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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親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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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肅軒的墜落,錦榮手上嚴重失衡,他原本奮力向後綴著,此時減輕了一半以上的重量,一用力,良美的繩子輕松上移到崖邊。只是她仍是沈浸在肅軒墜崖的悲哀中,根本沒有註意崖上的情形。晉永見狀忙沖上來撿地上的槍。他剛剛被良美打中了腿,顛簸著行走並不方便。錦榮又將繩子在身上纏了幾圈,大聲喝道:“姜良美,別楞著,快爬上來!”他拉扯著良美,仍要和晉永撕鬥,不由得吃了不少虧,但那槍一時卡在縫隙裏,也不易拔出,兩個人僅僅在拳腳刀刃上毆鬥,也並不中要害。

良美這才醒轉過來,用力攀著崖壁往上爬。那崖壁松軟,兩次都滑了下來,險些害的錦榮也跟了過來。好在良美消瘦體輕,錦榮也還應付得來,咬著牙一用力,良美也終於就上來了。晉永眼看著錯失良機,氣急敗壞,又揮著刀刺向錦榮,錦榮身後就是良美,也無處可躲,一時間竟然巋然不動。

一秒鐘。如果時光能停頓,一定會為良美停頓一秒鐘。讓她收拾好悲傷的心情,慷慨赴死。如果有那一瞬間,她猜自己一定會擋在錦榮的身前。可是沒有,她只是舉起槍。

“嘭……”只是一個聲響。可能是一場隨即消散的煙花,或者砸碎了一個花瓶,或者像肅軒一樣從山崖墜下……但在良美心中,永遠不會忘記這一聲。 “嘭”的一聲,晉永倒在她的面前。

然後是錦榮的擁抱,仿佛把她陷入在身體裏,是一種窒息的存在感。他又松開她,用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喜悅地問:“看得到了?”她遲鈍地點點頭。“太好了。”他眼睛裏含著笑,簡直像一朵花,一點一點盛開。他指著遠方說:“良美,走過那段長階梯,下面就是寶藏。”他再次將她擁在懷裏,語氣是一種異樣的亢奮,他說:“我們找到寶藏了。”他離她很近,但是卻不是她熟悉的氣息,可能是摻雜了血的腥氣。

這是洞口傳來一陣腳步聲,為首的喊道:“蘇先生,蘇先生……”是黃頓祥的聲音。錦榮的笑意更盛了。在這兩個戰場的戰鬥中,他都取得了勝利。不,不,何止是兩場勝利。他懷裏擁著的,是他的第三個勝利。得意是一張臉,帶有自己獨特的表情。此刻那張臉霸占了錦榮的臉,是良美從未看過的錦榮。就好像一瞬間,那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煙消雲散了。

只聽見遠遠地有人喊:“先生,身後危險!”錦榮,不,此刻他是蘇定風,迅速反應過來,一手拉扯著良美的胳膊,一手從腰間拔出手槍,轉過身來連開了三四槍。原來剛才良美那一槍,並未致晉永於死地。方才他爬著去撿槍,還未舉起槍,已然被錦榮接連的幾槍瞬間擊斃。

晉永終於倒下去。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楞楞的盯著天上,帶著極度的不甘。他不甘就這樣死去,他為了報仇而來,最後才發現自己也是這報覆中的一部分。他們都欠他的,母親欠他一個真相,父親欠他好好生存的機會,良美欠他忠誠與等待,錦榮欠他得更多——他整個人都因為錦榮而變得扭曲可笑,明明他才是錦榮。他不甘就這樣死去,賈如瑟還在等他。他不知道,賈如瑟寧願現在陪著他一起死去。

蘇氏的士兵在有條不紊地搬運著寶藏。那個體量龐大的地下寶藏,讓這些傷口上血還未幹的軍人們眼睛裏綻放出一樣的神采。這些不止是錢,是命,是權利,是美酒佳肴,是傾城美女。盡管可能命喪明天,可是每個人不都該在心底埋一個明亮的夢嗎?

良美呆呆地站著,看著這些人上上下下搬運著。肅軒就在她的身後,他到死都不知道,他跳下的山崖的另一端,傳說中的寶藏就那樣安然地睡著。晉永也不知道,他為了那一成的寶藏喪了命。良美看了看晉永的屍體,眼睛仍著直直地瞪著,無法瞑目。良美坐在他的身邊,輕輕撫上他的眼睛。

蘇定風榮興奮的心氣漸漸淡了,也覺察出良美態度的怪異。他點了一支煙,冷眼旁觀著她的一舉一動。見良美沒有離開的意思,冷冷地說:“他的血臟了你的衣服了。”良美點點頭,微微笑著對他說:“是啊,我身上臟了,手上也都是他的血。”她兩只手握著槍,假裝對著晉永開槍,然後嘴巴裏模擬著“嘭”的槍聲,又笑著對蘇定風說:“他死了。”蘇定風有些不耐煩,扔了煙俯身去拉她。良美身子往後一退,雙手舉著槍對準他。黃頓祥大驚,連忙擋在錦榮身前。蘇定風負氣地推開黃頓祥,大聲斥責良美道:“你現在連我也想殺嗎?”

良美呈現出一種荒唐怪誕的表情,又將槍口對準自己,擡頭問:“你身上明明有槍對不對?最初為什麽不開槍?”蘇定風瞇著眼,冷笑著看了她一會兒,才緩緩地說:“我想讓你親手殺了他。”字句如刀,便是如此了吧。良美並不意外,眼神空洞地點點頭,又問:“肅軒,你也是故意不救他嗎?”蘇定風搖搖頭,回答得也很堅定:“我盡力了。只是即便救他上來,他也要死。”他雙手抱肩,平靜地說:“我哥要他死。我也要他死——跟你有糾葛的,都要死。”溜/達論、壇

良美笑容淒慘詭異,微微顫抖著說:“那孩子……那孩子也要死。那是龐肅軒的孩子。”蘇定風斬釘截鐵道:“我不相信!”良美搖搖頭,笑著說:“隨你信不信吧。”她將槍口對準自己,擡著眼睛看著他,輕聲說:“我也要死。”她竟然笑了一笑,露出久違的天真表情,帶著一點撒嬌口吻說:“我的槍法,還是你教的,對吧?”蘇定風的唇角微微地顫抖,但也只是那一瞬間,隨即氣定神閑地笑著說:“你手上拿的是那一把左輪手槍,有六發子彈。剛才我在山洞那邊開了一槍驅趕蝙蝠,餘下五發子彈你都賞給了晉永。如今已經沒子彈了。”良美仍是擺出飲彈的架勢,嘴上說:“我不記得我開了幾槍了,也許你記錯了。”蘇定風撇嘴一笑,環抱著肩膀,淡定地說:“不然,你沖著我開一槍。來,打這裏。”他指著心臟的位置,笑得有點居高臨下。

良美點了點頭,果真調轉槍口,瞄準錦榮。若有所思地說:“也好,不如我們來賭一把,看看命運是讓你死,還是我死。”蘇定風只是不屑一顧的神態,黃頓祥卻嚇得不輕,附身過來說:“先生何必以身涉險,頓詳將姜小姐捉過來給您就是了。”良美聞言又將槍口對準自己,厲聲道:“你過來,我立刻自殺。”蘇定風將黃頓祥推至一邊,也厲聲呵斥:“逞什麽英雄,一支空槍,難不成我還怕了?”不等他說完,良美就扣下了扳機。只聽“嘭”的一聲,強大的後坐力將她往後推了幾步。蘇定風捂著右胸口,血順著指縫汩汩地流著。他整個身體向下滑去,黃頓祥搶撲過來扶著他,大聲喊道:“先生,先生!”又沖著後面傻眼的士兵大喊:“快去,找醫生!快去!!”

蘇定風推開黃頓祥,咬著牙,硬擠出一個惡毒的笑,戲謔著說:“良美,這下子是真的沒有子彈了。”已打了六發子彈沒錯,槍膛裏卻還裝著一顆。如今徹底沒了。他的臉壓得低低的,目光冷冷地斜插過來,像一把嗜血的刀。他頭上湧出許多的汗滴,身體也微微顫抖著,應該極力抑制著疼。“他們都死了,只剩下咱們兩個了。我死也不能放你走。”

良美呆呆地看著他的血,透過指縫蜿蜒地滴在地上。那一條血跡,一路曲折,就好像一條紅線。她從前以為她和他一定是月老系過紅線的,所以這樣千山萬水地遇著了。現在才知道,也有一種緣分叫做孽緣。倘若她不遇見他,良恩就不會死,晉永就不會死,肅軒也不會死,也許康紫煙、唐恩、陳溪山都不會死。或者他們都會死,但不會由她來見證,亦不會由她來承擔。

良美將槍扔在地上,蘇定風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她終究是女人,是見了血就會心軟的女人。她有殺他的機會,卻只是打偏了,不致命。苦肉計也好,釜底抽薪或者臥薪嘗膽都好。只要她活著,總有原諒自己的一天。他願意為那些錯做出補償。

可是他低估了她。她穿著沾滿了血的男式衣衫,直直地站了半天,嘴邊是一抹莫測的微笑。仿佛是哀傷,是解脫,是悔恨,是絕望。她捋了捋自己的長發,搭在左肩上,那幽黑在沾染著血跡的衣衫上顯出別樣的聖潔光芒。她輕聲說:“你記不記得對我說過,日後我若遇難,大喊三聲蘇定風,你定然為了我走馬飛塵,不計生死?”蘇定風不知她意圖,但這話確實是他所說,只好遲疑地點頭說:“我記得。”良美深深地看著他,緩緩地說:“蘇定風,蘇定風,蘇定風。”她每個字都咬得極重,仿佛沁了心血在裏面。蘇定風揚眉問:“怎麽?”良美說:“答應我三件事。”他不假思索道:“好。”

良美聽他應得這樣爽快,欣慰地笑了笑。沈思了片刻道:“一、解救了我父親;二、照顧風湧;三……”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轉過臉說:“不要留下那孩子,殺了她。”

蘇定風冷冷地問:“為什麽?”良美苦笑著說:“爸爸媽媽都死了,她留在世上也是受苦。”蘇定風怒斥道:“胡說八道,你活著我活著,爸爸媽媽都在,誰敢讓她受半分苦楚?”

良美一直扭著頭不去看他。聽他這樣說,也知道無可奈何,只輕聲說一句:“此生鑄成大錯,害了太多人的性命,來世不要再見了。”說完,奮力沖向懸崖邊,縱身一躍,像一道流星,疏忽消散。

不留下一絲光芒與溫暖。

蘇定風心中震驚,已是竭盡全力飛身去拉扯,可是他有傷在身,終究徒勞。他趴在懸崖邊,張大了嘴巴,哀哀地瞪著眼,卻發不出聲響——原來這夢魘是會傳染的,由良美傳染給他。但她沒給他解藥,由著他病入膏肓了。

他以為他可以用餘下的一生來做補償,可是來不及了。她的衣角從他的指尖滑落,那男裝衣料粗糙硬挺,是她留給他最後的觸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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