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龐肅軒的少年煩惱(新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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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新添加的少年往事,我很喜歡。像一段隱秘的心事,可以沈澱在記憶的最深處,也可以淡忘。

偏偏又重逢。

原諒我,瑪麗蘇。

龐公館是青州最有特色的建築。龐仰祖早年旅居德國,回國後就將曾經居住的德國使館的建築圖紙帶了回來,幾乎按照原樣建造的這幢公館。單單是恒榮路16號的地皮,就花了16000塊大洋。院子裏不僅有開闊的草坪,還載著十幾棵柏樹,窩風的角落裏還有一個小花園,那些花木自然是花期錯落的,因此能時時賞鮮。龐仰祖行軍之時別有行轅,這裏卻是龐家世代樂居之所,一眾太太姨太太小姐都長住於此。龐肅軒因著年紀尚輕並不甚參與軍事,所以歸國之後大半時間都呆在青州。

前日裏父親召他去素裏,辦完事幾乎是日夜兼程往回趕。風塵仆仆地回來,在良美門前倒徘徊起來了。正趕上香嫂端著飯菜從良美的房間出來。見了他滿面塵土的,吃了一驚。龐肅軒心裏煩悶,隨手折斷了手邊的一根細竹,冷笑著又折成幾段。香嫂壓著聲音說:“今天是第四天了,她本來就病著,又懷著……如今這樣水米不進,久了怕是……”龐肅軒看了她一眼,她便不再言語,靜靜地退了下去。

龐肅軒推開門,見屋子裏窗簾緊閉,暗沈得像所鬼宅。地毯很軟,踩上去軟弱無聲。良美蓋著厚厚的棉被,蜷得像一只蛹,只露著小小的腦袋。看著她蜷縮的背影,淒清又無助,龐肅軒心裏的悶氣倒漸漸散了,不由得失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

那還是在瓊琚女校。他約了晏喜月,在銀杏樹下等了她一個小時,心裏隱隱地煩躁起來。他平常並不吸煙,那天煩了,就管司機老李要了支煙,下車來抽。抽了幾口便覺得嗆口,彎著食指將煙彈出去好遠。不巧兩個女生拎著熱水瓶來打水,那煙頭正好彈到一個女生的黑色長裙上,嶄新的裙子立即燙出一個洞來。那女生剛洗過澡出來,頭發還是濕漉漉的,溻得孔雀藍的棉衫一塊一塊的濕。她擡頭去看龐肅軒,因為剛洗過澡,並沒有化妝,臉上雖然素凈,卻是光彩熠熠。眉毛漆黑,像是遠山朦朧的邊際,蹙著彎彎的兩團;眼光很軟,又像暮春的簌簌棗花,隱隱透著柔媚。她微微欠著頭,並沒有露出十分生氣的樣子。龐肅軒在正迎上去道歉,看到這樣一張臉倒楞了一楞。只覺得以前從不覺得“眉清目秀”這個詞有多好,此刻卻全然明白了。

她尚未說話,陪同的女孩子倒先叫了起來,大喊著要龐肅軒賠償。龐肅軒只好忙不疊地賠不是,又掏出錢來。她只是搖搖頭,推過錢說:“我自己隨便補一下就好。”女伴還在不依不饒,她回頭略有責編地說:“令蓉,多大的事,你這樣聲張。”說著兀自拉著那呱噪的女生走開了,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麽,龐肅軒隱約聽見她說“就是你失戀了也不能這樣胡亂找人撒氣”雲雲。

再見面,就是被晉永抓來墊背。不想又見到了她,只聽著晉永“良美良美”地叫著。她還穿著上次的校服裙子,黑底子上繡著一只蹁躚的彩蝶,遮住燙洞。龐肅軒就覺得那蝴蝶前途是那樣的茫然,望著黑洞洞的周遭不知所措。那呱噪的女伴也有同來,叫做薛令蓉,並且與黃從偉迅速墮入愛河。龐肅軒真心感激黃從偉,因為他每次看到薛令蓉都會想到哪一聲悠長慘叫。安排給他的,是一個叫褚風湧的小姐,樣子精致好看,只是有些悶。劃船的時候也是望著水底,不是太單純就是太深沈。

良美和薛令蓉都沒想起他,龐肅軒也便裝作是初見。他脾氣本來就極好,耐心地敷衍著褚風湧,卻總是仿佛對著一堵回音壁,喜怒哀樂又都活生生地彈回來。他不由得去看對面的姜良美。她樣子也未必如何美若天仙,只是有時候心裏那只眼猛然睜開的時候,恰巧看到那個人。龐肅軒只覺得心裏仿佛扯著一根線,讓他不自覺地去瞥上一眼。

只有那麽一次,是薛令蓉和黃從偉訂婚後的某次四人聚會,他們是在港美吃飯,青州最著名的西餐廳。晉永付錢時才想起來將錢夾子落在一個店裏,匆忙返回去尋找。褚風湧身體不舒服,強撐了一會兒就獨自回家了。獨獨遺下了他和良美。龐肅軒當然有錢,可是他不動聲色。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良美大部分時候低著頭,小口地啜著咖啡。他說話時,她就偏著頭微笑地聽。他看得出她神情裏的疏離。他略微向遠處望望,機靈的小提琴樂手馬上到她旁邊拉了一支《夜來香》的曲子,她的目光真仿佛綻出花開,一下子活了過來。肩和頭都輕輕地擺動,嗓子裏也低低地和著曲子。龐肅軒不喜歡那樣靡靡的樂曲,但此刻卻覺得甜膩得正合適。

他突然問:“姜小姐喜歡唱歌?”她點頭說:“還好。”又問:“跳舞呢?”她答:“也還好。”他笑著說:“晉永這麽無趣的人,倒有姜小姐這樣有趣的女朋友。”她看了他一眼,倒也並沒有嗔怪的意思,只淡淡地說:“他對旁人是有些無趣的。”親昵就這樣滿溢,龐肅軒心中莫名湧出一絲的酸澀。他對人從不強求,亦沒有過熱烈迫切的情感。比如宴喜月,比如來來往往的幾個女朋友,好了便好了,散了便散了。但這酸澀也只是淡淡的,並不足以澎湃。

再後來,是他們學校舉行舞會。良美作為晉永的舞伴,盛裝出席。那天她穿著紫色電光綢的裙子,每每轉身,都有沙拉沙拉的響聲。頭發挽了起來,結成穩妥的髻,五官便更加的分明。特意化了妝,眉再不是遠山含笑的旖旎,成了雨中一撮烏鴉的羽毛,黑得有些殺氣。

跳到中途,大家交換舞伴,龐肅軒硬是擠了過去,接過良美的手。又直直地盯了她幾分鐘,“撲哧”笑出聲來。良美大致知道他笑什麽,轉過頭不說話。他還是忍不住說:“你不知道你就美在那樣清淡的姿態麽?這樣鄭重討好地裝扮起來,仿佛就不是你了。”良美終究拗不過,抗議道:“晉永說很好。”龐肅軒認真地想了想說:“看來他並不知道你好在哪裏。”良美仿佛要說什麽,曲子卻突然停了,大家也就四散了。

那學期還沒結束,龐肅軒就被安排出國了。那以後,再也沒見過良美。她於他,也仿佛那戛然而止的舞曲,只留下散場時的一絲悵惘。卻不想,再回來時,她卻這樣周旋在錦榮和晉永之間。而如今,自己又橫生是非,盡管,盡管這並非己願。

想及此,思緒也漸漸收了回來。待要說話,他才覺得嗓子澀澀的難以開口。他低聲叫:“良美……”良美身子一僵,似乎能看出明顯的瑟縮,迅速地轉過頭來,眼睛裏是灼熱的光。屋子裏光線弱,她瞇著眼睛看了許久,聲音就冷了下來:“是你。”然後又蜷縮成剛才的姿勢,擺明了刻意的疏遠。

龐肅軒在床邊坐了下來,摩挲著柔軟的毯子,也冷冷地說:“你這樣,是打算絕食殉情麽?”良美“哼”了一聲,咬著牙說:“我的生死與你無關。”他望著窗外說:“原本是跟我沒有關系的,但現在,我多少要負些責任的。”良美問:“是你要挾錦榮?”他搖搖頭說:“我從不要挾別人。一切後果都是他自己權衡利弊。要怪,只能怪你在錦榮的天平上,不是最重的那一枚砝碼。”

他站起身來,整理自己的西裝。他一路上開著車窗,吸了不少煙。外面的塵土灌進來,粘得衣服上都是。站直了,一些較大的沙礫就落到地毯上,沒發出任何的聲響。龐肅軒就覺得自己也像那些沙礫一樣,歷盡千辛萬苦,終究投入虛空。他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回頭說:“你如今的狀況你自己清楚,你挨得起餓,他……他可捱得住?你只任性妄為,將來錦榮未必不恨你。”

他推門出去,沒見到良美聽了這話全身一抖,只仿佛醍醐灌頂。她又靜靜躺了一會兒,朝著門外叫了聲“香嫂”。香嫂一路小跑地過來,笑容可掬地問:“姜小姐可要吃飯,少爺剛才吩咐了,我正在給您燉新的火腿粥。”良美見她如此周到,只好掛著笑,又叮囑說:“我如今胃口不好,聞不了油味……”香嫂忙說:“少爺吩咐了,只給您做清粥小菜。日日更新,小姐若是喜歡吃什麽,提前告訴我也行。”良美更沒話說,又不疊地謝了幾遍。

過了好幾日,也再沒見到龐肅軒。其實他倒是每天來兩遍,只是為了避過良美,太早和太晚。這天很晚了,他又去問香嫂。香嫂笑著說:“最近食欲好了很多,我每天給做的飯菜都能吃得幹凈。”龐肅軒說:“水果不要太寒涼的。”正說著,見良美開了房門,也並未換上睡衣,顯然是特意等著他。龐肅軒一楞,問道:“這麽晚還沒睡?”良美勉強著笑了笑,點頭說:“有事求你幫忙。”

香嫂忙退了下去,龐肅軒想了想也跟著良美進了屋。經過這些天的調理,良美的臉終於有了些血色,又總呆在暖烘烘的屋子裏,臉上有一抹不正常的緋紅。龐肅軒心中一動,只覺得這才是他第一次見過的姜良美。還沒等他說話,她先開了口,輕輕地說:“我想見錦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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