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岔口,歧路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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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雲裏走,雨在半夜後。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窗戶下了半夜,拂曉前反倒晴了,果然是看過黃歷的吉日。錦榮、肅軒、晉永帶了各自的人馬,匯集在青泉嶺下。天色尚早,月色還未褪,帶著夜殘留的一抹黑,視線卻是不錯,清輝之下一覽無餘,大夥都覺得是個好兆頭。良美也跟在錦榮的隊伍裏,穿著男人的衣裝,站在錦榮的身旁——確切說是錦榮拽她在身旁。

她臉上憔悴,看來是掙紮了一夜,折騰得累了,此刻也不吵也不鬧,任憑錦榮抓著她的胳膊。晉永見錦榮帶著良美,心中雖然驚訝,但也不動聲色,拿眼去瞥著肅軒。肅軒昨晚便猜到了一二,因此並不驚訝,只走到她身邊,輕聲問:“身體吃得消嗎?”良美聽到他的聲音,不覺伸出手去拉他,卻被錦榮擋住。錦榮冷笑著說:“這就不怕傷褚風湧的心了?”

良美知道他因為昨夜的事仍生著氣,因此並不言語。最後還是肅軒說:“錦榮,此去必有兇險,你何苦拖著她?良美眼睛不好,還沒出完月子,你這樣害她落下病來,如何是好?”錦榮挑眉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誰知道她有沒有以後呢?誰知道咱們三個有沒有以後呢?”他走到良美身邊蹲下身,拉著她的雙臂示意她爬到背上來,她只是賭氣地直直地站著。錦榮只好站起來,手插在口袋裏解嘲地說:“還真是厭倦我了。一會兒別抱怨座位不如我的背舒服啊。”用眼神示意身後的兩個士兵,兩人會意,便架著良美上了事先準備好的滑竿,兩人晃悠悠地擡著,一步一步走得緩慢。

三方人馬仍是在山下匯集等候,錦榮、肅軒、晉永連同著良美及擔著良美的兩個士兵往青泉山走去。錦榮和晉永走在前面,肅軒擔心良美,跟滑竿並行,幫良美收攏斜伸過來的樹枝。他略有歉意地說:“昨晚……我去得晚了。不然也不至於累得你跟著走這一趟。”良美臉上毫無神采,只懨懨地說:“來得早又怎樣,他想讓我來,我就得來。他的心思,真是越來越琢磨不透了。”肅軒猶豫了幾分,試探著說:“聽說他跟貝拉分手了。”良美聽了,咬著嘴唇,也並不往下問。他於是接著說:“說是在聲樂府,兩個人鬧掰了,他推了貝拉一把,她滾下樓梯,差點沒了命。然後就再沒人見著她。”良美竟然露出了幾分笑意,雲淡風輕地說:“這戲碼有趣。愛別離,最精彩。”肅軒搖搖頭,輕嘆:“你不該這樣的。痛苦再痛,如果把你變成了其他人,一切忍受都付諸東流。”良美臉上微微變色,沈默了一會兒,微笑著說:“肅軒,你這樣好,只有你才有資格活下來。”說完也不等他接話,只催促著擡她的兩人快些腳步。

青泉嶺附近山勢險峻,但它本身並不高,因此不多時便到達了山峰。東方破曉,眼看朝陽將至。上路前由三方保管的錦帕交給了錦榮,此時錦榮拖著錦怕,肅軒和晉永也各站一邊,等著日出東方。所有黎明前的等待,都是寂靜漫長的。他們幾乎可以聽到別人屏住的微微呼吸,心跳聲似乎也成了一秒一秒的計時器。他們等待,等待太陽劃過天際的細微聲響,等待一個保守了幾十年的秘密被割開血肉。終於,那太陽躍出了天際。仿佛織就了千萬條金線,燦燦地照耀在天際。三個人都不禁望向錦帕。果然,那栩栩如生的春宴圖中,一點點的金絲連成了一條線,從青泉嶺的起點蔓延出去,清晰地指向由銀絲連成的群山之中的一處。那群山本取名二十四橋,是二十四座或高或低的山峰組成,因為名字風雅,百姓們也逐漸叫不出來,只喚附近為青泉嶺。仔細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出藏寶的路徑指向二十四橋的第六座山峰。

幾個人下得山來,帶領人馬直奔第六峰。第六峰山勢險峻,洞口極小,黑黝黝的望不到盡頭。三方個子先遣一人前往,基本上等同於趟第一遍水的送死鬼,排除一些致命的機關。先遣隊出發大概半個時辰,錦榮、晉永和肅軒才出發,攜帶著良美,僅四人,跟駐守山外的隊伍約定好,待發現寶藏,發布各自的信號示警,到那時方可入內。

洞內窄小,讓人不得不懷疑寶藏的真實性,即便真實,也讓人懷疑寶藏的體量。但已然入得山中,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洞內窄小,容不得良美坐著滑竿。錦榮不容分說背著她,她也不掙紮了。洞裏本就黑暗不堪,照亮也有限,錦榮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微微地喘著氣,仿佛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這還是我第一次背著你。”良美趴在他的背上,兩只手環著他的脖子,頭發亂亂地蹭著他的耳朵,淡淡地說:“還好,好像靠得住似的。”錦榮悶悶地“嗯”了一聲,並不搭話。

越深入洞中,越是黑暗。錦榮背著良美,漸漸的與前面的肅軒和晉永拉開一段距離。他心不在焉,一腳沒註意絆倒石頭上,向前摔去。他兩只手緊緊地拖著她的腿,因為沒得支撐,摔得更重,趴在地上半天沒坑聲。良美有些心驚,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故意屏著氣。她這才有些驚慌,搖晃著喊他,他也不回答,良美急忙喊肅軒。只叫了一半,他忙坐起身來掩住她的嘴,悶聲道:“別叫他!”他手捂著她的嘴,兩個人面對面的跪坐在地上,近得有些暧昧。他口氣不由得軟了很多,輕聲說:“你是擔心我死了?”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伎倆了,她還是忍不住問:“傷到哪裏了?”他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緩緩地說:“這裏,傷在這裏。”

錦榮見她恍然若失,趁熱打鐵地問:“良美,如果……如果從今往後再沒有貝拉,你會不會……”良美沈默著不回答,站起身來自己摸索著往前走。沒走兩步,就差點被絆倒,錦榮連忙扶住她。他嘆了口氣,拍拍身上的泥土,背著她繼續往前走。她突然說:“我小的時候,最喜歡在夏天晚上在院子裏乘涼,躺在爸爸的竹椅上看星星。”錦榮不知她的意圖,只一步一步走著,並不打斷她。她於是夢囈般地繼續說:“星星很好看,一閃一閃的。我想起詩裏有一句‘手可摘星辰’,於是撐著身子去抓那夜空。爸爸看了笑我說:‘傻孩子,星星看著近,其實離你很遠很遠;你看著它在對你眨著眼睛,流動的其實是水汽和塵埃。’後來在〈小五義〉裏看到‘望山跑死馬’那句話,覺得也是這個道理。錦榮,我從最初的厭惡你、懼怕你、可憐你、愛你、恨你……到那一天我看到貝拉,我決定徹底離開你的人生。你於我來說,就是夜幕中的星星,咫尺可及的山脈……好像在我身邊,其實離我很遠很遠。遠到我懷疑你是一個幻象,讓我不禁希望這夢醒來,一切都如從前。”

錦榮哼了一聲說:“如此,我是你的惡夢了?”良美說:“這夢裏有美好,也有醜陋。因為美好太美,醜陋上演的時候才越傷心。本來一場永遠不能結束的沈淪,可是沾了血,腥氣四溢,我必須趕緊醒過來,趕緊離開。”錦榮腳步略停一停,沈聲道:“傷害過你的人,我自然讓他們血債血償。”良美搖搖頭說:“今天肅軒對我說,痛苦再痛,也不能讓它把我變成其他人。咱們都放下,也許就不會活得這麽苦了。”錦榮漸行漸緩,半天才在牙縫裏冷笑著說:“龐肅軒一句話,你就放得下了。我從前當你只為了氣我,原來我一向高估自己了。”又不禁快步走了起來,沒多會兒就聽他朝前面喊著:“肅軒,等等我。”良美又聽見肅軒在那邊說:“怎麽劃傷腿了?褲腿盡是血。”又張羅著給他找紗布,良美始知他剛才是真的受傷了。心裏隱隱地痛,指甲卻死死地掐著肉,不動聲色。

她站起身,才覺得頭發刮著他身上什麽,拼命去拉扯。發端的頭發斷的斷,有幾根卻分外的疼。錦榮看了也忍不住說:“你何必這樣,想和我撇清關系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說著擎著她的頭發去解刮在紐扣上的糾纏。他一圈一圈地繞著,突然心裏荒涼,仿佛就此兩個人要撂開手了,再無瓜葛。因此纏繞是解開了,卻捏著她的發尾不肯放手。良美覺得他的怪異,也握著她的頭發,輕輕地拉扯。錦榮悵然地喚了聲“良美”,可是還沒等叫完它的名字,那頭發就從手中滑過,好像她,一寸一寸地抽離他的生命。他徒留一個握緊的手勢,可笑得很。

他又去捏那顆紐扣。他穿的是那件墨綠色的西裝,他很喜歡,因為是她挑選的款式。他想起第一次穿它時候的高興。他高興,因為某個下午,她不是特意為別的男人去買一件相襯的衣服;他高興,她特意避開了他最愛的顏色;他高興,他或許還有挽回她的可能。但是他只是淡淡地,站在康紫煙的婚禮上,嘴角含笑,摟著他曾經愛過的女人,看著臺上曾經愛過他的女人。

縱使都在我身邊,也不是你。

錦榮揪下那顆紐扣,隨手扔在山洞的土堆裏。徑直朝前走去,肅軒不知二人為什麽而鬧了矛盾,只默默地背起良美。四個人走了沒幾步,就遇見三個大小不一的洞口。晉永就說:“三岔路,怎麽走?”錦榮冷冷地說:“各走各的吧,誰碰到寶藏,看造化了。”肅軒轉過頭去問良美:“你要和誰走?”不等良美回答,錦榮已然大踏步地走近一個洞口,那洞裏有積水,只聽見他淌水的嘩嘩聲。肅軒見狀,回過頭去對良美說:“不如你和我一起走,可好?”良美勉強笑笑,問道:“錦榮走的哪一個洞口?”肅軒答道:“中間的。”良美嘆氣說:“我們走左邊的吧,今天利西南。”話音剛落,晉永倒搶先一步進去了。山洞中只剩下肅軒和良美,肅軒無奈地笑道:“左邊的,晉永已經占了。”良美微微笑著說:“和我想的差不多。我本來要走的就是右邊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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