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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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機器人的最大缺點就是充電時間太長,以至於待機狀態下的它只有部分功能能用,比如“明天高溫,陸陸記得擦防曬帶陽傘哦”,“陸陸今天只喝了兩杯水,現在快點去喝水”。陸三冬不知道趙雲泊往裏面都輸入了哪些程序,做這些的時候又在想什麽,那人現在在幹什麽呢。

“姐姐姐姐,快下來!”這家的妹妹和姐姐忽然跑過來敲門,“方方家爸爸回來了!”

陸三冬聽到外面男人女人接二連三吵起來,從窗戶處往外望去,一個剃著平頭的穿著黑色短袖的男人正好從面包車裏跨出來。對方剛好擡頭往這個方向來看,陸三冬大概知道方方那又短又粗的眉毛是遺傳的誰了。對方似乎也看到了陸三冬,立即齜開牙齒笑起來,陸三冬皺著眉頭把窗簾拉起來。她現在有點討厭這個地方,每天都想著陳聲明導演來這兒究竟拍了些什麽,還要拍多久。

陸三冬跟著兩個小朋友下去時,那個被大家喊作方方父親的男人已經和一眾男人拎著大包小包地往壩子底下走了。吳嬌拎著兩箱牛奶對著走下來的陸三冬道,“你瞧瞧,方方她爹送的,說是麻煩我幫他接生了個兒子。”

“不是說不回來了嗎?”陸三冬想起那個人皺起眉頭問道。

“回來接兒子啊,”吳嬌擰著眉說起來,“說先把兒子接出去,再慢慢地把老婆老母接出去,但是這種事沒做之前都是假的。”

“那小兒子還在哺乳期吧。”陸三冬低頭念了句,她可不相信把一家老小丟在屋裏四五年不管不顧的男人,會突然回家說要把這些人都接回去。

陸三冬坐在壩子上,聽到下面在放鞭炮,熱鬧無比。第二天的火炮從早上六點開始炸,炸到下午三點,吳嬌過來問她要不要去方方家吃晚飯,去試試坐席。

陳聲明導演和攝影攝像大哥一早就下去了,陸三冬想了兩天,覺得這裏實在憋悶得很,便想去問問什麽時候離開。至於方方那個姑娘,她總會想個法子幫幫她,她想不出來,趙雲泊幫她想。

跟著吳嬌到壩子下面去坐席,剛一到屋門口,方方的奶奶就迎上來了,“嬌,你來得正好,快去坐上席!”大概是由於吳嬌的緣故,陸三冬的待遇也相對好起來,方方的奶奶竟然笑著讓她也去坐上席。

陸三冬一進來就瞥見了吃飯吃得痛快的陳聲明,正和周圍的男人聊天聊得正開心,不過方方的父親挨桌過來敬酒時,陳聲明卻起身跑到隔壁桌去找攝影大哥喝酒。

陸三冬沒動筷,坐了一小會兒便借口上廁所溜走了,這樣“隆重”的飯席卻沒見到方方,倒是有點古怪。

各個屋子都是人,陸三冬只好偷偷把那對姐妹喊出來,讓她們各個屋子去竄竄,看有沒有方方。

不知道是不是兩個小家夥跑著跑著就忘記了,陸三冬站著等了好久,直到宴席都散了,都沒見著人出來。吳嬌出來喊她回去時,才跟她說兩個小朋友摔了一跤,被她們爸爸抱回去了。

陸三冬本想再等一會兒,但看到方方奶奶出來盯著她看時,瞬間放棄這個決定。

“誒!等等,這位小姐是不是演過《以愛之名》裏的明星啊?”方方的父親方天華突然跑出來說道,拉著陸三冬的手使勁握著,“我看過你演的電影,你演的特別好!”

陸三冬保持著禮貌的笑容將手抽出來,“是的,謝謝方先生支持。”果不其然地,她又看到方方的奶奶在瞪她,就像以前莊子裏別人瞪她母親時一樣。

吳嬌插到中間挽著陸三冬走人,一路上一直說道歉,“妹子,是大姐的錯,你不愛來這兒我就不該拉你過來,我跟你說,你們這些漂亮姑娘眼睛都放尖一點,像方天華這種人,看著你們年紀小,就喜歡黏著你們。”

陸三冬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她遇見過兩次騷擾,一次是被她父親打成殘廢的那個人渣,一個是被趙雲泊教訓了的高中學生。她出道這三年,從未有其他圈內人士對她動手動腳。哪怕是當年那個說著“你愛死不死”的趙雲泊,也沒讓她因為這些事受半點委屈,除非她樂意與趙雲泊對著幹。

夜裏兩點忽然又打起雷來,陸三冬本就睡不好,現下更是無心睡眠。本來睡覺就沒脫衣服,這下幹脆直接坐在床上玩起手機來,但似乎除了以前下載的消消樂,便沒有什麽其他可供娛樂的。小機器呆在外套裏,此時估計睡著了。

妹妹和姐姐睡的屋子裏突然傳出哭聲,整個屋子裏上上下下的人都醒了,陸三冬以為出了什麽大事,趕緊披上外套跟出去看,卻發現倆小姐妹並沒有出事,只是被吵醒後不知所措地大哭。吳嬌披著衣服,貼著座機電話,皺著眉頭斥問電話那頭的人,“這大晚上大雨天的人你讓人怎麽下去?”

電話那頭似乎是個女人的哭聲,還混雜著男人和老太太的罵聲,陸三冬聽不大清,邊上兩位跟著出來的大哥給她做同聲翻譯,“男人說了句‘就說這妹仔是掃把星,該把她送給別人家養’,老太太說了句‘你把她帶出去打工吧,她能幹’。”

吳嬌氣得要掛電話,但電話那頭的女人一直在哭,加上嬰兒的啼哭聲,讓她實在忍不下心,“好了好了,我看看能不能下來。”

吳嬌站起來,也是一副惱怒的樣子,“方方那姑娘發燒了,她媽哭著喊我過去看看,志剛哥,我們兩個走下去看看。”

“媽媽。”兩個小朋友又開始哭起來,似乎是雷聲太大了,蜷縮在床上的兩人並沒有睡著。

陳志剛聽到兩個女兒哭,一時有些窩火,“她老子都在屋裏,不曉得把她姑娘抱上來。發燒發得嚴重,肯定要吃藥輸液!村診所又沒開,嬌嬌一個女人這麽大雨怎麽下去!”

陳聲明搶在陸三冬前面開了口,“大哥,我們幾個男的跟你一塊兒下看,大姐,你和我們這個丫頭在上面好好照顧莉莉娜娜。”

陳聲明沖陸三冬搖頭,“外邊雨大,你別跟出去添亂。”

突然間的一陣電閃雷鳴劃破烏泱泱的整片夜空,天地間一下子變成白晝。陸三冬坐不住,她讓其中一個大哥跟著一塊兒下去,她總覺得心裏不舒坦,她前幾天沒見到方方還好好的,怎麽那個叫方天華的男人一回來就發燒了。

吳嬌坐在床邊上把兩個孩子哄睡,才趿拉著拖鞋滿臉愁容地看著陸三冬,“妹子,你快別走來走去,走得我這心裏慌死了。”

“大姐,剛剛方方的媽媽打電話還說什麽?這都兩點多了,她們怎麽發現方方發燒的?”陸三冬終於坐下去,惴惴不安地問道。

“她媽一直在哭,說方方這幾天都在生病,動都動不得,兩天沒吃飯了,她想起今天剩了那麽多好菜,要給方方端過去的,就看到方方發燒了。”吳嬌繼續說道,“晚上吃了點飯,還是沒力氣,她媽起夜過去看了一眼,就說發現方方一直在抖,一直在哭,著急了去喊方天華和她婆婆,那兩個人死活說沒得什麽大事,她媽悄悄打電話過來的,剛才被發現了,一邊挨罵一邊哭著喊我過去。”

吳嬌揉了一把臉,像是很絕望似的,“人都有命,方方那姑娘個性挺好的,也能幹,可惜遇到她老子那家人,早些年她屋裏那個老太婆要把方方送給隔壁村那個傻子,是我們好說歹說講法律,才把人給說明白。但是你說說看,我們這麽個小地方,哪裏管得到那麽多?她們養自己都困難,莫說養幾個小孩,養不起又要生,還非要生兒子,這一胎不是兒子,起碼還得生!我們不是沒警告過她們誒?但是她們說自己女兒又不上學,要什麽戶口?我真是跟她們說都說不清楚,你說我又不是她屋裏的人,我肯定不得上趕著幫她們那家嘛。”

陸三冬聽得楞楞的,想起方方那句“其實我真的希望那個女人逃出去”和“我想讀書”,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政府不管嗎?”

“那又能怎麽管,窮的叮當響要麽子麽子沒得,還把生出來的細娃殺了不成?”吳嬌搖頭道,“再說本來也沒個麽子人管,你給他塞點煙塞點錢,別人都當一個屁放了,什麽也不知道。”

陸三冬想起莊子上以前那村支書,連笑都不願笑了,悶著頭等人回來,她時不時地瞄一眼時間,分針無聲地轉了一圈又一圈,三點半的時候,人終於回來了。

陸三冬趕緊去開門,率先進來的是抱著方方的大哥,雨衣披在方方身上,方方一個勁兒地在打顫,緊跟著進來的是扶著男主人陳志剛的陳聲明導演,陳志剛渾身的泥巴,應該是摔在了泥巴地上。後面嗚嗚泱泱吵吵鬧鬧的一堆人是器材組的夥計和方天華,兩邊似乎在對罵。

吳嬌看到自己老公受傷,立刻跑過去,陳志剛忙擺手說沒事,指著方方道,“嬌嬌,你快看看。”

抱著方方的大哥一直試圖把她抱穩,然而方方哭得停不下來,怎麽也抱不住。饒是鐵骨錚錚刀槍不怕的大哥此時也變得手忙腳亂,“陸小姐,怎麽辦?”

陸三冬年紀輕輕哪裏帶過孩子,她只是捏了跟毛巾在手中想幫方方擦擦汗,對方卻捏著她的手不讓走了,雙手汗涔涔地,白著一張臉說著胡話,“背疼,我不背了,我背我背,我沒有偷懶。”

陸三冬看著懷裏的女孩抖個不停,一直在哆嗦著翻白眼,立刻喊道,“大哥,去拿一根筷子纏上紗布,找一下。”

陸三冬皺著眉頭將食指卡進方方的上下兩排牙齒之間,對方哆哆嗦嗦地把舌頭都咬破了。

吳嬌拿了溫度計過來,又開了藥讓方方喝,然而二十分鐘過去,方方沒有半點好起來的跡象。反而吐了陸三冬一身,把吞進去的藥又吐出來。

“陳導,不行,去醫院吧。”陸三冬著急地喊著陳聲明,“小姑娘是發燒嗎?這不退燒啊?”陸三冬抱著裹著毯子的方方催起來。

“去啥子醫院嘛,村診所鑰匙又不在嬌姐這裏,這麽大雨,你讓別人大晚上的開車過來,出事怎麽辦?”方天華坐過去挨著陸三冬,有意無意地要把手搭在對方肩上,“妹子,你莫擔心,小細娃發燒很正常嘛,都是她媽那個女人小家子氣得很。”

方天華的手才剛伸出來,就被剛剛抱方方回來的大哥抓在了半空中,大哥面無表情,手上卻使了拿槍殺敵時的力氣,痛地方天華直接跪到地上,破開大罵,“莫以為你們是城裏人,拍戲的,就不得了,老子的姑娘,發燒死了也是老子自己的事,你們在這裏指手畫腳地管個屁的閑事!”

方天華說完,伸手就要抓方方,卻被陸三冬和吳嬌同時呵住。陳聲明把人拎起來,指著對方鼻子大罵,幾乎是把剛剛在壩子下面的火全部撒出來,舉著的拳頭要不是被攝影大哥攔住,早就打在了對方矮塌塌的鼻梁上。

吳嬌和陳志剛不讚成此時開車上鎮裏,陸三冬執意不能拖,兩邊僵持不下,最後陸三冬直接把方方背起來,要她的人去開車,不去的就呆在這裏。

兩位大哥沒有二話,一人出去開車,一人護著陸三冬和方方兩人出去。陳聲明拿起沙發上的衣服,給吳嬌和陳志剛塞了一沓錢,“辛苦大哥大姐,我們跟著先去鎮上,這錢還麻煩你們幫我們看幾天行李。”

吳嬌橫著眉把錢推回去,“陳大哥,我和志剛哥有孩子,所以我們不敢冒這麽大險,我們要不起那個錢,方方沒事還好,有事的話,你這些錢不如留給她。”吳嬌看著出門的陸三冬,又聽到房間裏女兒的哭聲,一癟嘴就掉眼淚,“陳大哥,我當醫生很多年的,你們路上註意安全。”

陳志剛最後還是拉著陳聲明勸道,“陳大哥,說句老實話,半路上出事了劃不來,你看那個人,到時候你們肯定要賠錢。”

陳聲明導演還是把錢放在了電視機邊上跑了出去,誰都不容易,陳志剛還把腿摔了,至少得休息一個星期。

陸三冬不知道什麽叫“老子的姑娘,死了也是老子自己的事”,方天華來扒車時她氣得叫人直接把對方揍到地上去,“你要是敢攔著試試看,你好不容易有現在這副人模狗樣的生活,信不信明天我就讓你回到以前那副鬼樣子。”

她第一次這麽恨一個男人,畏畏縮縮地趴在地上就像一條狗一樣。她把筷子扔出去,仍舊卡著自己的食指,方方趴在她的腿上,已經痛地連聲兒都哼不出來。陸三冬盯著方方,脊柱那裏似乎凸了一塊兒起來,她不敢伸手去碰,想起那天方方牙尖嘴利地坐在板凳上跟她聊天的場景,又想起她彎著腰被奶奶攆走時的背影。

會好的,都會好的。陸三冬抱著人自己卻開始發抖起來,就像很多年前,自己發燒的那個夜晚。她以為快要死的時候,趙雲泊喘著氣推開門救了她,帶走了她。現在換成她來救懷裏這個可憐的丫頭。可是,明明是救別人,她卻覺得像在救自己。內心油然而生的巨大勇氣,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能撕破陰霾,窺見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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