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等你的時光,那樣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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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青州

蘇定風推開門,一陣嗆鼻的煙味撲面而來。榮嬸趕緊過來接過他的衣服,眼睛瞟了一眼裏面,輕聲說:“那邊的先生過來了,這回帶的是個姓姚的小姐,叫什麽桃霜。”榮嬸照顧他多年,嘴巴上便很嘮叨,也從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蘇定風脫了外套,裏面穿著灰藍色的襯衫,褲子上盡是灰,馬靴上也沾著不少的泥土。他長途奔波而歸,昨日在崔遠觀府上與他交涉。崔氏的別院偏僻隱匿,又趕上雨季泥濘,車行艱難,蘇定風下來走了好一段,只覺得道阻且長。這個黃土埋了半截身子的老頭子不好對付,明明知道蘇定風是沖著穩固結盟的事去的,卻只字不談,只問些崔溥玉的日常生活如何。蘇定風無奈,也懶得敷衍,只搪塞說:“大哥和嫂子搬到新樓之後,定風忙於軍務,也鮮少去探望嫂子。偶爾一見,嫂子益發容光煥發,想來與哥哥的感情融洽,美滿如常。”

崔遠觀於是就冷笑,不鹹不淡的。這幾乎是個公開的秘密了,蘇宴山與妻子崔溥玉感情不睦。崔溥玉雖是女子,但從小被崔遠觀當男孩一般j□j著長大,騎射搏鬥樣樣精通,因此性子也格外強些。蘇宴山自小跟著父親在軍營中摸爬滾打,倔強的性子亦是父親也無法扭轉,又怎會忍得了崔溥玉處處管制。兩個人貌合神離的,他漸漸就迷戀上一些鶯鶯燕燕——他從前自然不是這樣的,從前有古劍晨。人心裏沒有了根,才會到處拈花惹草。如今的他,倒是像極了從前的錦榮,在女人堆裏荒唐地逡巡,沒有目標,又好像人人都是獵物。兄弟兩個人仿佛調轉了性格。自從良美墜崖後,蘇定風在青泉嶺駐紮了整整一個月,天天領著一般人順著水流尋找。回來後仍然是不死心,隔三差五帶著人過去游蕩一圈,打探有沒有誰救過一個女人。他還抱著一絲幻想,也許是受了傷,也許是失憶了,她總不能這樣死的——他還沒允許。

蘇宴山是真的鐵了心,和崔溥玉過了五年,也沒有生下孩子。外面的女人,他更不讓她們生。他把希望都寄托在蘇定風身上,日日催促著他結婚生子。蘇定風就說:“我有囡囡了,還是你努力吧。”蘇宴山冷笑道:“都說了不是你的孩子。”再回頭,是蘇定風陰沈似寒潭的嘴臉。蘇宴山就住了嘴。弟弟向來唯大哥馬首是瞻,但是這個問題,不能談。

蘇定風非常疲憊,癱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抱著姚小姐的大哥。蘇宴山見弟弟回來了,稍作收斂,吩咐著姚小姐出去等著。這個叫桃霜的姑娘眼風極媚,像一只心懷叵測的狐貍。蘇定風岔著腿仰靠在沙發上,瞇著眼休息。他這些年,容貌沒什麽變化,只是眼神沈了許多,越來越狠辣。此時閉著眼,大廳的水晶燈光映在臉上,顯得線條那樣柔和,額頭、鼻子、睫毛、嘴唇……一路到下巴,仿佛鍍著一層銀,是柔和無傷的光彩,好像只是二十左右的少年,沈睡在美好的年華中。完全不像外界傳聞的那樣,是那個陰冷隱身在巡閱使身邊的“先生”。

桃霜不覺有些心動了,賴著不走,在蘇定風不遠處坐下,高開叉旗袍隱隱露出白的腿,嬌聲撒嬌道:“出去幹嘛,我在這裏等你不也一樣。”又看了一眼蘇定風,屁股也不由得挪近了一步,嫩滴滴地說:“宴山,你都沒給我介紹。不過,這位一定就是外面鼎鼎有名的巡閱使的弟弟……”她伸出手,捏著蘭花指,想去觸碰蘇定風的胳膊。

“離他遠點兒。”蘇宴山的聲音淡淡的。桃霜轉過頭,仍是笑盈盈的,以為他在開玩笑,那手仍在往下落。“離他遠點兒。”這次他的聲音大了許多,直直地盯著桃霜,微微一笑。桃霜仗著新近得寵,也不十分畏懼,身子竟然又略挪向錦榮,嘴上說:“既然是家人……”

“嘭”的一聲,蘇宴山隨手開槍打碎一只養著水仙的瓷瓶,瓶子登時碎裂,水淌了一地。姚桃霜沒想到他這些天柔情萬種縱容著她,此刻說變臉就變臉,嚇得哆哆嗦嗦,手捂著耳朵,不敢擡頭去看蘇宴山。蘇宴山皺皺眉頭,粗聲說:“我告訴你,離他遠點兒。別碰我弟弟,你太臟。明白了?”姚桃霜雞啄米似的點頭。蘇宴山又聚了些笑在臉上,聲音也柔和了不少,指著門外說:“去外面等我。”姚桃霜就火燒屁股似的逃出去了。

蘇定風轉身讓榮嬸去拿了新的瓷瓶來,裝好那水仙。回頭對哥哥說:“沒談妥,崔遠觀不滿意。”蘇宴山挑挑眉,不發一語。蘇定風嘆了口氣,悶聲道:“這五年,咱們順勢而下,占據了不少土地。肅清了龐陳兩方力量後,餘下的烏合之眾也聽任咱們一呼百應。可是這些,也有崔遠觀的面子在。咱們兩強聯手,那些心懷叵測之徒也只能遠觀艷羨。可是如今時局動蕩,西南和西北都有新的勢力在成長,我們此時若不與崔遠觀鞏固聯盟,任若幹烏合結黨,恐怕日後腹背受敵。最重要的,倘若崔遠觀與他人結盟,更是安睡於咱們兄弟臥榻之內的心腹大患。”

蘇宴山不由得笑出了聲,點了支煙,夾在指尖指向弟弟,笑著說:“不會的,他有意與咱們結盟。”蘇定風暗自驚奇,急忙說:“怎麽會,我剛從他那裏回來。”蘇宴山吐著煙霧,看了弟弟一會兒,皺著眉說:“原來你是真不知道。崔遠觀的小女兒、我的小姨子看上你了,崔老頭打著電話詢問了我的意見。我有什麽意見?我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定風青年未娶,女婿盡力撮合就是了。”他猛吸了一口煙說:“所以結盟的事我並不愁。只是,如果你真娶了崔綺玉,我倒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了。”

蘇定風兩只胳膊搭在腿上,楞了半天不說話。崔遠觀的小女兒,應該是大哥結婚的時候見過,那時候弱弱的,還是個小女孩。蘇定風不知道此後還什麽時候見過她,當然更談不上鐘情與否,但是眼前,這層關系倘若結成——即使只是暧昧地預備結成,對他和大哥都十分有利。他擡頭問:“接下來怎麽做?”蘇宴山熄滅了煙,朗聲道:“下個禮拜,小姨子二十歲生日,我岳父高興,請了不少人,你的請柬我讓榮嬸給你放你屋裏了。”他起身離開,臨走又叮囑:“崔綺玉倒是個不錯的姑娘,如果……如果真的,也不錯。你也等了這麽久了,囡囡都這麽大了……”他知道再說下去又是蘇定風紅著臉爭執,也就怏怏地走了。

蘇定風上樓,囡囡早睡了。他輕手輕腳地坐在她的身旁,看著她熟睡的小臉。她真像良美,尤其是低垂著眼睛,睫毛微微跳動的時候。她從小就關在這裏,沒有朋友,每天盼望的就是他回來。聽著他急匆匆上樓的腳步聲,她從樓梯上預備好,在最頂層樓梯上用力地一跳,跳到他的懷裏,大聲叫著:“爸爸,爸爸!”像一只等待著老雀歸巢的小雀,嘟著嫩嫩的小嘴等著蘇定風親她。這是唯一能安慰他的美好時光。他給她取了學名,叫做來之,蘇來之。但他只叫她的小名,囡囡。每次叫她,就仿佛是喃喃自語,對著她遙遠的母親。

他的手指撥了撥囡囡的發絲,看她睡得這樣好,也並沒有去親她。轉身關了門,回他自己的房間。崔綺玉的請柬被榮嬸放在門邊的小桌上。他的房間,是誰都不許進來的,連榮嬸都不能進來打掃。這裏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照顧,墻上還掛著她的字,衣櫃裏還撐著她海棠花色的旗袍。她挑過的首飾盒也在,就放在她的枕頭下,等著她回來慢慢地挑。他坐在床邊,慢慢地拆開請柬,除了正式的請柬,裏面還夾了一張書信,字體娟秀,寫著:綺玉誠邀,萬望蒞臨。一張紙上,只這兩行字。好像欲語還休的女子,一肚子的留白。

崔綺玉生日那天,蘇宴山和崔溥玉自然相攜而至,蘇定風的車就跟在他們的後面。蘇定風坐在車裏,就能看到哥哥和嫂子兩個人雖然並排坐在後面,但是分別看著不同的方向。兩個人背對著背,也都寫滿了厭倦。下了車,倒是攜著手,笑盈盈地扮起了恩愛。蘇定風沒心思看他們演戲,一個人往宴會廳走去。逡巡了一圈,也沒有看到崔遠觀,只好拿了杯酒,看著一眾的太太小姐們如蝴蝶般飛來飛去。

大廳之間有人在彈鋼琴,蘇定風擎著酒杯走了過去。那是一首沒有聽過的曲子,不知道出自哪位作曲家之手,前奏輕快跳脫,跟著便是娓娓的哀婉。彈琴的女孩子指尖飛舞,垂著眼認真地彈著,蘇定風正聽得認真,曲子卻戛然而止了,好像一路小跑著,突然遇見懸崖,硬生生止了步。旁邊聽琴的人也忍不住說:“綺玉,怎麽不彈了,正聽到引人入勝的地方呢。”那女孩子熱切地看著蘇定風,原來正是崔綺玉。

蘇定風只好沖她點頭示意,她還沒說話臉倒有些紅了,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問道:“這曲子是我做的,還未完成呢,蘇先生覺得好聽麽?”蘇定風點點頭稱讚道:“定風對音樂並無見地,只覺得崔小姐彈得清暢悅耳。”崔綺玉聽了喜上心頭,把玩著衣角輕聲說:“蘇先生如果喜歡,我完成了之後再彈給你聽。”蘇定風突然心中一亮,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湧上心頭,笑著說:“崔小姐如果有空,也教教我彈琴可好?”崔綺玉整個人煥發出明亮的光彩來,聲音中透出顫顫的喜悅,急忙應道:“你想學?好啊,我願意教你。”

“看他們,等不及咱們介紹,就聊得火熱了。”應聲望去,原來是蘇宴山陪著岳父崔遠觀遠遠的走過來。崔遠觀看著女兒站在蘇定風身邊心花怒放的樣子,不由得嘆了口氣。對於蘇定風的過去,他早有耳聞,沈溺於女色,後來不知怎麽轉了性,身邊再容不得一個女人。這樣大起大落的性情,單純的女兒根本應付不來。他這兩個女兒都不讓人省心,溥玉性格剛烈,好勝心太強;綺玉就柔弱單純,活在幻想的世界裏。但崔遠觀向來眼量長遠,並不急著阻攔,因此也是冷眼旁觀著,看蘇定風的反應。

蘇宴山倒是滿意弟弟積極配合的態度,笑著拍拍蘇定風的肩膀問:“你竟然想學著彈鋼琴了?”蘇定風點點頭,應答道:“藝多不壓身,學學倒是無妨。最重要的,是囡囡想學。”崔遠觀楞了,微微有不悅的神情。外面都傳說蘇定風有一個私生女,如今7歲了,看來果真非虛。崔綺玉當然也聽過這個傳聞,因此並不驚奇,只糾結地試探著問:“囡囡可是蘇先生的女兒?她,她愛學琴麽?”蘇定風點頭道:“她很喜歡音樂,也喜歡同年輕的姐姐玩耍,很可愛。她一定很喜歡崔小姐。”他這話,含著些暧昧的情愫。崔綺玉這樣想著,臉上就帶著笑,但心裏仍是有刺,又弱弱地問:“那她的媽媽呢?是不是……也喜歡音樂?”

不等蘇定風回答,蘇宴山就大聲說:“囡囡的媽媽早在5年前就患病死了。這孩子這些年沒人照顧,著實可憐。”蘇定風也眨眨眼,附和著點頭。崔綺玉臉上微微恢覆了光彩,笑著說:“我明天就有時間……蘇先生要是不嫌棄,我就跟著姐姐回去,這樣又可以陪著姐姐,又可以教囡囡彈琴。”

身後突然響起歡快的音樂,原來是為綺玉歡慶生辰的時間到了。大家簇擁著,將她擁上舞臺,大家就著舞曲跳舞。她被一個年輕男孩擁在身前,眼睛卻透過翩翩起舞的人群,望向蘇定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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