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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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賠我孫女命來！你賠我孫女命來！”上河鎮的醫院走廊裏，一個老太太哀嚎著賴在地上，抱著戴著口罩的年輕女人的小腿。
醫生和兩邊人群分別開拉，卻因為老太太上了年紀，不敢使力。鎮不大，很多人都相互認識，她們圍著一圈對所看到的現狀指指點點，閑言碎語中難免夾雜著許多不中聽的話。
陸三冬眉間帶著疲憊的神色，她的性格並不暴躁，此時的眼睛裏卻盛滿了燥火，她站著聽著邊上的人吵吵嚷嚷，直到那個叫方天華的男人過來，老太太才哭哭啼啼地爬起來。
“我命苦哦，我的大孫女學習成績那麽好，為什麽現在躺在醫院裏，本來只是發燒，你們非要在昨天晚上那麽大雨開車出去，車子翻了嘛！我孫女兒就是被你們害的！”眼看著老太太要撲到陸三冬身上去，身後的大哥旋即擋在前面來，他並不愛說話，此時卻也見不得人受這種委屈，“這位老太太，我們送您孫女上醫院，您不感恩就算了，怎麽還恩將仇報？車子確實翻了，但是您孫女毫發無傷，是我們另外一位大哥腦袋被撞傷了和這位小姐的手臂被玻璃劃了條口子，這麽大的口子您看不見嗎！”
大哥指著陸三冬那條纏著紗布的左手臂呵道，“您孫女要是今早上三四點沒上醫院來，你怕是要到墳前去哭！”
“你媽的怎麽說話呢！”方天華吵著上來推人，卻被大哥輕輕一推跌在了地上，男人梗著脖子，從地上爬起來邊吵邊罵，“你們要多管閑事，管得了哪個？自己討得的，活該！”
陳聲明導演一眾人插在看戲的人群裏，盯著她們以防這群人拍照錄像，保安趕過來把人群遣散開來，醫生才插進來說話：“你是細娃父親對吧，你真不該怪這位姑娘她們，要不是她們，你家姑娘昨晚上真是懸。”
“就是發個燒，懸個屁！”方天華指著醫生罵沒用，“我姑娘人誒？我去看看她，還真死噠不成。”
陸三冬不想說話，她還要跟著這個醫生去主治醫師的辦公室裏問情況。
“誒誒，莫著急，你問問他，他曉得。”醫生指著急匆匆地跑過來的中年醫生道。
方天華一瞧，立刻笑起來，趕緊弓著腰迎過去，“王醫生，是你啊，不錯嘛，到鎮上的醫院來了。”
王智和吳嬌兩人的命運恰恰相反，一個從市裏跑到了村裏，一個從村裏跑到了鎮上，不久就要到市醫院去工作。王智盯著眼前的男人半天，才想起這個人是誰，他昨晚上就看方方那姑娘眼熟，可是送病人來的是個年輕姑娘，他就打消了自己的疑慮，現在看來還真是方天華的女兒。他沒接方天華的話，拿著手上的單子直接開口說明情況，“方方是您女兒對吧，我跟你說下她的現狀，希望你有個心理準備。”他暼了一眼老太太，“要不方先生跟我到辦公室去吧。”
方天華見對方不太願意跟自己熱絡，立刻退了半步，仍舊擺著笑臉揮手道，“王醫生，你說就是，沒得問題，你們醫生就是喜歡小題大做，我都曉得的，發個燒能有好大事？小感冒到你們醫院來就是肺結核。”
“病者可能是骨癌，”王智嚴肅地看著方天華。
“什麽情況？麻煩醫生你說仔細一點。”陸三冬立刻出聲詢問道，“今早上不是說退燒了嗎？”
“麽子癌？”方天華和老太太同時出聲震驚地問道，老太太踉蹌著步子扒拉著上來要看單子，“王醫生，你莫唬人，我孫女前幾天剝苞谷都行，以前也沒啥子病，你說癌癥就癌癥，我告訴你，我們不得給你給這麽多錢哈，她就是發個燒，了不起輸瓶鹽水。”
“我也是說，王醫生，你們這麽個醫院還診得出來癌癥啊？一天瞎搞！”方天華癟著嘴道，“算了，燒退了是不，那我們把細娃接回去，你說我們那種地方，一天不去田壩間看下，怎麽得了？”
“你們這一群人，莫跟我女兒打交道了，”方天華指著陸三冬道，“長得人模，”
王智打斷方天華，“方先生，我建議你們把病人送到雲城A大醫學院附屬醫院去看，當然，京都協和醫院更好。”
方天華一聽瞬間皺起眉頭，“方醫生，你開麽子玩笑，這些醫院我去的起不？莫說了，我要把細娃帶回去！日媽屋滴還有幾個婆娘等到起的，懶得聽你們嘰嘰歪歪。”
“方先生，我沒有開玩笑，如果不及時，脊椎上的腫瘤細胞就可能立即轉移，現在她是渾身疼得不能動，輕微大小便失禁，到時候她就可能是癱瘓或者死亡。”王智盯著眼前的人，他以前在村裏當醫生時，不是沒聽說過這人，“方先生，她是你女兒，沒錢也要救，社會上有很多善心人，你，”
“莫說噠，沒錢救個屁，老子才不願低三下四地去找人幫忙。”方天華把手揣進兜裏罵道。
“方先生，我可以救你女兒，我需要你的同意。”一群人嘰嘰喳喳說個半天，陸三冬終於開口說話，她其實不願意跟眼前這個男人多講一句話。
方天華聞聲一楞，正準備開口說話，就被老太太拉住往後退了幾步，老太太一邊盯著陸三冬一邊跟自己兒子說著悄悄話。方天華聽得不住地點頭，等到護士過來喊病人醒了時，方天華才趕忙開口道，“你是個外地人，跟我們也沒麽子親戚關系，你哪來那麽好心給錢啊，我看你們這一群人就像詐騙集團的。”
陸三冬捏著拳頭，冷笑著，她可以帶走方方，給她治病，可是病好了以後呢，如果方天華一家來要人，鬧起來，她又怎麽幫方方？還有，最重要的是，方方願意跟她走嗎，她撇得下她的媽媽弟弟妹妹嗎？她陸三冬一點兒都不善良，這家子的人，除了方方，她一個人都不願意幫。
“要不這樣，”方天華往陳聲明跟前湊，“陳導，反正方方模樣也漂亮，把給隔壁村的不如把給你們，沒準二天還能拍戲掙錢。我讓你們把方方帶走，你們給我們點補償，十萬塊，就十萬塊，怎麽樣？不多嘛，你們不是一天都幾千萬嘛。”
陳聲明今年四十八歲，人生快過半百，人情世故看得也多，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麻木的時候，就不斷有人出來刷新一下他的世界觀，笑著對眼前這個男人小聲說道，“你賣女兒呢？”
“那算了，不要你們治，我個人討飯也給我女兒治。”方天華笑著往後退兩步，點頭彎腰抹著眼淚，“我個人治，我肯定得治嘛，不治別個告我怎麽辦？我的女兒怎麽可能不治嘛，一定給她治好！”方天華沖著陸三冬齜牙笑起來，又轉頭望向醫生，“王醫生，你給我帶個路嘛，我看看我乖女兒痛成哪個樣子了。”
“王醫生楊醫生，那邊那個病人家屬找你們。”護士站在一旁楞楞地說道，覺得眼前的年輕女人和中年男格外眼熟。
王智點點頭，“方先生盡快做出決定吧，我們醫院不能夠進行治療。”
方天華扶著他媽跟著護士從陸三冬邊上走過時，被人喊住，“可以，你的條件都行。”
“二十萬哦。”老太太立即出聲道，第一次正眼看陸三冬。
陳聲明想著這錢是真好賺。
“可以，二十萬，未來八年關於方方的事你們不許管，不許去看她，她看你們，另當別論。”陸三冬想，一定能救回來的，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方方人生還很長，她可以讀書畫畫，幹她喜歡做的事，等到十八歲長大成人，她就可以獨立開始自己的生活。
“可以可以，”方天華立即接話道，“我們現在就不去，你們去看她的快點去，不是說醒了嗎？我們在外頭等你們。”
“二十萬是不是還是少了哦，我看她們很喜歡。”老太太在一旁拍著兒子，“要不然多要點。”
方天華沒理老太太說話，殷勤地送陸三冬一行人。
陸三冬覺得這個男人太滑稽了，卻半點笑不出來，徑直朝病房走去。
病房裏安安靜靜的，方方還掛著鹽水，臉色蒼白地躺著床上，只能用餘光去看進來的人是誰，等到那人走到跟前，才終於咧著幹燥起皮的嘴唇笑起來，“你來啦，你的手？”她看到陸三冬纏著紗布的手臂時，又立刻皺起眉頭。
陸三冬也抿著唇沖她笑起來，接過陳聲明導演倒的溫水，用棉簽蘸著輕輕塗在她嘴唇上，“沒事的，劃破了，過幾天就好了，你呢，還疼嗎？”
方方舔了舔唇上的水，皺著短巴巴的眉頭，“哈哈，還有一點疼，不過我也沒事，我也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嗯，對。”陸三冬點頭。
“你手指頭是被我昨天咬的嗎？”方方看著陸三冬裹了一圈的食指，“我好沒良心，你幫我，我還咬你。”
“又不是你故意的。”陸三冬樂道，“反正就破了點皮，你不是說我細皮嫩肉嘛，正常正常，你別放在心上。”
“我牙齒尖得很，你看，我有虎牙呢。”方方齜著牙齒給她看，“我肯定給你咬出血了，你也是呆頭呆腦的，卡根筷子就行了嘛。”
陸三冬不想跟一個小孩鬥嘴，笑著表示讚同。
“那個哥哥呢？他有事嗎？是不是很嚴重？”方方又問道，“我都曉得，我聽得到也看得到，剛剛你們沒來，我想了好久，還好沒被燒傻。”
“他需要休息幾天，但真不會有事。”陸三冬認真地解釋道，“你記性挺好嘛，要是我，都燒糊塗了。”
“我記得呀，那個大哥哥抱了我一路，你也抱了我一路，吳嬌阿姨餵我吃的藥，志剛叔叔抱我的時候摔倒了，”方方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著，仰著頭笑道，“還有媽媽打電話，爸爸說‘不要管’，奶奶說‘把我送給隔壁村’，我都記得起來。”
“哎呀，你這個人，真是的，”方方想伸手，卻疼得動不了，“你男朋友天天看你可憐巴巴的樣子，不覺得心煩嗎？”
“我才不可憐。”陸三冬氣笑，她就是皺著眉頭而已，“我也沒有男朋友。”
“嘿嘿，”方方看她笑起來，才滿意地點頭，“你長這麽乖，還沒男朋友啊？我們班上有好幾對談戀愛，你曉得不，我們才五年級誒。”
“不過你不用擔心，肯定有人喜歡你，”方方揚著小短眉，樂道，“你不用覺得我小，我們懂得多，你這種太單純了，那些壞男人就喜歡你這種女生，你眼睛放尖點，莫被她們騙了，像我爸那種男人，你遇到了躲遠點。”
方方說著笑起來，卻忽然間皺起眉頭，咬著牙緊閉著眼睛。
“護士！喊醫生過來！”陸三冬慌忙起身，從病房退出去看著醫生急急忙忙地趕進去將人又送到急診室。
急診室裏的紅燈一直亮著，陸三冬坐在外面冰冷的長椅上一言不發，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仰頭看一直站在邊上的陳聲明，“陳導，你過來是打算拍什麽的？”
陳聲明盯著地面，自嘲道，“本來是聽說上河村留守兒童挺多的，想記錄一下這些小孩的生活，再去醫院拍那些生病的孩子，做一個專題，讓看不到這些的人好好看看。”
“看了之後呢？”
陳聲明望向窗外，“看了之後，讓那群人知道，要知足。那群孩子也會得到很一筆捐助”
陸三冬悶頭笑了一聲，“世界充滿愛，希望在人間。”
“唉，”陳聲明靠著墻，仰頭看樓頂，“人間就這樣，但做些事總比不做些事好，沒準哪一天就好起來了。陸丫頭，我下去抽根煙。”
陸三冬木訥地點頭，安靜地坐到紅燈滅了才慌忙站起來。
王醫生摘下口罩，沒看到方天華和老太太，只看到陸三冬和站在不遠處的幾人，一時間說不出的心寒，他只得對陸三冬道，“陸小姐，情況不太好，我建議今天晚上就轉院。”
陸三冬看著眼前這人說得吞吞吐吐，“還有呢？”
“我的估計可能不太準確，骨癌如果好好配合中醫治療，其實是可以提高生存時間和生存質量的。但是像病人這種情況，年紀又這麽小，”醫生最怕看家屬的盯著人時的目光，卻也只能低頭說實話，“陸小姐，我建議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可能3個月，可能8個月，可能1年，也可能隨時，你知道的，有時候太痛了，大小便失禁，小孩受不住。”
“但是不要灰心，接受好的化療是能夠控制病情的，也有存活五年十年以上的，你說對吧。”
“好，我知道了。”陸三冬低著頭啞著聲音對醫生說了聲“謝謝”。
她站在病房外看了很久，又失了魂一樣地去給人辦轉院，直到深夜，才終於覺得累了，連方天華笑著從她眼前走過，她也沒勁兒生氣了。
救護車瘋狂地響著，醫生推著滿頭是血的人急匆匆地奔著，有父親抱著生了病的小孩去急診，一個挺著大肚子的母親被送進產房，丈夫在門外著急地走來走去。
丈夫看到醫生出來的一剎那，立即迎上去，片刻後便高興地手舞足蹈，激動地扒著產房要看老婆又被趕出去，晃過神來掏手機跟家裏人報喜。
陸三冬跟著他笑，似乎想把整個醫院都轉一遍。
跟在後面的大哥掏著電話給自家老板打電話，“趙總，你快來吧，我快hold不住陸小姐了，你老婆她是不是心理有點障礙，她等會兒是不是還要去太平間看一看！”
“在你邊上。”趙雲泊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
“趙總，嚇死人了！”大哥偏頭看到邊上跟著的小機器投影出來的人，嚇得靠到墻上。
“你把機器人拿起來，跟著陸小姐走。”虛擬化出來的趙雲泊走在前面，跟在陸三冬後面。
她並沒有出聲打擾前面走路的人，只是跟在她後面，像影子一樣，看著她的女孩笑了又哭，哭了又笑，直到走出醫院，對著它重重地鞠了一躬。
“趙雲泊。”陸三冬喊她。
“不犯病了？”趙雲泊仍舊跟著她走。
“你真煩。”陸三冬停住腳步，回頭瞧她，眼裏有了光彩，“你都看到了？你把陸陸022放我身邊就是監視我呢。”
“冤枉啊，老婆大人，那是逗你笑的，”趙雲泊朝她走過去，她抱不到她，卻還是伸出手給她擦眼淚，看著她的眼睛，嘆了口氣笑起來，“陸小姐，笑一個。”
陸三冬挨著她的掌心，在空中蹭了蹭。
“我的陸小姐呀，”趙雲泊攤開左手，手上捏著兩顆亮晶晶的糖果，“老天爺看到我們陸小姐盡力後，會給你帶來驚喜的。”
“永遠像期待我一樣，期待驚喜。”我不會讓你失望。
苦盡甘來。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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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和兩邊人群分別開拉，卻因為老太太上了年紀，不敢使力。鎮不大，很多人都相互認識，她們圍著一圈對所看到的現狀指指點點，閑言碎語中難免夾雜著許多不中聽的話。
陸三冬眉間帶著疲憊的神色，她的性格並不暴躁，此時的眼睛裏卻盛滿了燥火，她站著聽著邊上的人吵吵嚷嚷，直到那個叫方天華的男人過來，老太太才哭哭啼啼地爬起來。
“我命苦哦，我的大孫女學習成績那麽好，為什麽現在躺在醫院裏，本來只是發燒，你們非要在昨天晚上那麽大雨開車出去，車子翻了嘛！我孫女兒就是被你們害的！”眼看著老太太要撲到陸三冬身上去，身後的大哥旋即擋在前面來，他並不愛說話，此時卻也見不得人受這種委屈，“這位老太太，我們送您孫女上醫院，您不感恩就算了，怎麽還恩將仇報？車子確實翻了，但是您孫女毫發無傷，是我們另外一位大哥腦袋被撞傷了和這位小姐的手臂被玻璃劃了條口子，這麽大的口子您看不見嗎！”
大哥指著陸三冬那條纏著紗布的左手臂呵道，“您孫女要是今早上三四點沒上醫院來，你怕是要到墳前去哭！”
“你媽的怎麽說話呢！”方天華吵著上來推人，卻被大哥輕輕一推跌在了地上，男人梗著脖子，從地上爬起來邊吵邊罵，“你們要多管閑事，管得了哪個？自己討得的，活該！”
陳聲明導演一眾人插在看戲的人群裏，盯著她們以防這群人拍照錄像，保安趕過來把人群遣散開來，醫生才插進來說話：“你是細娃父親對吧，你真不該怪這位姑娘她們，要不是她們，你家姑娘昨晚上真是懸。”
“就是發個燒，懸個屁！”方天華指著醫生罵沒用，“我姑娘人誒？我去看看她，還真死噠不成。”
陸三冬不想說話，她還要跟著這個醫生去主治醫師的辦公室裏問情況。
“誒誒，莫著急，你問問他，他曉得。”醫生指著急匆匆地跑過來的中年醫生道。
方天華一瞧，立刻笑起來，趕緊弓著腰迎過去，“王醫生，是你啊，不錯嘛，到鎮上的醫院來了。”
王智和吳嬌兩人的命運恰恰相反，一個從市裏跑到了村裏，一個從村裏跑到了鎮上，不久就要到市醫院去工作。王智盯著眼前的男人半天，才想起這個人是誰，他昨晚上就看方方那姑娘眼熟，可是送病人來的是個年輕姑娘，他就打消了自己的疑慮，現在看來還真是方天華的女兒。他沒接方天華的話，拿著手上的單子直接開口說明情況，“方方是您女兒對吧，我跟你說下她的現狀，希望你有個心理準備。”他暼了一眼老太太，“要不方先生跟我到辦公室去吧。”
方天華見對方不太願意跟自己熱絡，立刻退了半步，仍舊擺著笑臉揮手道，“王醫生，你說就是，沒得問題，你們醫生就是喜歡小題大做，我都曉得的，發個燒能有好大事？小感冒到你們醫院來就是肺結核。”
“病者可能是骨癌，”王智嚴肅地看著方天華。
“什麽情況？麻煩醫生你說仔細一點。”陸三冬立刻出聲詢問道，“今早上不是說退燒了嗎？”
“麽子癌？”方天華和老太太同時出聲震驚地問道，老太太踉蹌著步子扒拉著上來要看單子，“王醫生，你莫唬人，我孫女前幾天剝苞谷都行，以前也沒啥子病，你說癌癥就癌癥，我告訴你，我們不得給你給這麽多錢哈，她就是發個燒，了不起輸瓶鹽水。”
“我也是說，王醫生，你們這麽個醫院還診得出來癌癥啊？一天瞎搞！”方天華癟著嘴道，“算了，燒退了是不，那我們把細娃接回去，你說我們那種地方，一天不去田壩間看下，怎麽得了？”
“你們這一群人，莫跟我女兒打交道了，”方天華指著陸三冬道，“長得人模，”
王智打斷方天華，“方先生，我建議你們把病人送到雲城A大醫學院附屬醫院去看，當然，京都協和醫院更好。”
方天華一聽瞬間皺起眉頭，“方醫生，你開麽子玩笑，這些醫院我去的起不？莫說了，我要把細娃帶回去！日媽屋滴還有幾個婆娘等到起的，懶得聽你們嘰嘰歪歪。”
“方先生，我沒有開玩笑，如果不及時，脊椎上的腫瘤細胞就可能立即轉移，現在她是渾身疼得不能動，輕微大小便失禁，到時候她就可能是癱瘓或者死亡。”王智盯著眼前的人，他以前在村裏當醫生時，不是沒聽說過這人，“方先生，她是你女兒，沒錢也要救，社會上有很多善心人，你，”
“莫說噠，沒錢救個屁，老子才不願低三下四地去找人幫忙。”方天華把手揣進兜裏罵道。
“方先生，我可以救你女兒，我需要你的同意。”一群人嘰嘰喳喳說個半天，陸三冬終於開口說話，她其實不願意跟眼前這個男人多講一句話。
方天華聞聲一楞，正準備開口說話，就被老太太拉住往後退了幾步，老太太一邊盯著陸三冬一邊跟自己兒子說著悄悄話。方天華聽得不住地點頭，等到護士過來喊病人醒了時，方天華才趕忙開口道，“你是個外地人，跟我們也沒麽子親戚關系，你哪來那麽好心給錢啊，我看你們這一群人就像詐騙集團的。”
陸三冬捏著拳頭，冷笑著，她可以帶走方方，給她治病，可是病好了以後呢，如果方天華一家來要人，鬧起來，她又怎麽幫方方？還有，最重要的是，方方願意跟她走嗎，她撇得下她的媽媽弟弟妹妹嗎？她陸三冬一點兒都不善良，這家子的人，除了方方，她一個人都不願意幫。
“要不這樣，”方天華往陳聲明跟前湊，“陳導，反正方方模樣也漂亮，把給隔壁村的不如把給你們，沒準二天還能拍戲掙錢。我讓你們把方方帶走，你們給我們點補償，十萬塊，就十萬塊，怎麽樣？不多嘛，你們不是一天都幾千萬嘛。”
陳聲明今年四十八歲，人生快過半百，人情世故看得也多，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麻木的時候，就不斷有人出來刷新一下他的世界觀，笑著對眼前這個男人小聲說道，“你賣女兒呢？”
“那算了，不要你們治，我個人討飯也給我女兒治。”方天華笑著往後退兩步，點頭彎腰抹著眼淚，“我個人治，我肯定得治嘛，不治別個告我怎麽辦？我的女兒怎麽可能不治嘛，一定給她治好！”方天華沖著陸三冬齜牙笑起來，又轉頭望向醫生，“王醫生，你給我帶個路嘛，我看看我乖女兒痛成哪個樣子了。”
“王醫生楊醫生，那邊那個病人家屬找你們。”護士站在一旁楞楞地說道，覺得眼前的年輕女人和中年男格外眼熟。
王智點點頭，“方先生盡快做出決定吧，我們醫院不能夠進行治療。”
方天華扶著他媽跟著護士從陸三冬邊上走過時，被人喊住，“可以，你的條件都行。”
“二十萬哦。”老太太立即出聲道，第一次正眼看陸三冬。
陳聲明想著這錢是真好賺。
“可以，二十萬，未來八年關於方方的事你們不許管，不許去看她，她看你們，另當別論。”陸三冬想，一定能救回來的，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方方人生還很長，她可以讀書畫畫，幹她喜歡做的事，等到十八歲長大成人，她就可以獨立開始自己的生活。
“可以可以，”方天華立即接話道，“我們現在就不去，你們去看她的快點去，不是說醒了嗎？我們在外頭等你們。”
“二十萬是不是還是少了哦，我看她們很喜歡。”老太太在一旁拍著兒子，“要不然多要點。”
方天華沒理老太太說話，殷勤地送陸三冬一行人。
陸三冬覺得這個男人太滑稽了，卻半點笑不出來，徑直朝病房走去。
病房裏安安靜靜的，方方還掛著鹽水，臉色蒼白地躺著床上，只能用餘光去看進來的人是誰，等到那人走到跟前，才終於咧著幹燥起皮的嘴唇笑起來，“你來啦，你的手？”她看到陸三冬纏著紗布的手臂時，又立刻皺起眉頭。
陸三冬也抿著唇沖她笑起來，接過陳聲明導演倒的溫水，用棉簽蘸著輕輕塗在她嘴唇上，“沒事的，劃破了，過幾天就好了，你呢，還疼嗎？”
方方舔了舔唇上的水，皺著短巴巴的眉頭，“哈哈，還有一點疼，不過我也沒事，我也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嗯，對。”陸三冬點頭。
“你手指頭是被我昨天咬的嗎？”方方看著陸三冬裹了一圈的食指，“我好沒良心，你幫我，我還咬你。”
“又不是你故意的。”陸三冬樂道，“反正就破了點皮，你不是說我細皮嫩肉嘛，正常正常，你別放在心上。”
“我牙齒尖得很，你看，我有虎牙呢。”方方齜著牙齒給她看，“我肯定給你咬出血了，你也是呆頭呆腦的，卡根筷子就行了嘛。”
陸三冬不想跟一個小孩鬥嘴，笑著表示讚同。
“那個哥哥呢？他有事嗎？是不是很嚴重？”方方又問道，“我都曉得，我聽得到也看得到，剛剛你們沒來，我想了好久，還好沒被燒傻。”
“他需要休息幾天，但真不會有事。”陸三冬認真地解釋道，“你記性挺好嘛，要是我，都燒糊塗了。”
“我記得呀，那個大哥哥抱了我一路，你也抱了我一路，吳嬌阿姨餵我吃的藥，志剛叔叔抱我的時候摔倒了，”方方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著，仰著頭笑道，“還有媽媽打電話，爸爸說‘不要管’，奶奶說‘把我送給隔壁村’，我都記得起來。”
“哎呀，你這個人，真是的，”方方想伸手，卻疼得動不了，“你男朋友天天看你可憐巴巴的樣子，不覺得心煩嗎？”
“我才不可憐。”陸三冬氣笑，她就是皺著眉頭而已，“我也沒有男朋友。”
“嘿嘿，”方方看她笑起來，才滿意地點頭，“你長這麽乖，還沒男朋友啊？我們班上有好幾對談戀愛，你曉得不，我們才五年級誒。”
“不過你不用擔心，肯定有人喜歡你，”方方揚著小短眉，樂道，“你不用覺得我小，我們懂得多，你這種太單純了，那些壞男人就喜歡你這種女生，你眼睛放尖點，莫被她們騙了，像我爸那種男人，你遇到了躲遠點。”
方方說著笑起來，卻忽然間皺起眉頭，咬著牙緊閉著眼睛。
“護士！喊醫生過來！”陸三冬慌忙起身，從病房退出去看著醫生急急忙忙地趕進去將人又送到急診室。
急診室裏的紅燈一直亮著，陸三冬坐在外面冰冷的長椅上一言不發，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仰頭看一直站在邊上的陳聲明，“陳導，你過來是打算拍什麽的？”
陳聲明盯著地面，自嘲道，“本來是聽說上河村留守兒童挺多的，想記錄一下這些小孩的生活，再去醫院拍那些生病的孩子，做一個專題，讓看不到這些的人好好看看。”
“看了之後呢？”
陳聲明望向窗外，“看了之後，讓那群人知道，要知足。那群孩子也會得到很一筆捐助”
陸三冬悶頭笑了一聲，“世界充滿愛，希望在人間。”
“唉，”陳聲明靠著墻，仰頭看樓頂，“人間就這樣，但做些事總比不做些事好，沒準哪一天就好起來了。陸丫頭，我下去抽根煙。”
陸三冬木訥地點頭，安靜地坐到紅燈滅了才慌忙站起來。
王醫生摘下口罩，沒看到方天華和老太太，只看到陸三冬和站在不遠處的幾人，一時間說不出的心寒，他只得對陸三冬道，“陸小姐，情況不太好，我建議今天晚上就轉院。”
陸三冬看著眼前這人說得吞吞吐吐，“還有呢？”
“我的估計可能不太準確，骨癌如果好好配合中醫治療，其實是可以提高生存時間和生存質量的。但是像病人這種情況，年紀又這麽小，”醫生最怕看家屬的盯著人時的目光，卻也只能低頭說實話，“陸小姐，我建議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可能3個月，可能8個月，可能1年，也可能隨時，你知道的，有時候太痛了，大小便失禁，小孩受不住。”
“但是不要灰心，接受好的化療是能夠控制病情的，也有存活五年十年以上的，你說對吧。”
“好，我知道了。”陸三冬低著頭啞著聲音對醫生說了聲“謝謝”。
她站在病房外看了很久，又失了魂一樣地去給人辦轉院，直到深夜，才終於覺得累了，連方天華笑著從她眼前走過，她也沒勁兒生氣了。
救護車瘋狂地響著，醫生推著滿頭是血的人急匆匆地奔著，有父親抱著生了病的小孩去急診，一個挺著大肚子的母親被送進產房，丈夫在門外著急地走來走去。
丈夫看到醫生出來的一剎那，立即迎上去，片刻後便高興地手舞足蹈，激動地扒著產房要看老婆又被趕出去，晃過神來掏手機跟家裏人報喜。
陸三冬跟著他笑，似乎想把整個醫院都轉一遍。
跟在後面的大哥掏著電話給自家老板打電話，“趙總，你快來吧，我快hold不住陸小姐了，你老婆她是不是心理有點障礙，她等會兒是不是還要去太平間看一看！”
“在你邊上。”趙雲泊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
“趙總，嚇死人了！”大哥偏頭看到邊上跟著的小機器投影出來的人，嚇得靠到墻上。
“你把機器人拿起來，跟著陸小姐走。”虛擬化出來的趙雲泊走在前面，跟在陸三冬後面。
她並沒有出聲打擾前面走路的人，只是跟在她後面，像影子一樣，看著她的女孩笑了又哭，哭了又笑，直到走出醫院，對著它重重地鞠了一躬。
“趙雲泊。”陸三冬喊她。
“不犯病了？”趙雲泊仍舊跟著她走。
“你真煩。”陸三冬停住腳步，回頭瞧她，眼裏有了光彩，“你都看到了？你把陸陸022放我身邊就是監視我呢。”
“冤枉啊，老婆大人，那是逗你笑的，”趙雲泊朝她走過去，她抱不到她，卻還是伸出手給她擦眼淚，看著她的眼睛，嘆了口氣笑起來，“陸小姐，笑一個。”
陸三冬挨著她的掌心，在空中蹭了蹭。
“我的陸小姐呀，”趙雲泊攤開左手，手上捏著兩顆亮晶晶的糖果，“老天爺看到我們陸小姐盡力後，會給你帶來驚喜的。”
“永遠像期待我一樣，期待驚喜。”我不會讓你失望。
苦盡甘來。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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