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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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節

我們享受著象牙塔裏的一切。在那時相對單純的環境中,即使作為同性戀人,只要隱藏得好,我們不會受到太大壓力,以至於我天真地認為,日子就能一直這樣下去,我樂於當下,居然愚蠢無知地忽略了未來。

關於向家人“攤牌”這件事,我曾在夢裏無數次演練,最終一身冷汗地被驚醒。我常對趙理安誇誇其談家中院子裏的錦屏藤,它很美,但交往兩年來,趙理安卻從未親眼見過。他從沒來過我家,我們一直十分小心,不願露出一點馬腳。

我有時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什麽時候來上門提親啊?”趙理安只是笑著說:“阿姨會歡迎我嗎?”

我猜她不會。

——這場變故要追溯到大四的某一天。

我和趙理安踢完球賽,他順道去我家附近的菜市場買菜,趙理安在挑肉時順口道:“這塊肉好,川哥你帶走吧。”然後熟練地用塑料袋包住肉,頭也不擡,就往我菜籃子裏一放,“走吧。”然後繼續朝前走。

剛剛運動完,趙理安的臉有些臟兮兮的,衣服上也有汗漬,他左手拎著青菜,右手提著雞蛋,東張西望地打量兩旁的菜攤,小蔥綠油油的尖從袋子口探出,很平凡,卻令我心動。

我脫口而出:“一會兒去我家坐坐?”

“好……”他飛快轉過腦袋,眼睛很亮,但有些驚詫的茫然。

離開菜市場,趙理安給單車開鎖,他有些笨手笨腳的,弄了好些時間才成功。他背對著我,輕聲呼了一口氣,微不可聞。

菜市場離家很近,路上還遇到了鄰居,熱情的大媽停下來與我們寒暄,我卻全程握緊著拳頭,手心裏全是汗。

推開大門,一大片錦屏藤映入眼簾,心形的藤葉爬滿了整個棚架,纖細的紅褐根須垂下,在臨近地面的地方截然而止,似是專門給人留下落腳之地,沖屋裏喊了聲:“媽!我回來了,帶了朋友!”

沒有回應,她不在家。

“我媽不在。”

我突然有些竊喜,但很快的,竊喜被強烈的愧疚感所代替。分明是我主動提出帶趙理安回來的,而我居然有一絲怯弱。

“趙理安。”我為難地看著他,終於說出藏了很久的那句話,“我有些擔心。”

他似乎明白我心裏在想什麽,了然一笑道:“嗯?我知道。”

我坐在院子裏的長凳上:“我還沒跟你怎麽說過小時候的事情吧。”之前也只在醫院裏提過一兩句。

“夏天時,我們一家總在這乘涼,G市總是悶熱加濕熱了,連夜晚出來散個步都能悶一身汗。”

“其實我對以前的記憶也很模糊了,我爸還沒走的時候,奶奶也和我們住在一起,那時他和奶奶經常拌嘴,三天一小吵,一周一大吵。”

“好不容易不吵架的時候,晚上一家子人就坐在院子裏,吃西瓜,聽收音機。”

我撩起眼前這些冰涼細長的氣根,像撩起一場夢:“後來我爸生病,家裏就再沒有過那樣的景象,我媽和奶奶成天在醫院陪著,家裏空蕩蕩的,我似乎都開始懷念他們的吵架聲。”

趙理安沈思著。

“後來我爸還是走了,過了不久,奶奶也去了。”

“那年我九歲,家裏少了兩個人。”

“我媽獨自一人把我帶大,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她的難處。”

說到此處,我突然有些疲憊:“我就是怕萬一……萬一她接受不了,我不想讓她再承受那麽多。”

“這兩年來我很快樂,但現在想想看,我似乎有些太過自私了。”

趙理安抱住我,輕拍著後背,那一拍拍悶響像是沈重的鼓聲。

這一刻我真正清楚地了解到,我們都還太年輕了,所有的一切貌似都只是虛張聲勢,我們信誓旦旦地承諾著未來,卻無力擔負起那些責任。

“倪川,門怎麽不鎖啊?”清亮的嗓音伴隨著開門的“嘎吱”聲,我們飛快分開,我感覺心臟忽然跳到了嗓子眼裏,噎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媽突然回來了!

她正站在大門口,她眼神中有微妙的情緒一閃而逝,轉而驚疑地看著我和趙理安。

糟糕,她看到了?

在心中緊張地醞釀接下來要說的話,我下意識地看向趙理安,那剎那我突然有了攤牌的覺悟和決心。

——但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

她如尋常一樣,熱情地過來攬著趙理安的胳膊,親切而有分寸,甚至留他下來吃飯,在飯桌上還敲了下我腦袋:“怎麽不早點請朋友來作客,是對你媽我的手藝沒信心嗎?”

——原來她剛好沒看到那一幕,便相安無事。

趙理安看我挨敲,笑得肩膀微顫:“阿姨,我以後能常來蹭飯嗎?”

這頓飯吃得很開心,我媽很喜歡趙理安。飯桌上排骨湯飄著溫暖的香氣,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甜棗玉米的甜,我們聊了很久,歡聲笑語回蕩在小小的飯廳,吃完飯菜後母親又去燉了冰糖雪梨。

望著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我俯身對趙理安悄聲道:“我媽很喜歡你。”

“是嗎?”他有種孩子氣的欣喜,“阿姨人特別好。”

我拼命點頭。

吃冰糖雪梨時,只有趙理安和母親相談甚歡,我只顧埋頭大吃。

我的內心無比滿足,這兩個我最愛的人坐在我面前,他們臉上洋溢著笑容,就是我最幸福的事。

大四畢業季,我順利完成幾份實習,答辯準備妥當,也找到了工作。我信心滿滿,工作後我便可以經濟獨立,減輕我媽的壓力。

她與趙理安相處得也好,現在她經常笑瞇瞇地跟我叨叨趙理安,倆人關系好到我都要吃醋。唯一有些不尋常的,就是她偶爾會問我:“你有什麽事要跟媽媽說的嗎?你可以完全信任我的。”

我總是微笑著搖頭。

我愛她,信任她,也最不忍讓她受傷。

就讓平淡的日子再長一點吧。

而生命中的意外,總像暴雨突襲般,令人措手不及。

——畢業典禮還未結束,我接到那個電話,便和趙理安匆匆趕去醫院。

“手術中”的指示燈正明晃晃亮著,我直立立地站在手術室外,大腦一片空白。

26.

醫院的走道上很空曠,消毒水的味道對我而言像是迷藥,我暈暈沈沈的,無言地坐在手術室外,像是等待行刑的囚犯。我用力地摳著椅子邊緣,這椅子很舊了,上面有很多類似的摳痕,藍漆之下是黯然的顏色,不知有多少人曾坐在這,等待著生命的誕生,祈禱著生命的繼續。

我像是深入了冰冷的深海,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聲,只能勉強感受到心臟在勉強地跳動。一動不動地彎腰坐在這,我閉著眼,像被裹在一個無形的繭裏。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能長久保持一個動作。重得像鐵,又輕得仿佛能被空調的冷風吹倒。

醫生告訴我,情況並不樂觀,要做好心理準備。

這場交通事故應該已在新聞上滾動播放了——五車連環相撞,兩輛轎車的車主已當場死亡。那五輛車中就有我媽乘坐的出租車,她當時正在趕來我畢業典禮的路上。

偶爾有人踏過冰冷的瓷磚,發出單調寂然的聲音,那人輕輕在我身邊坐下。

“川哥。”

我努力吸著鼻子,卻沒有氣進來,疼得我直喘氣,我眼中早已蓄滿了眼淚,卻一滴也沒有流下。聽到這句話,我僵硬地將腦袋抵到他肩上,心中那根巨木終於倒塌,大地回蕩著沈重的巨響。

所有的恐懼和絕望都壓在喉頭,我哭得咬牙切齒,嘶啞的喘息啜泣著。

“我……剛剛……還……和……她通……過……電話……”

涕淚間混合著含糊的話語,我上氣不接下氣,簡單的一句話說了有一分鐘。句與句間並不連貫,沒有斷句,我只是重覆地呢喃著。

“我好擔心……她有事……”

他什麽都沒說,此時此刻,安慰是最無力的話語。趙理安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任我靠著,用右手反覆按摩著我的腦袋和耳朵。

時間仿佛就如此永恒靜止了。

我最愛的兩個人,一個還在我身邊,另一個卻與我隔著一扇門,我拼命祈禱著奇跡發生,卻不知是否能如願。

母親被送入病房時,我本以為情況已有好轉了。

但醫生卻道:“還不好說,要觀察這兩天的情況。”

母親在十二個小時後才醒過來,醫生過來檢查,她也很是配合。

她的眼睛有些混濁,但看著我和趙理安的目光依然是如此溫柔:“謝過醫生沒?”

“謝過了……謝過了……”我沙啞道。

我握著她冰涼的手,萬千話語在喉頭堵著,不知先說哪句好,本能地哼了聲:“媽。”

她安撫地搖了搖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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