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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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三冬平躺著望著藍色的木制天花板,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記得應該是趙雲泊跳水撈得她。真狼狽,又是慘兮兮的一副樣子出現在這人面前。

趙雲泊側身看著巨大的落地窗,夜色濃重,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石板上,一只白玉鳥不厭其煩地發出“泇泇”的鳴叫,伴著綿綿的雨聲鉆進未眠人的耳朵。

說好了不管這個人的死活,沖鋒艇上的救援人員又不是不能下去撈她。

“林久安呢?”在安靜沈默到快讓人受不了的時候,終於有人說話。

趙雲泊聽著這人有些發抖的聲音,是這屋子太冷了嗎?“回國了。”

“那就好。”陸三冬撐著手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眉心,睡太久了有些暈乎乎的,“這裏是哪裏?”

趙雲泊也坐起來,率先穿鞋子下床,她聽到陸三冬說話,想擡眼看過去,又瞬間低下頭來,“蘇菲阿姨的家,她一直在這邊當醫生。”

陸三冬盯著她,抿著唇點點頭。這是為數不多的時刻,她覺得她和趙雲泊的生命是互相勾連,不用去問“蘇菲阿姨”是誰,就像不用問“為什麽你給文如許叫母親而不叫媽媽”一樣,這是她們生命□□同經歷過的人,她們知道對方認識的所有人。

“我,”陸三冬剛張口又停下來,要說什麽呢?解釋自己不是因為她才跟過來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問她為什麽也會躺在這裏?她會樂意回答嗎?陸三冬記得趙雲泊跳下來的樣子,可是當時願意,現在她一定反悔了。

“你?”趙雲泊把床尾的外套披在身上,終於擡起頭來看陸三冬,她的模樣似乎有些生氣,手在空中舉起又放下,“腿才好,愛惜著點,老了風濕關節炎可別哭。”

“……”陸三冬眨著眼睛,趙雲泊在說什麽?

趙雲泊冷著一副臉走出去,重重把門合上。然而一出門就捂著自己的臉,捶著墻罵了句,“不是跟蘇菲阿姨說了不要讓我們兩個呆在一起嗎!”

“小泊啊,杵門口幹什麽呢?阿姨聽到有動靜,特意給你們把吃的端上來了,進去進去。”

蘇菲阿姨,本名楊月華,祖籍四川人,與Candice在京都朝陽小區廣場舞大賽上一見如故,原是小區診所大夫,二十年從醫經驗,六年前跟著丈夫援非工程建設來加納安家,在這港口灣附近開了家私人診所。至於Candice那麽一個風情萬種的意大利女人為什麽會跳廣場舞,歷史未解之謎。

趙雲泊沒來得及拒絕,又被人攀著肩往房門裏走,蘇菲阿姨嗓門高亢,身材不瘦,瞧見陸三冬就覺得像她家那遠在美帝的嬌滴滴的小女兒,“我估摸著你們兩個小朋友就是這時候醒,睡得還闊以嗎?幸虧小泊早些時候聯系了我,你倆又身體健康,抵抗力強,沒得撒子大事。”

蘇菲阿姨一口標準的□□,“下頭那些細娃兒早就醒了,比你兩個醒得還早,他們在下頭看電視,你倆個吃完了下去不?”

趙雲泊一個生在雲城,大多數時間長在京都的姑娘撇了撇眉頭,卡在“細娃兒”兩個字想了半天。蘇菲阿姨的語速一快,她從來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只能跟著陸三冬學。

陸三冬用普通話說,“謝謝蘇菲阿姨,先吃飯,再下去和那些小朋友一塊兒看電視。”

“得行,小泊,你要是吃不飽,就下來哈,鍋裏頭還有。”蘇菲阿姨很是爽快地拍了拍趙雲泊的肩膀。

“……”趙雲泊聽懂了,她看著憋笑的陸三冬,(雖然作者只描寫過一次)她趙雲泊明明也是凹凸有致,膳食均衡,不貪杯不吃夜宵,一頓只吃七分飽的妙齡女子吧!

而且,不是跟蘇菲阿姨說了,不要讓她們兩個同處一室嘛!

“蘇菲阿姨,我還是先下樓吧,”陸三冬從床上下來,把自己的一份端起來,“我有點餓,這太少了。”

“也行,吃飽了正好可以坐十點的航班,你那個小助理剛剛通過你如許媽媽,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說呆會兒過來接你。”蘇菲阿姨掐了掐陸三冬的胳膊,“小陸同志,太瘦了,我看你們拍戲吊威亞那些,還擔心那把你這小腰板勒斷了。”

陸三冬很無奈地笑著,眼裏卻是真的開心,有些長輩可能幾年才能不定時見一次,但也好過那些年年需要定時去見的人。而這些,都是因為認識了趙雲泊才有的福氣。有時候她會覺得搶了趙雲泊的福氣,因為所有長輩對趙雲泊都嚴厲,對她都寬容。

“你呆會兒要走?”趙雲泊徑直問道,“外面還在下雨。”

“刁澈老師不喜歡不守時的人,”陸三冬跟馮媛和吳佳寅達成的妥協,如果找不到人就會及時回去,“而且,有航班就表明不會有什麽問題。”

陸三冬見趙雲泊不說話,也沒再說什麽,跟著蘇菲阿姨到樓下去。

這樣的相處似乎比之前還讓人覺得憋屈,之前心裏有不爽的地方都能直接吵出來,現在卻在開口說話前字斟句酌,把話說得平淡,人前親疏遠近恰到好處,人後無話可說冷面相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一次偶然的對話,才讓她們又變成至親至疏的樣子。

趙雲泊在樓上坐了很久,望著窗外的雨發呆,直到粥涼了才端著下樓。

是私人診所,其實公益的性質更大。林久安那所學校的小孩由當地政府進行救濟,診所裏的小孩和大人多是周圍地區多多少少有些生活困難的,他們有時是被救濟者,有時又是救助他人的人。

趙雲泊從樓梯上下來時,陸三冬正被一群小孩圍著,電視裏的記者正在報道白日阿拉克的現狀,鏡頭裏居然有陸三冬,玉菩薩變成了泥菩薩。

陸三冬被一群小孩“哇啦哇啦”地纏得頭疼,她聽不懂他們在爭先恐後地說著什麽。趙雲泊想,吃語言虧的終於不是我一個人了。

蘇菲阿姨扯著個大掃把出來,看著熱鬧的場面,“幾點了幾點了?你們這群小孩子不睡覺啦?明天還上不上學啊?”

穿著睡衣的五個小孩子聽到聲音一溜煙散開來,尖叫著,“蘇菲阿姨晚安。”

“你說說看,說只看半個小時,他們就管不住自己,你們這些小孩子都一樣,”蘇菲阿姨仿佛回到了廣場上和其他廣場舞大媽聊天,“三冬還好,上學的時候愛看書。小泊你那時候就知道整天打游戲,天天上課打,我和你Candice媽媽還去學校接過你一次嘞。”

趙雲泊把碗放回廚房,這種陳年往事她哪裏記得清,“蘇菲姨,行行好,別說了,我從現在起好好學習,天天年級第一。”

“這才對嘛,”蘇菲阿姨忽然想起什麽,丟下掃把跑回房間裏,捧著兩個彩色的袋子出來,“這人老了,記性不大好,差點就忘了。”

蘇菲把兩個袋子分別塞到兩人手中,“阿姨見你們兩個小輩兒的時間少,織得這個披肩是照著你們年輕人最喜歡的款式做的,早就做好了的,今天正好有機會給你們,怕呆會兒三冬走的時候,我又忘了。”

“雲城和京都冬天都齁冷,你倆冬天的時候可以披。”

袋子裏是兩條同樣的藍色的披肩。

“蘇菲姨聽說你倆在鬧矛盾,多大個事,Candice年輕的時候和文如許也老是吵架,現在一樣是很好的朋友,你倆別學她們,好朋友互相包容一點。”

陸三冬覺得手中的禮物挺沈重的,想開口說話,卻見趙雲泊率先攬過蘇菲,壓著聲音問道,“姨,你聽誰說我倆鬧矛盾,我倆鬧什麽矛盾?”

蘇菲嗔怪地看了趙雲泊一眼,“還能誰說的,我們那個群裏說的啊,你不知道,上次你爸在群裏發了個鏈接,說有人罵三冬,我們群裏的老阿姨老叔叔都順著那個鏈接發現了好多東西,知道你倆同時喜歡了一個女孩子,喜歡女孩子沒關系,我們也不是什麽保守的人,但是你倆關系這麽好,不能因為一個別人家的女孩子發生矛盾啊!”

“三冬娛樂圈的路不好走,你得幫著她點。”蘇菲嚴肅地說著,“你說說看,這麽好一個姑娘,別人怎麽能隨便張口就罵呢?”

“……”趙雲泊覺得世界有點玄幻,怎麽理解成這樣了,“什麽群?”

“哎呀這個你就不用問了,我們這群老家夥關心你們的成長,”蘇菲看著趙雲泊幽幽的眼神,忍不住說道,“關愛下一代健康成長群,放心放心,我們那群舞友都是有文化有素質的人,懂得保護個人隱私,不會撕逼掐架。”

“……”您連撕逼這個詞都會了,還有什麽不會。一機在手,天下我有啊。她父親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作為一個娛樂霸總,在廣場舞大媽的群裏發反黑鏈接幹什麽?!

屋外響起了汽車喇叭的聲音,蘇菲拍了一下趙雲泊的背,轉頭望陸三冬,“車子來了,你倆趕緊上去換衣服。”

馮媛看著坐在副駕駛和後座的兩人,有點懵,但識趣地閉上了嘴,不能得罪小趙總。

趙雲泊坐在副駕駛上一直低頭回著之前的消息。陸三冬靠著窗戶從後面看著這人,她回消息的表情很嚴肅,似乎對方是個很不好對付的人。

“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去巴黎的航班?”趙雲泊把手機揣進兜裏,隔了很久,突然問道。

馮媛答道,“我啊?我不去巴黎,我回京都。”等順口說完,才發現人家不是在問她。

陸三冬沒想這麽說的,“你不陪我去,自然就是一個人了。”

趙雲泊哼了聲,“我回雲城。”

馮媛開著車子,想把小趙總扔下車,但想起人家一擲千金好幾個億呢,不能得罪。

東八區的早晨八點,零時區的淩晨時分,機場裏的人少得可憐。

三人據說是同一時間段的航空,至於陸三冬和趙雲泊為什麽出現在同一架飛機上,趙雲泊解釋說她要去參加PGI歐洲賽事。

兩人戴著口罩和帽子各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從頭到尾再也沒說一句話。離開加納,雨就停了,黑夜裏能看到從海上升起的明月。

沒有人在中間,更是無話可說。談過去矯情,談現在尷尬。飛機平穩地飛行,晃著人入大城小夢。

陸三冬喜歡夏天,因為夏天就意味著暑假,暑假就意味著趙雲泊會回威尼斯看她。可是今天七月三號了,她等了三天都沒等到她回來。她只好自己訂了機票,一個人偷偷飛回雲城。

她親生父親前些年去世了,母親得了乳腺癌,繼父為了幫母親治病準備讓她輟學,去當婊|子或者傍大款,很不幸,她一到冬天就像肺癆患者,沒人願意要她。趙雲泊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咳得快死了,她不知道為什麽自那件事以後趙雲泊不再見她,但後來也是這個少時的玩伴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家。文如許媽媽看到她就止不住哭,她知道這是因為趙雲清也是在寒冷的冬天死掉的。文如許給了她那得乳腺癌的母親好大一筆錢,說這個女孩她們來養,以後別再插手她的事。她就去了威尼斯養病。

這檔子事挺狗血的,但陸三冬覺得她日後一定會好好報答她們一家,可是越養越親,最後反而把她的脾氣越養越刁鉆,真正像個小姐脾氣。Candice說不是這樣的,是因為生病了才會這樣,可是明明她來威尼斯的第一個春天就沒咳了。

雲城的夏季總是狂風裹挾著暴雨,她的飛機剛落地便是這樣一副景象。趙生爸爸來接她時狠狠地責罵了她一頓,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告訴她趙雲泊不在家,跟朋友去海邊玩了。

她很清楚地記得當時她很難過,當著趙生爸爸的面就大發脾氣,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趙生爸爸只好打電話催趙雲泊回來,可是趙雲泊不接電話。

那也沒關系,自己可以去找趙雲泊。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林久安這個人,她隔很遠看到了那個女孩,光著腳丫在海灘上拾撿貝殼,時不時地回頭沖趙雲泊笑。她覺得這個場景過於熟悉,她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回過頭看站在身後的人。

她坐在海邊看了很久,沒有過去打擾,沒有說一句話。直到夜深了,她才跟趙生爸爸回家,直接回了威尼斯,她說她要回雲城上學。

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們之間的沖突不斷升。兩個人都不願意回家。可是吵架歸吵架,她還是想跟著趙雲泊,趙雲泊受不了她也沒關系,她不想趙雲泊跟別人呆在一塊兒。

但她因此做了一件錯事,她把要出去玩的趙雲泊反鎖在屋子裏,那天的雷聲也很大,整個天空都是陰沈沈的,城市像要被劈開成兩半。

她聽到趙雲泊在房間裏罵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了聲,她想趙雲泊終於不鬧了。可是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卻發現趙雲泊蜷縮在被子裏哭,那是很小很小的嗚咽聲,卻像密密麻麻的針插進她的心臟裏。

她才想起趙雲清去世的那天也是這樣四下轟鳴的雷聲。趙雲泊抱想上廁所的趙雲清下床,雷聲大作,趙雲清害怕地掙紮著,趙雲泊失手將人摔在地上。那年正好是09年的冬天,她隨著親生父親和母親離開趙家。

“女士們,先生們,我是本架飛機的機長,現在前方遭遇雷暴天氣,無法繼續飛行,決定采取陸地迫降。我們已與救援單位取得聯系,現在請聽從乘務員的指揮……”

在機身顫動的那一刻,陸三冬就醒了,她反應迅速地坐到趙雲泊身邊去,那人正皺著眉頭,像在做什麽噩夢,“趙雲泊,趙雲泊,對不起,醒一醒!”

趙雲泊睜眼時便看到陸三冬著急地檢查著她的安全帶,重新給她系緊。陸三冬一擡頭正好撞她的下巴,咧著嘴笑起來,“你醒啦?不會有雷聲的。”

“你瘋了!坐好!”趙雲泊動手把她摁回到座位,“系安全帶!”

整個機艙裏充斥著乘務員的聲音,“各位乘客不要慌張!請系好安全帶!我們一定會安全著陸的!”

昏暗的天空被巨大的閃電撕裂,明晃晃地映著整個機艙。天邊仿佛燃起耀眼、慘白的火焰。

陸三冬下意識地抓住趙雲泊的手,繃緊著身子,“我們會沒事的,我們會沒事的,你不要害怕。”

趙雲泊的手很冷,她這一生與雷電竟然這樣結緣。不過握著她的手很熱,她忽然間不害怕雷電,卻害怕死亡了。

“怎麽跟著你總沒好事啊?”趙雲泊反過來扣住她的手,忽然笑起來。

“這是你自願的,我沒逼你跟著我。”陸三冬也笑起來。

客機極速迫降,趙雲泊捏緊了身邊人的手。上帝總愛開她的玩笑,不能同生則共死,若共生則永遠糾纏。

唯有感受死亡的那一刻我全身心毫無保留地愛你。愛你的天真爛漫,也愛你的貪婪瘋狂。

作者有話要說: 老天爺:我已經助攻到這個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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