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龐府裏的一只囚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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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陳溪河,淘寶上賣家的名字。謝謝你,以及退貨時的簽收人陳溪山。稍後會出場。

第二天,良美一睜開眼,就見床前坐著的正是錦榮。她“謔”地坐起身來,抓住錦榮的胳膊大聲道:“你說,那字條可是你的意思?”錦榮的臉轉向一邊,半晌不說話。她開始明白這沈默便是答案,反倒自嘲地輕聲笑了起來。心上終究是不甘,只哀哀地說:“你說過,從此再不離開我的。也是,你發誓從來不作數。”

這時門外又有少女的聲音響起,大聲催促著說:“快點,快點!我要早點看到姐姐!”良美聽著聲音如此耳熟,竟像是自己的妹妹。待進到屋裏來,果然是良恩和晉永。那姜良恩一見姐姐已醒,立刻撲到她的懷裏,嬌嗔道:“姐姐,你可醒過來了。可把我急死了。”良美本就被她驚得一楞,如此更不會說話了,只癡癡地看她。

良恩含著淚說:“你被綁架,永哥哥差人送信到咱們家。爸爸媽媽知道你給個陌生人做了妾,說不盡的生氣與惱怒。爸爸說,就讓她在外面死了吧,說什麽不肯過來。到底是媽心疼你,讓我偷偷地來到青州,看看你是否平安。我現在住在永哥哥家裏。”說著,她飛快地看了一眼晉永,臉上笑容一蕩。這少女甜蜜的表情看在良美心中卻是一陣訝異。但隔著這許多人,她又不得問個清楚,便只是淡淡地說:“我現在很好。”晉永便拉著良恩說:“良美剛醒,別再打擾她了,外面改天再來看她把。”良恩對他言聽計從,只拼命點頭。晉永又問錦榮:“三哥可要一起回去?”錦榮並不回答,晉永便笑一笑攜著良恩離開了。

良美只覺心亂如麻,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錦榮突然開口說:“如果,有那麽一天,我非死不可,你會不會像朱麗葉一樣,為著我殉情?”良美並不回答。錦榮笑容苦澀,輕聲說:“也對,你怎樣都要把孩子帶大。這樣即使我走了,你身邊總也還有我的氣息。”這話如今調換了角色來說,良美只覺得無限悲苦,不覺說:“你若不要我,我又怎會留著他?”聽著這話,錦榮只覺得仿佛有細長的針挫著耳朵,汩汩的血就這樣流出來。他嘴角浮了一個呆滯的笑,淡淡的,一點點變冷。

錦榮抽出口袋裏的火柴,一根根地劃著。良美便覺得自己的心也如同那火柴,猛烈地跳躍,激烈地燃燒,最後不過是枯黑的一把灰。他直起腰來,語速變得很快,就仿佛他們第一天見面時,每一句話似乎都等著良美自投羅網。“這樣也好,就把孩子打掉吧。要不要我給你找醫生?倒也不用,龐肅軒認識幾個外國的醫生。這樣也好,咱們便也兩訖了。”說著手一翻,那一把的火柴灰燼盡都落在地毯上。他站起身,笑著拍了拍衣襟。良美向他看去,見他身上正是那件黛綠色的長衫,不覺想起舞池的那個晚上,還有他講給她貝拉的故事。他慢慢地踱了幾步,終於離開了。良美仿佛自言自語地念著幾句英文,他匆忙之間並未回頭。

幾天之後,他一個人的時候再翻起那本殘書,在最後的幾頁才發現她的話。“I want to kiss your lips, maybe it has some of the poison, can let me as a stimulant dose and die.(我要吻著你的嘴唇,也許這上面還留著一些毒液,可以讓我當作興奮劑服下而死去。)”

他只是靜靜地合上書,不敢去回想那一天她每一次呼吸的瞬間。

良美只仿佛病了,好久不曾起床。良恩日日都來探望,偶爾有晉永陪伴。這一天良美醒了,只聽香嫂笑著說:“小姐可醒了,明天就是除夕了,少爺給您送來了一身新衣裳,可起來試一試吧?”良美接過來,是一件杏黃色滾寬邊的喇叭袖短襖,下面是一條琥珀色百褶裙。這色有些頹敗,卻很貼她的臉色與心境。她很久沒穿過新衣裳了,且年下又不好只囤在屋裏,便起身去換上。

良美一邊系著扣子,一邊叫著香嫂,卻只見屋子裏只有一人背對著她坐在圓桌旁,原來是龐肅軒。良美素日對他只是熟視無睹,如今身上穿著人家的衣裳,本打算低頭打一聲招呼,卻見龐肅軒手上握著一塊絹子,仔細一看竟然是自己繡的《定風波》。良美心中不悅,上前就扯了過來。龐肅軒正在凝神想著什麽,被她這突然一扯倒唬了一跳,但轉眼就笑著說:“早聽聞姜小姐繡技巧奪天工,如今來看果然精湛。”良美面露厭惡,直言道:“龐少爺慣不像沈溺風月之人,如今拘禁著良美,必然是有事托付,還請你早些說個清楚,不要拖在這裏不清不楚的好。”

龐肅軒並不接話,只看她擺弄著那絹子,輕聲問:“這錦帕本是打算送給錦榮的吧。嵌了他的名字在裏面,姜小姐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良美聽他說出錦榮的真名,心裏本就震驚,不由得提高了音調來掩飾恐慌:“別跟我說那些襄王神女的故事了,我跟錦榮散了便散了,本就是各揣心思,如今一拍兩散反而利索。”龐肅軒笑著說:“這樣說倒穩妥。今晚的舞會錦榮也來,我本怕你推辭,如今看來倒是我多心了。”良美不想他在這裏等著她,一時想不出托詞,便也只沈默著答應了。龐肅軒見她應允,也就笑著告辭。之後又派人送了些洋服首飾來,良美盡撿些晃眼富貴的鉆翠往身上招架,看得香嫂暗暗地笑。

坐在車子裏,良美就漸漸後悔跟了來。她如今這樣艷俗而來算是什麽呢?但想著或許能看上錦榮一眼,這心情便如同當初去見晉永而被大小姐逮個正著。良美不覺寒心,自己如何到了這般地步,永遠是瑟縮在感情暗無天日的角落中。她正猶豫著,車已然停了,龐肅軒開了車門扶她下車。之前下過雪,化了又下,地上是一層亮晶晶的冰。她久未出門,腳下一滑,他便回身一扶,攬住她的腰。

正在這當口,便聽到女孩子脆脆的聲音,如同含苞待放的水仙,凝著一股子甜媚:“錦榮,今天可要陪著我跳一個通宵。”良美便覺得心上一緊,臉頰瞬間就紅了。她循聲望去,只見著錦榮挽著一個嬌俏的小姐走得正急。那小姐身穿絳紫的呢子大衣,緊腰闊擺,袖口籠著厚厚的一圈狐貍毛。錦榮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麽,她跺著腳站在原地不肯走,斜扭著身去籠那燙過的短發,又正了正頭上的貝雷帽,故意嘟著嘴等錦榮去逗她。錦榮好一番調笑,她才不情願地收了怒氣,被他拉著一步一步走得扭捏。

等到了跟前,錦榮才看出龐肅軒正扶著良美,臉色有那麽一瞬的恍惚,隨即便又是常日慣有的笑。跟龐肅軒寒暄了幾句,又轉過頭去問良美:“身體可好些了?”那口氣是淡淡的敷衍,只是為了不失禮節。還未等良美回答,錦榮隨身的女伴就催促著趕緊進門,因為她最愛的一支舞曲開始了。錦榮便略笑一笑,點頭離去。他穿著再時髦不過的燕尾服,帶著硬胎圓筒黑色禮帽,只顯得英姿勃發,是她沒有見過的煥然一新。

良美便攜了龐肅軒的手進了聲樂府。龐肅軒有意無意地說:“剛才那位密斯也是我的朋友,是鎮守使陳去華的女兒,叫陳溪河。”良美淡淡地問:“她的外國名字可叫做貝拉?”龐肅軒沒聽清楚,反問一句:“什麽?”良美便笑而不語。

說話間,已經進得舞池正中。良美和龐肅軒跳著,心裏卻仿佛長了眼,禁不住隔著人海去看錦榮。自那日決絕,便再沒有見過他。良美對鏡自憐,只想象著錦榮也如她一般憔悴不堪。如今見他依舊神采飛揚,心裏無端生出細碎的恨。她仿佛發足了狠,摟著龐肅軒跳了一曲又一曲,最後直累得精疲力竭,只好回到座位靠著軟墊休息。那墊子十分軟綿,不覺讓她覺得眼皮沈重。

剛要睡著,就聽到身邊有男子的氣息聲,睜開眼一看,原來是晉永。她原本對他是滿滿的歉意,可這些日子的風波,如今就仿佛隔著千山萬水,不想再說從前。寒暄還是要的,因此只只點點頭問一句:“你自己來的?”晉永向人群中一努嘴,良美望去,卻是舞興正濃的良恩。良美不覺臉色大變,怒氣沖沖地質問晉永:“你纏住良恩幹什麽?毀了我還不夠麽?”晉永倒一笑:“第一,是良恩纏住我。第二,是你毀了你自己。”良美激憤,拿起手邊的酒便潑向晉永。晉永並未閃躲,外面那藏藍條紋西裝還好,裏面的白色襯衫卻是瞬間一片陰濕,染了紅色,仿佛一塊塊粘稠的血。良恩那邊雖然玩性正濃,轉眼間姐姐出格的舉止,即刻奔跑過來,抽出手帕為晉永擦拭,一邊轉過頭去埋怨姐姐:“大姐,你可是病久瘋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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