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坦誠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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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臨近大年三十,城裏就越空。漂泊在外的異鄉人早已在夢中思念起家中至親,往日繁華的大城市也變得冷清起來,只有孤獨的霓虹燈在輕哼歌謠。

林斂道了句“叔叔阿姨再見”就急急忙忙地下了車,跑得太快,帽子和圍巾都差點掉下來。深呼吸時吐出的氣息全化成大片大片的白霧撲在臉上,阻擋著夜裏本就不清晰的視線。

晚上九點多,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看見江存站在小區外邊的噴泉那兒,沖上去緊緊抱住了他。

“寶貝,斂哥來看你了,開心吧?”

江存回以擁抱,笑了起來:“特別開心,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那你快親親你男朋友,斂哥不辭辛勞地坐車上來看你,特別特別累。”

他只是習慣了這樣不著調的說話方式,以為江存也知道自己是在開玩笑,沒想到他竟然真的紅著臉親了上來,只是親的臉頰,輕輕觸碰他的皮膚。

“我特別特別特別喜歡你。”

林斂霸道地捏著江存的臉,笑得更加燦爛,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縫:“你真是特別特別特別特別幼稚,特別乘以十倍的幼稚。”

“明明你才是幼稚鬼!”

江存用力甩開了他的手,向前跑去,林斂拉住他的手,兩個人一起在冬天的夜晚裏飛奔。

周圍是寂寥空曠的,他們的腳步聲顯得特別清晰,好像在朝著漫天的月光跑去。

“大年二十九了啊,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啊,後天就是真的新年了啊。”一反往常,江存發出這麽一句沒營養的感慨。

“幸好我有這個運氣,不然你一個人肯定得難受得哭了。”

“我怎麽可能會哭,我頂多,就是特別想你。”

他們倆坐在沙發上,將自己圍在同一條軟和的被子裏,嘻嘻哈哈地談論著各種事情,小別三日勝新婚啊,這都別了不少天了,林斂窩著滿肚子的話想要對江存動手動腳;客廳裏的燈關上,只剩下電視屏幕發出微弱的光亮,照在男孩滿帶笑意的臉上,電視機裏不知道又是哪個頻道的主持人正在表演,優美的音樂平添一分靜謐感。

就是這樣——和喜歡的人坐在一起,隨便幹點什麽。

林斂一直不肯放開江存的手,仔仔細細地盯著江存,光明正大地打量他:“你說我們老了之後是不是就這樣,坐在電視機前聊天。我真的好喜歡這種氛圍啊,就是有家的感覺,很溫暖。”

“畢竟誰也猜不到,開學那個找我借學生證的人,現在竟然在對我耍流氓。”江存微微低下頭,不敢接受林斂熾熱的目光,卻用餘光瞟著他的神情。

“你真是……”他開始向他靠近,兩人幾乎鼻息可聞,“又膽大又可愛呀。”

後半夜兩個人都困了,東倒西歪地躺在沙發上,電視也沒關,就這麽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江存睡眠很淺,朦朧之中感覺到林斂好像是去上了個廁所然後繼續回來睡,沒想到那家夥直接壓到了自己身上,把他像抱枕頭一樣圈在懷裏,平緩的呼吸聲傳入江存的耳中。

林斂好像沒說過他會夢游啊……

江存覺得這種姿勢實在是太難為情了,自己被禁錮得動彈不得,輕聲叫了“斂哥”,林斂卻無動於衷,反而將自己摟得更緊了些,大約是察覺到自己快要從沙發上掉下去了,一條腿又搭到江存的腰上,呢喃著說了一句:“別動……”

聲音帶著睡夢之人的低啞,在這樣的夜裏顯得格外撩人,語氣特別寵溺。

但江存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林斂一晚上都沒改變自己的姿勢,還整夜整夜地說著夢話,大部分都是零散不成句子的低語,喊“寶貝”和“江存”的次數明顯非常多。

作為一個封閉保守派的究極代表,江存楞是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迷迷糊糊地淺寐了一小會兒,突然聽見林斂翻身摔到地板上的聲音,一下子驚醒。

“斂哥?“

林斂坐在地上,皺著眉頭,眼睛都還沒睜開,略為惱火地揉了揉自己的頭,好像是在思索他為什麽會掉到地上。

江存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幸虧客廳開了空調,不然兩人都非得著涼不可。

“我怎麽睡到你這裏來了……“

大清早的,他還沒睡醒,自言自語地爬起來,看到淩亂的沙發和江存的表情,著實是犯迷糊了。

江存咬著嘴唇,盡量讓自己的笑聲憋在胸腔裏:“你還好意思說,昨天是誰睡著睡著就過來抱著我?”

“我?不可能啊……”

說道後面四個字,林斂的聲音明顯減小,大概是突然想起了昨晚自己幹的好事,老臉一紅,罕見地害羞了起來。

“我昨天,夢見你了。”

而夢的內容不太方便描述,江存好像還挺興致勃勃地問著“夢見我什麽了”,林斂在一旁紅著臉感覺特別羞恥,不忍直視地捂著自己的眼睛,坐到陽臺上回避江存的目光。

“斂哥,你真的夢見我了?”

“夢見了,你別提了。”

“我想知道……我還從來沒夢見過你呢……”

“操,我說了你別再問了啊。”

林斂欲哭無淚,叫他怎麽好意思跟江存解釋自己心裏那點齷齪的小心思啊?難道要他正襟危坐地盯著江存,字正腔圓地開口——我夢見我把你操了?

現實嗎?啊?

江存也不是傻子,一開始他純屬好奇,漸漸地也從林斂的再三推辭中看出了點不一樣的味道,什麽風華正茂啊,什麽氣血方剛啊,他識趣地想要閉嘴,林斂卻在這個時候憋出幾個詞來描述自己昨晚的夢。

對男朋友嘛,坦誠相待,反正以後這種事遲早得進行,早點告訴他雙方都有個心裏準備,是吧?

“寶貝,你聽著,我很認真,”林斂深吸了一口氣,略帶無語地扶著自己的額頭,“我夢見你,和我,在床上,□□,懂了?”

何止是懂了,聽到“在床上”三個字的時候江存就聽不下去了,光著腳跑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對著自己的臉拍水。

這三個字想魔咒一樣,江存覺得自己的臉頰溫度應該是史無前例的高,腦子裏已經不由自主地蹦出了好多少兒不宜的畫面,壓都壓不下去。

林斂畢竟還是林斂,冷靜一會兒之後就看開了,沒好意思繼續找江存進行這個話題,換了衣服開始洗漱。

他這一晚上倒是睡得挺香,只是可惜了江存幾乎徹夜未眠,自認知錯的斂哥乖乖下樓去買早餐,包子煎餃什麽的買了一大堆,兩個人就著陰沈沈的天空,站在窗臺上,一邊閑聊一邊吃飯。

畢竟是要準備過春節,兩人還是意思意思地打掃了下房子。這間屋子是江存的外公外婆生前住的地方,兩位老人都還健在的時候,江存就一直住在這兒。

說來也好笑,明明自己是有父母的人,卻很少跟他們兩個同住屋檐下。

後來外公外婆陸續離世了,房子空了出來,江存偶爾會回來住一段時間,這個不大的小房子,卻凝聚著江存幼年時期的所有回憶。

既有美好的,也有不愉快的;哪怕不愉快的回憶占絕大部分,可是只要他每次想起那些開心的事情,胸膛就一片溫暖。

收拾房間的真正奧義並不是做清潔,而是樂呵呵地翻著房間裏的舊物,感嘆光陰飛逝,順便回味一下以前的自己到底能怎樣刷新傻逼的境界。

林斂此刻就饒有趣味地坐在地上,對著床底下擠滿灰塵的相冊看得津津有味。

“江存,這是你小時候啊?我□□小時候也太可愛了吧?”

“越長大越好看了,真是對不起。”

江存的外公當年也是留過學的人,因為耍筆桿子而一蹶不振,晚年變得沈默而嚴肅,尤其當外婆走了之後,他心底尚存的那點浪漫也消耗殆盡,整個人看起來更加蒼老。

外公有個小愛好,就是喜歡攝像。

那個年代還是用的相機和膠卷,江存小時候在櫃子裏翻出過一大堆膠卷,那時候看不懂那些東西是什麽,只是拿著手裏泛黃的、像紙一樣的東西,覺得神奇罷了。他幼年的所有時光幾乎都和書籍與繪畫相伴,相冊裏基本全是他看書畫畫的樣子。

有黑白的照片,彩色的也多。

其間林斂最喜歡的一張大概是在江存三四歲的時候,不知道因為什麽笑得特別開心,滿臉都是小孩子專有的那種天真爛漫,身上粘著不少顏料,右手拿著鉛筆,看起來可愛極了。

相冊有好幾本,可江存笑的照片,特別少。

不知道是不是“畫如其人”,江存本身所散發出的氣質,就和自己畫的畫一樣,寂寥,冷清,陰郁,只能讓人聯想到冬日上午寒氣逼人的雨水。

最近的一張照片是在他五年級的時候,江存輕輕撫摸著相片上的自己,有點惆悵地嘆了口氣:“外公不怎麽愛說話,但他喜歡給我照相,本來他還說小學畢業的時候給我照畢業照來著……”

後半句生生被淹沒在遺憾之中——但是啊,這個承諾這一生都無法兌現了。

林斂輕聲說了句“對不起”,他從小到大跟家裏的親人都沒什麽感情,體會不了江存心裏的難過。但是他也想過,以後遲早有一天,他的父母也會老去死亡,每次只要一想到這裏,就會有一種莫名的恐慌。

生命很短暫,也很脆弱,在死亡面前一切七情六欲都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他心裏突然閃過那個晚上——江存坐在教室,用小刀劃著自己的手臂。

還沒經過大腦反應,林斂脫口而出:“江存,你是不是會自殘?”

一個突兀而尷尬的問題。

但江存沒有回避,撩起袖子給他看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面有不少道已經愈合的傷口:“斂哥,大部分的時間我保持清醒,只不過一旦陷入某些情緒裏面……我就完全沒辦法控制自己了……”

事實上那些傷疤並不止這麽點,江存甚至都記不起來自己發瘋一樣地想自殘之時是什麽感受,他從來都不穿短褲和短袖,大夏天的也會堅持在T恤外面穿一件薄外套;他根本不想被任何人註意到,不想被人詢問“你身上這些傷口是怎麽搞的”。

“但是現在我能用來發洩情緒的方式變多了,我也在積極接受治療,”江存看著林斂心疼地觸摸著自己的手腕,閉上了眼睛,仿佛下定了決心一樣,“斂哥,之前你生病的時候我就在想,我要跟你講一些事,但是一直沒機會開口;我以前,跟你說過我有抑郁癥的,你還記得嗎?”

林斂有點茫然地“嗯”了一聲,不管是臉盲癥還是抑郁癥他都沒怎麽仔細地了解過,甚至自己一度中二的時期還自詡高尚地在心裏嘲諷這種病,那時候他以為抑郁癥患者們就是喜歡小題大做無病呻吟,直到現在他也沒想過這種病發作後後果有多麽嚴重。

他大概知道患者們會消極,會想要自殺,會進行自殘,但沒有想到會做得這麽劇烈。

然而事實上,江存卻認為自己對自己進行的自殘和自我暗示行為,已經算很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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