同，卻依稀帶著以前的欒景行的影子。

比以前的自己要好看。但是他接受不了。

“這和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欒景行質問醫生。

醫生有些愧疚，但仍然解釋道，“很抱歉Luan，我已經盡力了。”

這間醫院許江天有份投資，醫生當然不可能得罪他，權衡利弊之下，他只能找個折中的方法。

“不，你剛開始不是這麽說的！”手術前和手術後的態度差別太大，欒景行不可能察覺不到。

“我提供給你多張照片，而你也向我保證了，你覺得現在的我和照片中的我是一樣的？”

“……”

“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了，你覺得會對你的信譽造成影響嗎？”欒景行冷聲，似笑非笑。

醫生一時語塞，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只能把真相全盤托出。

欒景行臉上神色冷了幾分，沒有人喜歡過被別人操縱的人生，許江天的城府已經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範圍。

“我真的很抱歉luan，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做回原來的樣子。”

“不必了。”半響後，欒景行放棄道。

他天生有種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既然事情已經超出了他原本的想象，他何不把這看作是一場重生的機會。

過和原來的欒景行不一樣的人生……這聽起來很有吸引力，不是嗎？

***

飛機降落在國內機場，欒景行並不著急，他在機場咖啡室喝了杯咖啡，順便上網搜索了適當的場地。這次他回來預示著和以前的他脫離所有關系，他將要開始嶄新的人生，而他的想法還是和演戲有關。

他打算開一家演藝培訓中心，教一些年輕的孩子演戲。對他來說，即使喜歡演戲也沒必要一定要在大銀幕裏。

下午看了場地覺得適合當場就給了一部分訂金，近期還要裝修印傳單各種忙，不過在這之前，欒景行想回一趟家。

坐在出租車裏，等紅燈時，一輛哈雷停在旁邊，車上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男子往欒景行這邊看來，欒景行內心有些微的緊張。

安全帽裏的眼睛只是隨意看了看，便又收了回去，欒景行松了一口氣。

那不是衛琛。

他想起了和衛琛一起坐在哈雷上的日子，風馳電掣，像一不小心就奔去了遙遠的未來。

那個時候，他是想和衛琛一輩子的。

在洛杉磯，他費盡心力想要忘記衛琛，但卻總忍不住上網搜索關於他的新聞。衛琛看起來很好，是的，很好。

他沒有因為他的失蹤而一蹶不振，這一切都印證了戴煜的話，衛琛是存心報覆他的，他對他早已沒有了愛。

但是他會心疼，特別是在夜裏，想衛琛想到心臟抽痛，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只有不停的告訴自己，就算這個時候再難過，也會過去的，遲早會過去的。

但是一切都沒有過去，現在仍是進行時。

“先生，先生……”司機大哥喊了幾聲。

“有事嗎？”回過神的欒景行問。

“您的手機響了很久了。”

“哦，謝謝。”欒景行抱歉一笑。

是戴煜打來的，他支支吾吾一通就是沒敢問正題。

欒景行淡淡道，“阿煜，究竟是什麽事？這可不像你平時的作風。”

戴煜本來就心急火燎的，仿佛有道邪氣憋在心裏無處發洩，頓時吼了句，“我他媽長痔瘡了行吧，你告訴我抹點什麽！”

欒景行嘴邊勾起一抹笑，“就為了這點破事兒打電話給我，我記得你以前就長過一回，那時你可沒現在那麽緊張。”

“切，還不是你也長了，給我介紹那玩意兒挺好使的。”

“是阿赤不是我，你們嗜辣你忘了？對了，那東西好像叫馬什麽……”

“馬應龍！”

“阿煜，你不是記得很清楚嗎？何必還要問我呢？”欒景行淺嘆一口氣。

戴煜，“……”

“阿煜，你知道你用的是誰的手機？”

身在酒店房內的戴煜把iphone拿到眼前看了看，後知後覺道，“不是我的嗎？”

“阿煜，你是不是又闖禍了？和許董有關？”這來電號碼是許江天的，欒景行放心不下。

戴煜抓了抓頭發，語氣有股子邪佞，“這欠|操的老屁股簡直罪大惡極！”

欒景行確定自己沒聽錯，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句，“你剛才說什麽？”

戴煜，“……”

戴煜向來是個直接爽快的人，做人並沒有太大的道德底線，行跡也和混子無疑，欒景行知道他在東南亞的生意做得很大，脾氣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火爆。

把但凡能動手絕不好好說話的戴煜逼成這樣，想必那人也有幾分本事的，若是許江天也真算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了，一年前他們就為了他去哪裏休養爭個你死我活。

但任憑許江天在美國再厲害，在東南亞又怎敵得過戴煜這個地頭蛇。

惡人自有惡人治，千古不變的真理，欒景行覺得他實在沒必要為許江天開脫，這也算是他的一點懲罰。

“上藥店，買點清涼消炎的。”說完，他掛了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覺得副CP還蠻帶感的，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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