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榮初進了學校，一是要隨侍那個榮大少爺，二是也要跟著念書，時間忽然就緊湊起來，如果不是榮升要帶他辦一趟事，他還真難出去。榮升最近一直很忙，榮家老爺一向是個精明透頂的人，既然自己兒子來了北京城，那些往來是萬萬少不得的。榮升一向念的是榮家大族裏面的舊塾，在那種老舊的大宅子，老舊的作風裏面，成了一個裏面舊舊的人，因此對念書也一向是並不上心。見榮初讀書讀得起勁，有時還會不樂。

但是榮升一向對於應酬也不上心，他喜歡那些舊舊的，老到骨頭裏的風雅，吟詩，賞花，作畫，聽戲。

張大帥手底下的人，東北的是少不了的，既然少不了，那是可以多走動走動的，榮老爺拿電報催了幾次，大少爺又不樂意一個人去應酬：阿初，你怎麽說也得和我一起去，難不成真讓我一個人那裏一坐一天？那些帶兵打仗的，怎麽能結交？放心，這次是去應酬，去廣德園自然就沒事了，老爺子怕的是私下結交，又不會到這種程度。

榮初一聽到廣德園三個字立馬起了興致：那天那人，可不是廣德園的？

戲園子裏面很多人，那些穿著長靴子帶著槍嗓門豪大的，那些穿著綠皮衣服在門外站著的，還有一些穿著長衫的，榮升一早就讓榮初把衣服換下來，如果不換下，想想會多紮眼。

長桌子上擺著果兒瓜子茶水，有人不停地磕著瓜子談笑風生，瓜子殼在地上桌子上亂飄。

“今天是那位俞姑娘開場吧，好熱鬧。”榮升閑閑地笑，座下已經有人開始催了：“俞小娘子怎麽還不出來？看不起我們這些人？”那些軍旅出身的，又有些土匪窩裏面出來的，這個場面就有些繃不住了，場子裏烏煙瘴氣鬧騰騰騰。

榮初不停地東張西望，榮升瞧了斥道：“坐坐好，哪家的規矩，坐著和屁股抹了油一樣。”榮初嘴裏面應著,心裏很失落：他沒看見那個人。

正在人們吵嚷間，一個倩倩的身影飄忽般游了上來。

那後臺的音樂聲也打出了南梆子的音。

場子裏頓時安靜下來，那細細的身板兒，那走路拿捏弱得沒了骨頭似的，聲音更是亮而深。

好像人們看到的只是一場煙，一場水，一場弱風柳。

春香頂高興地開口：“一路上好興致來到花田，菜花黃，梨花白桃花更艷。”

底下的人也就更激動了，喧喧鬧鬧的，幾乎把她的唱音掩蓋了，甚至有人丟了些帕子上去。

本來臺上人一曲唱了，下面人丟些彩頭上去也是有的事，但是這樣，實在是帶有辱狎性的，榮初看得直皺眉，那位俞姑娘倒不以為忤，眼睛忽溜溜一晃，嬌嬌虛瞪了底下諸人，那底下瞬間就炸了鍋，“俞小娘子小娘子”的叫聲不絕於耳。

榮初聽得心煩，附到榮升耳朵邊：“這花田錯講的本來是周通誤搶民女，我看他們一個個倒是想當這個周通！”

榮升蹬他一眼，自己先笑了：“不過，這俞姑娘的唱功著實高，雖然是個女人，這聲音高亢之處高，低徊之處低，亮出的一把嗓子，男人也未必敵。”

忽然，那位俞姑娘眼睛一掃，見她了鬼似的，手一抖，聲音卻不見半分晃，眼睛卻慌了。底下人沒察覺，榮升卻是個聽慣戲的，“怎麽，這俞姑娘見了什麽，不過連音都沒跑，可見功底實在深了。”

俞姑娘眼神惶惶地唱，一邊用眼睛勾著榮初，一邊穩穩地放聲，周圍人玩笑道：“可是看中這位小兄弟了？來來來，小兄弟，大哥替你綁了這個春香！”

榮初什麽時候見過這些的，一時渾身不自在，榮升見他憋得難受，也就放他跑了，“一會我還有個飯局，你等等自己就先回去。”

榮初如臨大赦，渾身汗都出來了，趕緊從人群裏擠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戲園子裏才散了，榮初探頭探腦地在後院裏走，見了幾個學徒或是打雜的，那些人都不攔他：“楊先生，散了？”

榮初看看自己身上灰色長衫，握著手不停點頭，後來倒走到院子裏面他們練功的地方。一個滿頭花鈿的還沒卸妝的人，剛剛的春香正坐在臺上哭，妝都花了，她這一哭不打緊，把榮初嚇了一跳，那聲音嘶啞，像是染了風寒後嗓子倒了——那她剛剛怎麽唱的戲？

只聽她一邊哭一邊說：“那些人，把我當什麽！直接去找那些樓裏的女人啊！這樣對我！以為我是什麽！難道唱戲的就這麽賤！”

榮初趕緊一躲，這一躲看見他身邊一個人，和自己真是一模一樣的，心裏頓時狂跳起來，手心裏也一層汗。

那人打扮和自己一樣，看起來兩人半分區別也沒有。

那人嘆氣了一聲，“師姐，再哭嗓子真要倒了，萬一傳出去，就不好交代了。”

那俞姑娘抽抽搭搭半天，忽然想到什麽似的一機靈：“阿次！我剛剛看到一個和你長得一樣的人！把我給慌的，差點出事了。”

阿次，原來他叫阿次，榮初默默想，楊慕次，阿次。

楊慕次臉色一灰，一擡頭看向榮初藏身的角落，眼睛一瞇，好脾氣地勸道：“天底下像的人太多！師姐，你還是先去休息，少說些話吧，被人聽到了就藏不住了。”

那俞姑娘疑疑惑惑，正要說什麽，這時來了一個人嚷道：“還不給俞先生卸妝！你這個丫頭片子，半點眼力都沒有！”

一個人拉著一個小丫頭過來，俞姑娘趕緊閉了嘴，楊慕次接道：“不是什麽大事，師姐歇了一會兒，倒也用不到她，現在去吧。”

俞姑娘走了以後，楊慕次盯著榮初藏腳的地方，鷹眼一瞪：“還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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