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疼痛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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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社裏總是一刻都不得安寧,剛剛構築起來的工作氛圍今天也沒能撐過三分鐘,就在敦的一聲慘叫中煙飛雲散了。

敦揉著自己突然開始劇痛的小腿,感覺骨頭至少折成了三段,額頭不斷有冷汗沁出。

“餵餵,你怎麽了?”

還以為敦中了什麽異能的眾人一起圍到了敦旁邊,在眾目睽睽之下,敦抱著自己的小腿面目猙獰。

與謝野擡起敦的小腿做檢查,隔著手套摸過一整只腿骨,可是沒有任何受傷的跡象,其中的骨頭也依然□□,之前幾次負傷的疤痕都全然沒留下痕跡。

疼痛還在肆虐著,敦的臉色越發蒼白,襯著頭頂的冷光幾乎顯得面無血色。

醫院裏人滿為患,礙於偵探社的醫療水平太差,國木田不顧敦的推辭把他送到了骨科掛號,一眾患者把醫院堵成了水洩不通。

敦辛苦地忍耐著腿上的疼痛,陪同來的谷崎又去和妹妹做些不可告人之事,留下中島敦一個人坐在等候處不停抹著冷汗。

正在敦覺得疼痛有減輕的趨勢之時,突然又覺得小腿像是被羅生門扯掉一樣劇痛不止,他難以為繼地蜷起身子,恨不得把腿整個窩在懷裏。

匆匆趕回來的谷崎看見此情此景無比愧疚,於是開始對敦噓寒問暖,在痛苦之中苦苦支撐的敦勉強撐起一個微笑,谷崎不斷用手帕給他擦著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敦終於感覺自己緩過來了,虛脫一樣向墻上靠去,全然沒了力氣。

就在這時,一個兩人都沒想到會遇見的家夥出現在了拐角處,還拄著一副拐杖。

“太宰先生?!”

太宰治面色冷得像是透明,在色澤鮮艷的人群裏單薄得像是片剪影。看見敦和谷崎的瞬間,他瞬間變臉笑了起來。

太宰治摸了摸乖巧的敦,青年突然覺得全部疼痛一掃而空了。

敦擅作主張放棄了檢查,陪太宰先生回偵探社的路上,谷崎把來這裏的原因和盤托出,太宰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對上了敦狐疑的眼神。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說的通了。太宰和敦不約而同地想到。

“太宰先生,您還覺得疼嗎?”

太宰治笑了一下,敦如沐春風。

“不疼了哦。”

兩天後,太宰治因為吃東西過於生冷不忌而犯了胃痛的老毛病。

這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雖然一定會痛得幾乎難以直立,他也早就習慣了裝腔作勢。

可是這天的國木田似乎也和他一樣胃痛,一向神采奕奕的國木田整個人蜷在辦公桌上,出奇地沒有埋在文件堆裏。

這樣的狀態,無論是誰都能看出他不舒服了。

國木田有些哀怨地擡起頭看向太宰,整個人難受得恨不得團成球。

胃袋似乎被什麽絞著,一次一次循環往覆地被疼痛刺激著,國木田的手開始顫抖,四肢發冷地使不上力。

“我一日三餐都很規律,怎麽也會胃疼……”

太宰聽見了國木田的小聲抱怨,把自己的熱水分給了國木田一半。

可能是因為我吧……

太宰治不安地想著,悄悄用手指按著絞痛的胃部,不由得想起前幾天發生在敦身上的神奇事件。

國木田忍耐了幾分鐘,面如土色地竄進了與謝野的醫務室,女人疑惑地看著國木田痛苦的神情,從抽屜裏掏胃藥給國木田。

“你這種人也會胃疼嗎?”

國木田坐在醫務室的凳子上皺著眉,手指不由自主地抖起來,胸口似乎也被連帶著開始疼了。

與謝野的胃藥宣布告罄,國木田不得不去找老胃病患者太宰治借藥,誰知恰好看見太宰也在捂著上腹部,臉色比平時還難看。

“你也胃痛?”

太宰目光在半空中劃了半圈,最後決定誠實地默默點了點頭,隨手把一盒嶄新的藥片遞給了國木田。

亂步在一邊看著,恍然大悟一般笑了一下。

“國木田,你不用吃藥哦。”

國木田用不明所以的目光看向亂步,疼痛讓他連話都懶得多說。

“因為胃痛的其實只有太宰啦……”

“呀……果然是這樣嗎?”

兩人的聲音相互呼應,默契地對視了一下。

國木田看向若無其事的太宰治,撕扯著胃部的痛感此刻已經減輕了不少,與之配合的是太宰治緩緩回血的面色。

“所以,剛剛我和太宰通感了?”

“Bingo~”

亂步打了個響指。

怪事還在繼續著,下一次就發生在了亂步身上。

那天,太宰外出執行任務,亂步則在社裏休息。

屋外陽光正好,絲絲縷縷灑在亂步的臉頰上。他合著雙眸休息呼吸安詳。

突然,一陣劇痛過電似的穿過胸口,仿佛一顆子彈刺穿了身體,亂步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幅度的顫抖甚至碰倒了喝了一半的彈珠汽水。

“亂步先生!?”

蜂擁而至的社員看著表情痛苦的亂步手足無措,與謝野火速沖到亂步先生身邊,他艱難地擡起頭來,露出半雙睜開的綠眸。

“與謝野,太宰被狙擊了,快通知敦……”

亂步的話斷斷續續,雜著痛苦的喘息聲,與謝野還來不及問亂步怎麽知道的,絕對服從的習慣就讓她第一時間握起話筒。

回到亂步旁邊時,他正用小臂壓著雙眼倚在了轉椅上,胸部的劇痛依然在叫囂著,他冷汗直流。與謝野發覺亂步的指甲不停刻著手心的肉,大概疼痛還在繼續。

“亂步先生……”與謝野試圖給亂步做檢查,被男人一手壓住了。

亂步的手發出潮濕的寒意,冷汗殷潮了與謝野的手套。

不知過了多久,亂步似乎終於活了過來,喝了口彈珠汽水來壓住殘餘的寒意。

“太宰那個家夥……”

他嘖了一聲說到。

“您說什麽?”

“我在想,偶爾也應該去體會一下太宰在體會的事情啊……”

與謝野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隨即搖著頭笑了下。

“太宰那家夥體會過的,大概無論是誰都難以承受。”

她和亂步對視一眼,雙雙落入了沈默。

良久,亂步點了點頭。

“只是一點點……而已吧。”

剛剛銳利的痛還殘餘在神經上,時不時刺痛他一下,身上的寒意和冷汗也沒完全消去。

不過是幾分鐘的疼痛罷了,而太宰治一直以來所忍受的,大概都是這種程度的痛苦吧。

亂步苦笑著喝下了剩餘的汽水,嘴巴裏泛著腥鹹味的苦澀。

此後,某個蕭瑟的午後,與謝野頭痛欲裂地從桌子上爬起來,全身上下隱隱作痛著,似乎是發了燒。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卻並沒覺得發燙,混沌的頭腦中靈光一閃,她突然想起了亂步的話。

與謝野從醫務室中奔出來,太宰還在和敦談笑風生,臉上卻泛起幾分不正常的潮紅。

與謝野莫名有些慍怒地握了握拳,揪起太宰的衣領把他拽進了醫務室裏,不由分說地把輸液針插進了他手背隆起的血管裏。

無辜的敦在外觀望,擔心自己又觸到與謝野醫生的黴頭,不敢貿然造訪。

“你知道你發燒了嗎?”

與謝野扶著昏昏沈沈的額頭問太宰,敏銳的太宰治立刻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不……不完全知道……”

與謝野無語地拉了把椅子坐到太宰治額頭旁邊,只覺得全身被疼痛占滿,頭部的劇痛仿佛要撕碎她的顱骨。劇烈的頭疼幾乎讓與謝野呼吸困難,她不理解太宰治是怎麽做到頂著這樣的腦袋還談笑風生的。

她開始輕輕去按太宰治的太陽穴,希望能使頭痛有些許的緩解。

下午的時光在靜默的按揉中溜過,摸過太宰治額頭的時候,與謝野被有些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

“有病就要吃藥。”她告誡太宰,因為讓別人承擔了自己痛苦而惴惴不安的太宰治像只幼貓,什麽都會答應。

“要學會訴苦。”

“好。”

“難受就和我或者國木田說。”

“好。”

“別再忍了。”

“……嗯。”

流逝在長久的沈默中永無止境。

東方的天空逐漸被烏雲縫起來,空氣中的濕意慢慢加重,每一口呼吸的罅隙間也能感受到氣息濕漉漉的沈重。

太宰在微妙的酸痛中爬起來,每到雨季,他身上的骨頭就是最精確的天氣預報,把難捱的酸楚傳遞到他的頭腦裏。

斷過很多次的小臂和腿骨、不計其數的穿刺傷和剮蹭傷、扭傷了無數次的關節、因為多次上吊而有些移位的頸椎……

逐一地泛起疼來,全身都陷入了剛剛被重錘敲擊過一樣的酸痛中,隨著濕度一點點加重,痛的程度也一點點加深,太宰治試圖蜷縮起來,可是這樣對減輕痛苦毫無幫助。

敦掛著笑朝他走來,太宰治急忙選了個合適的姿勢支撐住難以直立的身體,桌子下面的手偷偷去揉刺痛的膝蓋。

脖子的劇痛把太宰治的腦袋變得昏昏沈沈,他覺得自己就快要繃不住從座位上滑下去了。

“太宰先生,亂步先生讓我把點心給你。”敦微笑著,手裏拎著熱氣騰騰剛出鍋的饅頭。

太宰治擡手去接,又覺得肩膀上像是被千鈞壓住,擡到半空都是勉勉強強。為了不讓敦看出破綻,太宰治強撐著笑嘻嘻的表情咬住了饅頭的一角,胃裏翻滾著毫無食欲,太宰治此刻只想窩進枕頭裏,如果能整個人縮成一團就更好了。

亂步那邊的人群喧嚷著,分享一份由敦買回來的限量點心,沒有幾個人還顧得上太宰。幸虧如此,太宰緩緩把自己擺成仿佛沒了骨頭的樣子,表情勉勉強強維持在平和的級別上。

太宰治蹭了蹭流到臉旁邊的冷汗,突然被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來的亂步拍了拍肩。

“太宰,難受的話就休息吧。”

——

港口Mafia,中原中也坐立難安地折騰著,尾崎紅葉滿臉擔心地看過去,又不知道怎麽辦。

中也身上也有不少舊傷,每到陰雨季節也會有些酸痛,可是從沒有這次一樣來勢洶洶,全身仿佛散了架一樣的疼,疼痛充斥著身體的每一寸,他站起身的時候都覺得搖搖欲墜。

“中也,你怎麽了?”

紅葉皺著眉擔心地問道,她發覺中也今天的臉色蒼白得發冷,連拿東西的手都在發抖。

“紅葉大姐,沒事,可能是快下雨了。”

紅葉少做思索,橫濱每年都會渡過一段雨季,這時的雨水格外豐沛,可是她從沒見過中原中也這副樣子。

“之前也會這麽難受嗎?”

“……不會。”

中也驀地站住,他直直地看向紅葉,腦子裏某個開關啪地扣上了。

“但是有一個家夥會。”

紅葉詫異地看著中原中也披上大衣準備外出的動作,明明腿還在不受控制地抖著,這樣出去恐怕是會出事的吧。

“你說的是太宰嗎?”

中原中也沒有否定,他依稀記得十七歲時的雨天,太宰治的傷越來越重,又天生對疼痛過敏,每到雨天就不得不推脫掉一切任務在家休養,而他所謂的家,就是市郊的垃圾場中某個總面積不到十平米的集裝箱。

只有一次,因為森鷗外的哀求,太宰治不得不拖著病體執行任務,他臉白得像紙,走路拄著拐杖,不由自主地搖搖晃晃,看得中原中也擔心他下一秒就會跌在地上不省人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日的太宰治不僅沈默寡言,表情也比平時冷上幾分,似乎完全失去了和中也爭鬥的樂趣,一心只想快點完成任務快點回到自己墳墓一樣的家裏躺屍。

再強悍的組織在那時的太宰治眼裏都不過是雜魚,雙黑的鼎盛時期,沒有任何團夥能夠從二人手下幸免,那天也不例外。

只是任務中途突然下了雨,雨點打在本來就厚重的衣服上,大衣變得沈甸甸的,西裝西褲裹在二人的腿上,太宰治懼怕濕冷的四肢受到影響,後半程幾乎全部倚靠著中原中也的暗中扶持。

那天是中也親自把太宰治送回家的。他們兩個在不久前依次成了幹部,任務越來越繁重,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太宰治這樣毫無顧忌地虐待著自己,身體越來越差。

趴到集裝箱中不能稱作床的臺子上,太宰治立刻縮著身體轉過了腦袋,中原中也大概能猜到他為什麽難受,有荒霸吐的神力加持,中原中也的舊傷到是很少再痛,可是對於稱得上遍體鱗傷的太宰治來說,陰冷的下雨天就是滅頂之災。

中原中也的思緒從那個遙遠的雨天被拉了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報應,如今他也體會到了當初太宰治的痛苦——也許比當時更甚。

出租車外面有零星的雨點開始敲打車窗,橫濱的景色在昏沈的天光中被模糊,車窗上映出一個面色蒼白的中也自己。

他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暗自咬牙來渡過關節一陣陣難忍的疼痛。

——

偵探社中盡數安靜了下來,太宰治裝作睡著的樣子把自殺手冊蓋在臉上躺著,對國木田的教訓置之不理。

他根本無法入睡,畢竟身體上的痛苦還沒有消除,比起綿延不絕地受苦,太宰幾乎想要昏迷來挨過一整天。

“與謝野,你有止痛藥嗎。”

亂步悄悄走到醫務室門口,大偵探幾乎從來不曾踏足醫務室,這位稀客讓與謝野挑了挑眉梢。

“亂步先生,您不舒服嗎?”

“有點牙疼,可能是糖吃多了吧,哈哈哈……”

亂步不走心地蒙混過關,他坐在太宰旁邊的沙發上,一只手偷偷從毯子下把藥片塞給了太宰治,他摸到了太宰冰涼的指尖,幾乎已經快要褪去了人類的溫度。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巨響,太宰治一不小心囫圇吞下了藥片,突兀地一下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不至於吧……”

亂步看著踉踉蹌蹌躲起來的太宰治目瞪口呆,正如太宰治之於國木田,中原中也之於太宰就是天災一般的存在。

“餵,偵探社,貿然來訪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不是來打架的,太宰那個家夥在嗎?”

中原中也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囂張,社員們面面相覷,最後目光指向了躲在醫務室裏探頭的太宰治,把心如死灰的太宰治出賣了個徹底。

見到太宰治的中原中也二話不說,空氣中紅光乍現,他閃電般掠過太宰治的身側,一腳飛起砸向了太宰的左臂。

撞擊發生的瞬間,太宰治明顯還沒反應過來,抱著自己的手肘發出一聲痛呼。

“小矮子你瘋了嗎?”

“我看是你瘋了。”

中原中也確實感受到了那幾乎立刻返回的疼痛在他左臂上,這下可以確認了,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如今他所受的折磨,正是來自太宰治。

——

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面對圍堵來的偵探社員,中原中也只好雙手投降以示求和。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中也坦白從寬,亂步、與謝野和敦對視過一眼,不約而同地別過了目光。國木田遙遙望著睡著的太宰治,毯子底下瘦削的肩有規律地緩慢起伏著。

國木田感覺心像是被針尖刺過,淌下一道淋漓的血流。

太宰治吃了過量的止痛藥,終於可以稍微睡上一會,窗外的雨幕一點點撤去,從上午到現在,已經下了三四個小時。

“雨停了,我先回去了。”

中原中也一只腳邁出偵探社的門,後腳國木田就追了出來。

“中也先生,您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中原中也恰好在窗邊停下步子,看著遙遠放晴的天邊發呆,屋外的雨下完,空氣清爽而富有活力,暮色四合,天邊的雲彩燒得火紅,最厚重的一抹,像是太宰治眼中的鳶色。

他暗自笑了一下,擺擺手朝外走去。

“誰知道呢?”

國木田不明所以地楞在原地,他在因為自己身為太宰治搭檔的失職而深受打擊的同時,恍惚回憶起那天猛烈的胃痛,突然又感受到了如撕扯般的五臟。

也許對於太宰治,也並不是束手無策了。國木田驀然想到。太宰還只有二十二歲,無論是胃痛還是病態的身體,總有機會調養健康的。

只是如果他早些註意到,早些關心太宰治的話,或許也就不用感同身受來體會他超額的痛苦。

國木田倚墻苦笑著,窗外的太陽一點點消失不見,挾著最後一抹暖意。

“國木田,想什麽呢?”

太宰治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走出來找國木田談心,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再次清明起來,看著國木田的神色裏多了一些精神。

“你不是討厭疼嗎?”

“一直討厭啊。”

到底是討厭疼還是討厭別人替你疼,是珍惜自己的身體還是不喜歡受到關心。

這可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啊。

國木田跟在太宰身後走回偵探社,男人的身形高挑、缺乏肌肉。屋子外面是濃厚的夜色,屋子裏面燈火通明,太宰治半只腳踏進偵探社,燈火掩映照亮他一半側臉。國木田突然感覺到太宰治的溫柔,在鳶色的瞳仁裏流淌著對於一切痛苦的忍耐。

太宰治回過頭,對國木田笑了一下。

那個笑沒那麽苦,卻好像包羅這個給他以萬千苦楚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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