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同學叫方子衿，名字很文雅，體型卻很彪悍，嗓門還十分洪亮，一點也沒有意識到不該偷窺別人的隱私，甚至還毫無自知之明地以為自己在低聲私語。

“寶貝，我睡不著覺，你哄哄我吧，我想聽你唱歌。”

整個畫室呆滯了一下，然後開始三三兩兩地討論起來，八卦之意非常明顯。

“我操，這麽肉麻的嗎？”

“那個高冷的小弟弟也有對象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我的天，還喊他‘寶貝’，太肉麻了……”一個叫陳從意的萌妹子捂住了眼睛，好像是接受不了這樣程度的對話。

眼前的場面明顯已經超出了可控制的範圍。

“餵，江存，我們可以看一下你的手機嗎？”

江存聞言，從洗手臺的窗子探出半個腦袋，“嗯”了一聲。

新畫室的環境很好，大家知道江存有臉盲癥之後對待他的態度依然如常，雖然江存還是分不清誰到底是誰，但和同學們之間的關系倒是很融洽，大家互相理解，相處愉快。

有時候運氣這東西確實也不好說，轉來五中之後連遇上兩個畫室都這麽好，江存心裏有點微微發酸，能被人理解且不惡意詆毀，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運。

同學們迷之團結，頂著“考不上美院”的flag也要偷吃靜物，每次水果到手總要給江存分一份，一堆人嘻嘻哈哈地打鬧，正是青春洋溢的年華。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就被全畫室寵著了，所以大家有需要他幫忙的時候他也都會答應。

調色盤上的顏料半天洗不幹凈，江存對著被沖洗到沒有知覺的手指皺眉，沒太聽清那人說的什麽。

不過他的手機裏也沒有秘密，相冊、記事本和微信都設置了指紋鎖，他才舍不得讓別人看到自家斂哥。

比較羞恥的是，江存相冊裏要是有一百張照片，其中五十張都是林斂的自拍，剩下五十張就是兩個人的合影。

他們倆拍照的技術都不賴，明明就已經長得很帥了，相冊裏的二人更是好看得不得了，林斂還不要臉地將自己的照片設為江存的手機屏幕和聊天背景，美名其曰“讓你一打開手機就感受到斂哥超級無敵劈裏啪啦的帥氣”。

江存當時沒多想，現在卻成了整個畫室的興奮源泉。

方子衿差點沒噴出口水來：“操！這他媽誰啊？這麽帥？”

“姐妹們都讓讓，這個男的我要了！”一個小姑娘尖叫起來，“我操真的好帥！江存該不會是個gay吧？”

“這也太好看了吧，這是現實生活中存在的帥哥嗎！”

也不怪他們對林斂的評價如此之高，人家底子本來就好，找的光線角度也棒，乍看之下還真的有幾分娛樂圈小鮮肉的感覺。

一堆人趁老師不在，圍著他的手機饒有興致地互相調侃，還要像演技誇張的明星那樣聲情並茂地朗讀短信內容。

“存，我有點想你，你快點回來好不好。”

“江存，你說喜歡你這種事情是不是跟打游戲似的，會沈迷進去啊。”

“好冷，畫室有暖氣嗎？想抱抱你。”

“江存你個二百五，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 ”

每讀一句就會引發一陣狂笑的聲浪，以至於連老師什麽時候也津津有味地加入了討論大家都還不知道，偷懶的後果就是又被罰多畫一小時的速寫，眾人皆是哀怨連天。

方子衿挪了水桶和畫板坐到江存身邊，用手肘賊眉鼠眼地戳了戳江存的背，這回倒是壓低了聲音：“江存，你手機屏保那是誰啊？誰給你發的短信，真他媽肉麻，我看得都掉一地雞皮疙瘩。”

“短信？”

江存茫然，他完全不知道還有人給自己發了短信，並且巧妙地避開了另一個話題。

“你手機自己拿出來看，集訓開始那天就在發，一天三條，風雨無阻呢。”

事實上用頭發猜都能猜到是林斂發來的信息，可是這些天男朋友在微信上的表現實在是一反往常，不僅沒嚷嚷著要跟自己激情□□，反而只是正經地互相道安，弄得江存沒反應過來，忘記了林斂的真實作風。

“一天三條”自然是個誇張的數字，一天能有十幾條還差不多，林某人一點也不心疼電話費似的。

估計他每次一下課就掏出手機，悄悄咪咪地發條信息過去。

他原本以為可以給遠在外地的男朋友帶去一絲安慰，沒想到在短信被看到的第一天就被無情拉黑。

江存還乖乖巧巧地回信了。

“你好，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我已經有對象了。”

“我把你拉黑了，不用再發短信，感謝。”

林斂對著這條信息哭笑不得，抱著手機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表情。

被男朋友拉黑了啊……

緊接著微信消息通知閃過。

【種桃道士】：斂哥，我遇到個人，天天給我發短信。

【種桃道士】：我把他拉黑了。

不過，心底裏卻有一些甜味呢。

他這樣做的話，也是喜歡我的證明，是吧？

從前他只確信“林斂喜歡江存”是一個真命題，現在他也可以驕傲地反證，“江存喜歡林斂”，也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真命題。

年關將至，集訓也好補習也好都放了假，只是江存忘記了買回程的車票，原本可以回來過年的，現在卻不得不待在主城。

他是一個有計劃有安排的人，理論上有關車票這種事情是不會忘記的，然而日覆一日的高強度集訓讓他疲倦得眼睛都睜不開，一晃神就忘記快要過年了。

“斂哥……對不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隔著電話，江存的聲音顯得特別委屈，仿佛還伴隨著細細的電流，撓得人心裏發癢，“我不能回來過年了。”

“沒事，我陪著你呢。”

“但是我真的，想你了，想和你待在一起，”他一個人站在窗臺外面，看著遠處的天空泛著紅光，一點一點延伸到身後變成不那麽純正的黑色，心裏有點難過，“你知道嗎，大城市的天是不會黑的。”

“小時候晚上睡不著，看著窗子外面，最遠的地方，閃著各種各樣的光，

“那些高樓大廈散發出的光線，特別難看，你都分辨不出來這是日落還是半夜，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我能去一個足夠黑的地方，可以安心生活就好了，

“說點矯情的，斂哥，你在我身邊我才有勇氣獨自面對夜晚。”

林斂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說這些話，只是認真地聽著，時不時“嗯”一下。江存也許只是觸景生情了，也許只是沒跟自己見面想多說點話了，但不管怎樣，只要他願意說，願意表達情緒，林斂就願意認真地聽下去。

“那天有人把筆插到電風扇裏去，結果把風扇弄爛了，大家都在笑，

“削鉛筆的時候差點削到手，後來我才發現有電動削筆機，

“我們一起去吃燒烤了，他們還在劃拳，我吃得很飽……“

估計是隔著電話不用面對面，江存明顯減少了很多靦腆，絮絮叨叨，事無巨細地將自己的生活分享給林斂，比如畫被老師誇獎了啊，和同學一起去吃飯了啊，吃了好幾個畫室的水果啊……

很多在別人眼裏看起來輕松平常的事情，江存需要更大的勇氣去面對，他想為了林斂也多做出一點改變，去努力記住他人的特點，去面對自己一直以來恐懼的社交。

電話打了很久，一個多小時，快掛斷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是有多麽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斂聽著手機裏傳來的聲音，嘴角也上揚起來：“寶貝，你現在有空嗎？”

“怎麽了？”

“你現在給我發個定位過來。”

“好了。”江存搗鼓了一下手機，成功發出定位。

“半小時之後，到你家小區門口，來迎接你斂哥。”

江存一下子楞了，驚訝得不知道該怎麽應答，傻乎乎地和林斂道了再見之後才意識過來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林斂，來主城了？

來和我，一起過年？

心臟突然砰砰直跳，沒有任何一個詞語可以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算是……感動嗎？

而林斂正坐在溫家的車上，和溫明徹的母親開始閑聊。

這個時間段什麽票都難買，春運大軍早已做好了準備，要不是溫家趕著上主城來辦點事，林斂估計真的得跟男朋友分隔兩地了。

溫明徹的母親叫肖泓，他爸叫溫應國，在車上跟林斂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氣氛挺愉快，可車還沒開出縣城呢，林斂就接到了江存打來的電話，一路上聊天聊得不亦樂乎，一接就是一個小時，他們深深懷疑這孩子是不是早戀了。

畢竟溫明徹生命中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就是林斂，他們都搞不懂溫家父母到底是怎樣想的，林斂成績也沒他好、人緣也沒他好、長得也沒他好看，上高中之後還總愛在學校裏搞事，可一旦溫明徹被揪住小辮子了，肖泓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看看人家林斂會這麽做嗎？”

會，不僅會，而且比我還做得過分。

但溫明徹敢怒不敢言，還得賊兮兮地幫著斂哥打掩護，不讓爸媽發現林斂幹的好事。

有時候他也會懷疑，林斂才是親生的吧，怎麽差別待遇這麽大？

在小衛士的用心營造下，林斂在溫家人心中的形象就是三好學生五好青年，這下他們發現點貓膩了，忍不住開始詢問起來。

“林斂，你跟誰打電話呀？”剛剛肖泓假裝自己在看電視劇，耳朵卻聽得認真，這下電話打完了才好意思開口。

擺家常的意思不大，更像是八卦一樣。

溫應國雖然也很好奇林斂跟誰聊了這麽久，但他表面上還是要意思意思，做好孩子面前的榜樣，樹立起父親成熟穩重的形象：“人家孩子的隱私，你問什麽？”

“哎呀我這不好奇嘛，小斂你跟阿姨說說好不？”

林斂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著說：“沒跟誰，就我一同學。一會兒還得麻煩叔叔送我去他家，我晚上住他那兒了。”

再問下去估計就真得陷入尷尬的境地了，雙方都沒開口，直到林斂下車之後肖泓才表情嚴肅地從副駕駛扭過頭來，活得像個十六歲的少女。

她盯著溫明徹道：“明徹，你跟媽媽認真說，林斂是不是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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