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說, 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沒辦法理解太抽象的事物，所以像“愛”這個概念，大概率對應著某種具體的動作, 或者平時耳濡目染，才能如此流暢地脫口而出。

而無論是哪種情況, 對簡直而言放在姬景憐和簡沁身上都很詭異。

他神情變幻、目光不定、欲言又止，嚴素君卻在這時道：“既然給小壽星唱完生日歌了, 那就開飯吧。”

簡沁在那一片刻間大腦幾乎停止了思考, 聽到母親的話後才又慢慢轉動起來。

“對，開飯吧, 爸爸, 晚上的菜幾乎都是景憐做的, 你快嘗嘗看。”

簡直心裏只覺得哪裏怪怪的, 卻又實在說不上來哪裏奇怪，偷偷看了一眼妻子, 卻見她神色如常, 完全沒對剛才那句話做出什麽反應。

難道這是很正常的事嗎？

王娟一見飯桌上風平浪靜，立即又從手機上擡起了臉, 附和兩人道：“對對, 吃飯吧, 景憐的廚藝可好了。”

姬景憐抱著簡單, 笑瞇瞇道：“叔叔，海參和蝦是簡沁做的。”

簡直原本就沒想明白, 被幾人輪番一說，疑心慢慢便消了，有些別扭地道：“開飯就開飯，只看著我催幹什麽？吃吧吃吧, 大家都吃吧。”

餐桌上很快又熱鬧了起來，眾人隨意地說著話，簡單則安逸地坐在姬景憐的腿上，享受她餵來的蛋糕。

“媽咪吃、媽咪也吃！”

簡單非常有分享精神，自己吃一口，就要推著手讓姬景憐也吃一口。

“單單吃完了，媽咪再吃。”

姬景憐怕簡單消化不良，只讓她嘗了一點兒蛋糕就給她換上了輔食。在簡單能抓住勺子後，兩就一直在培養她獨自進食的能力，如今大部分時候她都能自己吃。不過今天是她的生日，姬景憐特地詢問了一下簡單意見。

“單單今天想自己吃飯，還是想媽咪餵你？”

簡單歪著腦袋想了想：“媽咪！”

“好～”

簡直經歷了剛才那一遭，此時聽著姬景憐和簡單的對話，越聽心裏越覺得不對勁——就算姬景憐經常見簡單，這關系也太親密了一些，仿佛是寶寶的另一個媽媽一樣。

“怎麽，沒酒菜都吃不下了？”

嚴素君見簡直雙眼瞅著姬景憐，手裏筷子動也不動，主動給他夾了一只蝦。

“快吃吧，這是沁沁做的。”

簡直看了妻子一眼，有滿肚子的話想說，可此時不僅王娟還在，而且是簡單的生日，兩家人好不容易熱熱鬧鬧地為她慶生，實在不適合說些不高興的事，只得把滿腔的疑問壓下。

“你也吃。”

簡直回夾了一只海參放在嚴素君的碗裏，恰在這時，因為姬景憐在餵簡單沒空顧及自己，簡沁也為她夾了一夾菜。

簡直心裏頓時一突，看著姬景憐眉眼溫柔地向簡沁微笑，他的心漸漸沈到了谷底。

吃完晚餐後王娟罕見地幹脆告別，姬景憐卻留了下來，說是要幫忙一塊兒收拾碗筷。簡沁本想一塊兒幫忙，嚴素君卻讓她帶簡單去洗漱，自己和姬景憐一塊兒收拾。

“阿姨，其實我來就好了，家裏有洗碗機不麻煩的。”

嚴素君含笑道：“兩人收拾得更快些，又不只有碗要洗。”

“那就謝謝阿姨了。”

兩人一邊收拾著殘羹冷炙，一邊說著話，氣氛看起來平和而融洽。

“哪裏的話，正常情況下該是我們謝謝你才對。”

姬景憐微微一笑：“我看我們還是都別說了，我和簡沁之間實在沒必要說什麽謝不謝。”

嚴素君嘆氣道：“說實話，我不是很能理解。”

“阿姨應該不是今晚才察覺到的吧？”

“是今晚才最終確定，但你倆不是普通朋友我倒是一早就感覺到了。”

“阿姨真是敏銳，”姬景憐奉承了一句，又疑惑道，“那您為什麽不戳穿我們呢？”

嚴素君卻搖了搖頭：“我不是敏銳，而是經歷了太多。當了那麽多年老師，你們這種情況我也遇到過好幾回。一開始，我只是認為孩子們還小分不清感情的差別，又或者追趕潮流貪圖新鮮，直到有一次有個學生企圖自殺，我才開始認真地思考這種關系。我查過不少資料，也和學生談過心，所以並不想一上來就否認這種特殊的感情。但你應該明白我的擔憂的，對不對？”

“我和簡沁都明白，所以才不知道該怎麽向你和叔叔坦白。但我知道隨著單單的長大，我們瞞不了多久，只能寄希望於你們可以理解。”

“唉，這種事讓我們做家長的怎麽去理解呢？”

“順其自然難道不好嗎？”

“有些事放任自流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可這一年我們不是很好嗎？”

“那去年呢？還有……將來呢？”

兩人分工合作，將桌面收拾得幹幹凈凈，碗筷都放進了洗碗機，廚餘垃圾也都打包好。

“我去扔垃圾吧，”姬景憐主動提起垃圾，“至於將來，這件事我覺得應該由我和簡沁共同來回答你和叔叔更好。你們如果想談，待會兒我回來，我們四人好好談一談吧。”

嚴素君看了姬景憐良久，最後卻搖了搖頭：“算了，與其聽你們說，不如看你們做吧。”

姬景憐今天第一次露出了驚訝地神情，嚴素君卻淡然一笑。

“我既然早就察覺到，那當然早就想過很多遍了。如果我不願意相信，你們說再多也沒有用，而你倆都不是小孩子了，我們說再多也不可能改變你們的想法，既然這樣，那還有談的必要嗎？我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的女兒，相信她的眼光和決定。”

嚴素君開明得讓姬景憐幾近於震驚，畢竟她曾以為能養出簡沁這種性子的家庭，父母都應該是很傳統的人。

“阿姨，你……真的這麽想？”

“怎麽，你覺得我有那個閑心騙你不成？”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一直覺得簡沁的性子比較保守，所以還以為她的父母應該也……”

嚴素君笑看姬景憐：“人和事物都是發展變化的，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能那麽想，就像沁沁的性子……不可否認，是我和她爸爸養出了她這樣的性格，但她現在做的事可一點兒也不保守。既然她能改變，我當然也能改變，當老師如果一味墨守成規，很快就會和學生脫節的。我雖然仍舊無法設身處地地理解這種感情，但作為母親，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是支持女兒。”

姬景憐終於徹底相信，嚴素君既沒有和自己開玩笑，也不是在給自己下套。她竟然真的同意……或者說默認了自己和簡沁的關系，順利得不可思議。

姬景憐差點忍不住想掐自己一把，確定不是在做夢。

“阿姨，謝謝你！”

除了這一句，姬景憐不知道該說什麽，因為無論說什麽都顯得那麽空洞。

“我不需要你的感謝，我需要的只是沁沁和單單能幸福。”

姬景憐松了一口氣：“相信我，我和簡沁都如此期望著。”

簡沁給簡單洗完澡，心裏仍隱隱感到不安，晚餐的時候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她莫名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預感。

“媽媽，媽咪呢？”

簡單洗完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姬景憐，簡沁想著讓姬景憐晚上先出去避避風頭，免得給父母抓到切實的證據，只得對女兒道：“單單乖，媽咪晚上有事，媽媽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簡單今天過了一個開心的生日，興致明顯還沒下降，看起來絲毫沒有睡意。

“媽咪一起。”

“可是媽咪有事出去啦，單單不想和媽媽一起睡嗎？”

簡單似乎有些無法理解，漆黑的雙眼懵懂地看著簡沁：“媽咪去哪了？”

上次簡直和嚴素君過來是兩個月前，簡單還沒有那麽“能說會道”，很容易就哄睡了。但今晚的她似乎特別固執，就是要等姬景憐一塊兒睡。簡沁和她解釋了幾句沒解釋通，簡單幹脆哭了起來，一個勁地喊要媽咪。

這一下可把嚴素君和簡直引來了，簡直剛洗完澡，聽到孫女哭得淒慘，頭發還滴著水就出來了。

“怎麽了怎麽了，單單怎麽了？剛才不是還高高興興的嗎？”

他原本想找姬景憐談話，但被妻子勸去洗澡，因為晚餐時被孫女嫌棄身上臭，所以洗得特別仔細，出來時一張老臉通紅通紅。同樣通紅的還有簡單的小臉，簡直看到她的時候，簡單的臉上已經掛滿了淚水，嚎得嗓子也要啞了。

“單單乖、單單乖，不哭了，媽咪馬上就回來了。

簡沁一看爹媽都過來了，生怕女兒再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真相，趕緊安撫她。但簡單已經深陷在媽咪不見了的恐慌裏，抱著簡沁的肩背哭得好不委屈可憐。

“嗚嗚嗚，我要媽咪……嗚嗚嗚媽咪……”

“哎呀怎麽會哭得那麽可憐，”簡直湊近了聽清簡單在叫什麽，急吼吼地道，“姬景憐人呢？單單哭得那麽慘，她去哪裏了？”

“景憐去扔垃圾，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啊。”嚴素君一臉不解，一邊安撫著孫女，一邊對簡直道，“你給她打個電話，問問到哪兒了。”

又對簡沁道：“單單這也太依賴景憐了，不就洗了一會兒澡嗎？”

簡沁一邊哄孩子，一邊又要應付父母，急得焦頭爛額，口不擇言：“她要和我們一塊兒睡，我只是——”

簡直那邊打通了電話，高聲打斷了她的話。

“姬景憐你到哪兒了？單單找你呢，你趕緊來哄孩子。”

嚴素君接口埋怨道：“你這個年紀也喜歡和我們一起睡，就讓單單和你們睡能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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