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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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三冬她們到上河村時,偏不巧碰上了暴雨。幸好拍攝組提前與當地村委會聯系過,能有個落腳的住處。

陳聲明導演自來熟,一見著落腳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就跟人握起手來,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一起,“老鄉你好你好,我們之前聯系過還記得吧。”

男主人是個皮膚黝黑,身材精瘦的中年人,笑得憨厚老實,“曉得大哥你們要來,我跟我屋裏人給你們把屋子好好打掃了一遍,你們莫嫌棄哈!”

陸三冬戴著口罩站在後邊,這個房子大概是沿路過來,她看到修建得最好的一個了。不是瓦片房而是水泥板的頂,墻壁也粉成了白色,兩層小樓,還有一條狹窄的車道能通上大路。

她戴著口罩看著扒著廚房的門偷偷看她的兩個女孩,眼睛與她對視時,又趕緊把腦袋縮回門內,小孩子都怕生。她好久沒接觸過小孩,一時間竟然忘掉初來乍到的不適,有些想去逗逗她們,不過她剛有這個打算,對方就一溜煙地把門合上,叫著鬧著跑開了。

“哎呀,我屋頭兩個丫頭怕生得很,熟了就好了。”男主人笑著對陸三冬道。

“沒事沒事,”陸三冬趕忙擺手,把口罩取下來,“您好,我叫陸三冬,我們大家這幾天都要麻煩你們了。”

“誒都已經來了啊!”推門而進的女人亮著嗓門抖了抖雨傘上的水,把它掛在門背後,“曉得我們屋頭要來客,我趕緊從村辦公室那邊回來了,踩著一腳泥巴,陳志剛,你怎麽不喊人坐誒,外頭一幫人不喊進來搞麽子?把莉莉娜娜喊出來幫忙誒!”

男人聞聲趕緊動起來,“大哥,妹子,你們快坐,我去把他們都喊進來。”男人說完又回頭對上樓的人喊道,“吳嬌,你換身衣服,莫搞涼了!”

陸三冬忍不住在心裏笑起來,這家一定是女人當家,而且夫妻倆感情還挺好的。她四處望了一眼,沒瞧見攝像大哥,陳導說刁鉆的攝像大哥永遠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沒有劇本,隨性而為,他們是真實的人,不是鏡頭前的人。

客廳裏確實寬敞,靠著墻角剛好擺成直角邊的沙發能坐六七個人,剛剛那兩個害羞的小姑娘挨個搬著木椅子進來,輕聲細語地對工作人員說,“叔叔坐。”

鐵爐子邊上圍了一圈,倒真坐全了。陸三冬坐在沙發上,雖然現場應當是她認識的人比較多,趙雲泊派著跟過來的兩個退役軍人都坐在她邊上,但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安,可能是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了,這被大山包圍著的寂靜小村莊,讓她很沒有安全感。

她坐的位置看窗,正好可以瞥到外面屋檐處像斷線珠子般掉下來的雨滴,她似乎還聽到了“哞——”的一聲牛叫,是過路人在著急地牽牛回家。

“姐姐,喝水。”不知道是莉莉還是娜娜蹭到她跟前來,陸三冬旋即回過神來,笑道,“謝謝你。”

“大家別客氣哈,就一點茶葉子水,大家先喝,這裏有點瓜子水果,你們先吃,呆會兒我們就給大家弄飯,大家莫客氣。”剛剛那位叫吳嬌的女人換了件碎花長袖出來,“我給你們把電視開起,你們先看電視,安了天鍋兒,收得到好多臺,你們年輕人喜歡看得廣南衛視也搜得到,陳導演的那個電視劇八聲甘州不是也在播嘛,這時沒準有重播。”

陳聲明仰頭喝了口茶,說了聲,“謝謝大妹子”。陸三冬低頭捧著茶,想著八聲甘州好像是鄭思銘導演的劇。

可周末也沒放八聲甘州,陸三冬盯著電視機,這是於小小老師監制的一檔音樂節目。

“陸丫頭,安潤這丫頭怎麽上綜藝了,”陳聲明起身要出去幫忙,一邊樂道,“這丫頭還不錯,有空了找一部好戲逗逗她。”一行大男人坐不住,也跟著出去透氣。

陸三冬坐不住,自然也想跟著站起來,然而吳嬌眼尖,一下子過來拍著她的肩讓她坐下,還給她塞了一個蘋果,皺著眉道,“女孩子就坐著,哪有讓客人幫忙的。莉莉娜娜你們在這兒陪姐姐玩,莫搶電視哈。”

賓至如歸,真是太熱情了。兩個小孩子果真跟她倆母親說的一樣,熟起來就熱情多了,一人一邊挨著陸三冬,嘰嘰喳喳地說起來,“姐姐,你演電視不?”

陸三冬搖頭,她不演電視劇,但她試圖跟兩個孩子建立友好關系,“你們喜歡看什麽電視劇啊?”

“季長別!”兩個小女孩一塊兒拍手樂道,一個搶著說“世子妃”,一個搶著說“大將軍”,都是安潤在劇裏飾演的角兒。

“誒,這是季長別啊!”高個子的女孩突然湊到電視機前指著裏面的人道,“真的是季長別!”

陸三冬忍不住無奈笑起來,安潤這角色塑造地真挺成功,小孩子都知道了。雖然她不太了解綜藝,但安潤以前是女團出來的,上這個節目估計是有人請去的。

“陳大哥!吳大姐!救命,你們快去救救我嫂子!”門外忽然傳來女人的哭喊聲。

“我嫂子她突然就說肚子痛,她要生了!”女人喊道。

“我們有車子可以送,趕緊去找你嫂子!”吳嬌喊道,“陳志剛,你送到村醫院去,我打電話喊小何趕緊回來上班!”

“我們一塊兒去,幫個忙!”陳聲明喊道,一轉頭就看到跑出來的陸三冬,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吳嬌率先說道,“姑娘,你就在這兒,別跟著去,地方風俗,未出閣的丫頭不能碰這些。”她把陸三冬推搡著往屋裏趕,“莉莉娜娜,跟姐姐一路看電視。”

陸三冬瞥見了那個渾身濕漉漉,腳底沾滿泥土的女人,她站在屋檐下慌亂地哭著。身材瘦小,面頰凹陷。

“姐姐,沒事的,”高個子的女孩看著自己的父母一行人跑出去,仰著頭十分自豪地說道,“我們村裏好多人家生小孩,我媽媽都會去,她以前是市裏的醫生。”

“姐姐,那兩個大哥哥為什麽一直跟著你,又不說話啊。”矮個子妹妹好奇地岔開話題。

“嗯他們保護我,”陸三冬蹲下來問道,猶豫地問道,“那村醫院生孩子靠譜嗎?”以前她們莊子上死很多小孩的,但孩子多,大人都無所謂,隨便找個地方就扔了。

“靠譜呀,”妹妹點頭道,“她家前四個小孩都是我媽媽接生的,不過現在她們家只有兩個女兒了,現在這個應該是個兒子。”

陸三冬看著眼前兩個小孩幹凈的眼神,心情忽然有些難受。

“陸小姐,那邊有個小孩摔倒了。”

“哇!哥哥你會說話!”高個兒姐姐忽然笑道,說話的人對她微笑點點頭。

陸三冬循著目光看過去,定睛一瞧,真是個小孩,背上似乎還背著東西,她拎起傘正準備過去,卻見那小孩已經自己爬起來,朝這邊走過來了。

“是方方誒,”妹妹道,“姐姐,方方是剛剛那家的老大,她二姐和四妹都過世了。”

陸三冬心裏堵得慌,怎麽會有下這麽大雨還在外邊的小孩呢,她撐著傘趕忙跑過去,卻被後面兩位拉住,“陸小姐,進屋吧,我去幫您。”她有些不情願,可是似乎對方去比她更好一些,只好把手中的傘趕緊遞過去,“你別嚇著她。”

她不願進屋,踮著腳看著遠處的人,那個小孩似乎脾氣不太對付,也十分怕生,拂開警衛的手,背著跟她人一半兒高的竹筐子彎著腰走著,警衛員只能為她撐著傘跟在邊上。

“方方,你別回去啦,你媽媽生寶寶去了,你等會兒回去吧,下雨呢!”姐姐對著傘下的人喊道。

叫方方的女孩這下終於眼裏有神,肯搭理這邊的人,“你說什麽?再說一遍!”她把竹筐子抱起來,竟一下子跑起來,氣喘籲籲地奔到屋檐下,“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你姑姑剛剛過來說你媽媽要生了,所以你現在還去別回家,在這兒呆一會兒吧,我媽呆會兒就能回來。”

“兒子嗎?”叫方方的姑娘忽然問道,眼神尖銳地看著說話的人。

陸三冬的眉心一跳,蹲下身道,“還沒生出來呢,你不要著急,先進去坐坐好嗎?把東西先放下。”

方方這才註意到陸三冬,她似乎突然間有些害怕,縮回手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警惕地望著陸三冬,“你是誰?”

“漂亮姐姐是過來拍戲的,以後你可能在電視上看到她哦。”妹妹笑起來道,“哦,你家沒電視,可以到我家來看。”

“她要打豬草,沒空來的。”姐姐還準備說什麽,卻被站到她身後的陸三冬輕輕蒙住了嘴,“乖,別說了,先讓人進屋好不好,妹妹給方方拿條幹毛巾好不好?”

“好!”妹妹很高興地蹦噠回去,像助人為樂一般高興。

陸三冬知道童言無忌,可也知道童言最為傷人,她觀察著方方的表情,蹲下身子與對方平齊,“方方先進屋好不好,外邊冷,你衣服打濕了。”

方方看了陸三冬一眼,但還是沒有搭理她,而是把竹筐子規規矩矩放到墻邊上後,才一言不發地跟著姐姐進屋。陸三冬站起來,嘆了口氣,這個小孩排斥她。

方方接過妹妹手裏的毛巾,自顧自地把皮筋扯下來套在手腕上,動作迅速地擦著頭發。陸三冬覺得這小孩敏感得很,自己斂著目光看她,對方隨即便察覺到,側著身子不讓她看。

進屋把臉擦幹凈,頭發散下來,才發現這小孩長得挺水靈的,眼睛跟小鹿似的,下巴尖尖的。就是太瘦了點,臉色也白得令人心慌,仿佛風再大些,便被人吹跑了。不知道外面那一竹筐子紮實的豬草是怎麽背得動的。

“你老看我幹什麽?”方方終於不悅地說道,盯著陸三冬的臉,卻發不上來火,“你能不能別看我了。”

陸三冬真是第一次被小孩吼,無奈地笑道,“好,我不看你,你把你胳膊上的水擦擦。你冷嗎?我把我的外套拿給你。”

“我怕給你弄臟,你收著吧。”方方看著對方笑,楞了片刻,開口回答道,迅速地擦了擦胳膊,把毛巾放到腿上,便不再想開口說話。

一時間,大家都不說話。屋子裏只剩下電視機裏唱歌的聲音。

“故鄉一直很遠,是一雙走失的草鞋。”屏幕裏的人舉著話筒捏著拳頭大聲唱著。

“再從年少繼續後退,退,繼續退,”

“退到母親的身體裏。”

電視裏的人女歌手很動情地演唱著,陸三冬卻偏頭看到叫方方的女孩張著嘴輕輕跟唱著,其實只是動了動嘴皮子,但確實是在唱,因為她看了對方這麽久,對方都沒有回過神來。陸三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竟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孩的眼睛裏有淚水。

可這首歌,分明不該打動這個年紀的小孩。

“啊,季長別!”臺上的人鞠躬致謝,妹妹和姐姐看到對上鏡頭的安潤又開始鬧起來。

“噓,別吵別吵,她要說話。”姐姐趕緊打斷妹妹道,兩個人搬著凳子坐到方方兩邊,盯著電視裏的人。

陸三冬看到方方把眼睛閉了一秒鐘的功夫,再睜眼時便偏頭狠狠地瞪了陸三冬一眼。陸三冬這下很冤枉,她都提前把目光別開了,這兇狠的眼神怒氣也太重了。

歌很好聽,尤其還是一個女生把這歌唱出了韻味,更是難得。電視裏的安潤笑著鼓掌,似乎很喜歡臺上唱歌的女孩子,“你叫楊心對吧,我看你資料上說你曾經因為唱歌,縮在580一晚的賓館裏?”

“是的,因為少時離家出走,沒有錢,只好在城市裏漂泊。”臺上的女生說道。

演員之間是最容易發現對方的微表情的。陸三冬明顯察覺到安潤的不悅。

“580,好多呀。”妹妹忽然偏頭看著陸三冬,撥著下嘴唇道。

陸三冬點頭,示意她別鬧。

安潤聞言點了點頭,擡起頭笑道,“姑娘,你知道廣南大學周邊的比較好的酒店一晚上多少錢嗎?”

臺上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的人有些不明白,搖頭道,“不知道,一兩千?安潤姐為什麽問這個。”女生明顯有些慌,在聽到臺下觀眾唏噓後立即改口道,“真不知道,我沒有住過。”

“不要580,”安潤終於站起來皺著眉頭道,“你說你因為窮,在這座城市漂泊,卻住得起580一晚的賓館?”安潤覺得有些好笑,看向評委組,“評委老師,你們覺得呢?這歌是唱得不錯,誠信差了點吧。”

“我不知道我哪兒得罪了您,”臺上的女生出口道,“我剛剛只不過說了個580,怎麽在您口中就成了不誠信呢,可能我們兩人對於錢的概念理解不一樣。這是一檔唱歌節目,為什麽要提這麽多其他的呢?”

“既然你知道這是一檔唱歌節目,來時就知道這個節目的宗旨吧,”安潤攤開手笑道,“唱給你聽,唱給你自己或者你想把感情傳遞的那人聽,你說你來這兒是因為自己的經歷,可事實上你根本不能跟這首歌裏的感情產生共情。”

“每個人的感情是不一樣,總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和原歌手一樣才能唱這首歌吧?”臺上的人反唇相譏道,臺下的觀眾越鬧越大聲。

“那是自然,可我強調的是你在撒謊,是你非要轉話題的,”安潤的目光打量到對方穿的鞋子上,冷笑起來,“你覺得幾個580才夠買你腳上那雙限量版AJ?別跟我說這是別人借你的,你算算概率我能有幾分相信?也別說那是盜版的,盜版也得一兩千呢。”

“你知道這首歌所祝福的人,每天得多少時間才能掙到580嗎?”安潤搖頭道,“我倆可能對錢真不是一個概念,所以你又為什麽在你的單子上強調這一點呢?為了凸顯你沒錢?如果你不強調這一點,我就不會作為聽眾代表提出疑問,你不服的話,來問問聽眾怎麽看?”

“不好意思,風花雪月隨便什麽都能唱,但你若想呈現尖銳,安潤也很尖銳。”

“什麽時候唱歌也要賣悲情人設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待會兒換個封面,感謝做封面的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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