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院子裏面沒有人,榮初眼睛轉了幾圈,剛剛跳出來.手腕子一緊被那人直接提著就往旁邊的屋子裏面走。榮初先是驚了一驚接著哎呦哎呦叫起來：“你幹什麽哎你的力氣怎麽這麽大你想幹什麽餵餵餵……”

楊慕次聽得直皺眉,手上又加了一把力氣,連拖帶拽把人塞到屋子裏面然後在榮初腿彎上蹬了一腳。

榮初腿一酸直接咕咚一聲栽到地上去：“楊慕次你幹什麽！”

楊慕次哼了一聲，把門嚴嚴實實關上，聽到榮初還在那兒哎呦哎呦，按了按太陽穴怒道：“閉嘴！”

榮初翻了個身子轉過來站起來拍拍衣服，看了看屋子裏的陳設，打掃得幹凈，桌上擺了一個長長的桐木盒子，估摸著是裝他的京胡用的。

榮初轉了幾圈自顧自坐下來倒一杯茶，看也不看楊慕次黑成炭的臉，“你幹什麽你？你把我拉進來幹什麽？我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你到底是誰？怎麽就長得這麽像？”

他這一串跟炮彈似的彈出來，也不管楊慕次到底聽不聽得清，“你說不說？”

楊慕次本來發黑的臉這是幾乎有些發青了：“你還不走跑到這裏來幹什麽！這種地方，你們這些清貴的,聽聽戲也就算了,也不怕汙了自己的腳!”

榮初聽他這話裏面有點意思,以為他為了那個俞姑娘的事在生自己的氣,趕忙解釋道:“你師姐？他們是過分，可這筆賬怎麽也輪不到我頭上啊。話說起來，你師姐的嗓子壞……”

楊慕次臉色一滯，壓低聲音喝道：“你還不小點聲！”

榮初暗自一笑，聲音低了不少：“今天的春香，明明就是你唱的吧？別人都以為你不會唱——我今天巴巴地想聽你拉京胡，結果聽到了你唱戲，也不算吃虧。”

楊慕次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一巴掌拍到桌子上：“你要是敢說出去……”擡眼看見榮初眼睛了散發著無比無賴的光，覺得忍無可忍：“滾！”

榮初滿臉無辜：“明明是你拉我進來的。”

楊慕次覺得自己的頭無比地大：“我現在想讓你走行不行！”

榮初搖搖頭：“你為什麽躲我？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有事啊，你緊張什麽？”

楊慕次又拎起榮初，榮初知道他手上力氣大，他本來拉琴的,腕力指力肯定比一般人大,這又會唱戲,說不定還有打小的童子功,厲害得見鬼。索性放開聲音：“你拉你拉！我說了啊，那個俞姑娘還有你……”

楊慕次腳步停下來甩開榮初的手：“你想幹什麽！”

榮初臉色也慢慢沈下來，“我本來不想幹什麽，倒是你，究竟為什麽一直躲我？”

楊慕次冷哧一聲：“我以為見著鬼了躲著也不行？”

榮初把身子靠在桌邊上，一邊淡悠悠喝水一邊盯著他看：“你這話騙誰啊俞姑娘的嗓子我也記下了，你的唱功我也記下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要是老老實實告訴我,我當然什麽也不記得…”

楊慕次的惱怒忽然安靜下來:“你到底為什麽想知道那麽多？有些東西，別人未必樂意告訴你。”

榮初看著他笑了一聲:“別人的事我才沒興趣，這件事，只怕和我榮某人脫不了幹系。”

楊慕次眼睛一垂,似乎是自言自語:“師姐這一會兒不知道又要哭多久，唱戲的這個命，也就這樣，一輩子了。”

榮初聽出他聲音裏明顯的暗淡,忽然就著急起來:“哪裏有這種話！你何必這樣……這樣自輕自賤……”楊慕次轉過頭來頂著榮初看了一會兒，半天才笑道：“你信命嗎？”

他這話說突然又認真,榮初不由呆了一呆,楊慕次臉上雖然有笑意,眼睛裏卻升騰起一種淩厲又悲傷的淒艷。

榮初斟酌了一會兒，半天才道：“我不信命，我一直是不信命的，但是，對於所有的一切，我都願意去擁抱。”

楊慕次眼睛擡了擡,似乎笑了一聲,“書生的調調。”

榮初又急又怒，卻一時想不到話來反駁他，聽到楊慕次講了一句：“明日，城外見吧。”他還沒來得急反應，就被楊慕次往外面推，趕緊穩住腳：“你師姐的嗓子，我給開個方子吧，你別不信我！榮家做醫藥生意的，我多少懂一點！餵餵你……”

等到榮初走了,楊慕次晃到院子裏,瞥見了俞曉江,他楞了一下,“師姐？”俞曉江直嘆氣，聲音還是沙沙的，把楊慕次招進了屋，剛一坐定，就板起了臉：“阿次，到底怎麽回事！現在整個廣德樓裏面都在傳：你和那群當兵的聽了一下午的戲！師父以前從來沒和我說過什麽，你自己難道一點底都沒有嗎那個人你究竟知不知道？”

楊慕次眼睛冷冷的，那些傳言，他明白會有多難聽，戲子的生活一向就風飄雨蕩，當初師父讓他進文場，雖說有別的理由，也痛惜他那一副好嗓子，但是也松了一口氣：到底長得太好，又是這種性子。不過從此以後，也不用四處現眼，可以省去很大的煩惱，

楊慕次聲音低低的:“師姐，知道又怎麽樣，不知道又怎麽樣？我們這種身份的人，混得到頭了，也不過結交一些貴氣的人，但是再怎麽樣，也就唱戲，別人尊重的，也不過面上管你叫先生，說得好聽一點，梨園，梨園。背地裏，也不是背地裏了，也只是唱戲的，人人都能踩幾腳的。”

俞曉江眼睛裏閃過一些痛苦的神色，又聽到楊慕次低不可聞的一聲，“可他是個學生啊，他是好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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