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決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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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眾人第一次親眼看到六丁六甲的本來面目,丁神六位,皆為女性,甲神六位,皆為男性。相傳六丁六甲為天帝役使,能“行風雷,制鬼神”,此時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膽敢在京城之下撒野的妖物--賀一九。

金芒傾瀉而來,天空之中半邊為晝,半邊為夜,光明與黑暗就這樣詭異的分割了天空,猶如針尖與麥芒那般對峙著。眾人目瞪口呆地朝天仰望,統統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們感覺連空氣都被凍結了,如此不平凡的景象簡直讓人不寒而栗。

“閃開!”

沈明歸出手了,他揚起符篆,無數嗚嗚慘哭的鬼魂猶如一股漆黑的浪潮,瞬間淹沒了眾人頭頂。而天邊那片極端刺眼的光輝始終不容所動,沈明歸的馭鬼一旦碰上那光芒,立刻化作烏有,連一絲一毫都沒剩下。

但沈明歸絲毫不見慌亂,他已跪伏在地,飛快地咬破手指繪了一個巨大的符篆,與當初保護韓瑯賀一九進城的那一個一模一樣。符篆繪畢,他結印念咒,只見一股猩紅巨浪從符篆中騰身而起,發出奪目光輝,而沈明歸的臉色卻越來越白,仿佛他全身的血液都已流入符篆之中一般。

他一咬牙,再喝一聲:“青蓮!”

青蓮飄蕩出來,卻好整以暇地抱臂立在旁邊:“我不想去。”

沈明歸頭也沒回:“你不想邀請他們去你家參觀麽?”

“我家幾萬年沒來過新人了,”青蓮眨了眨眼,“你說得對,我去試試。”

他腳步輕點,身軀仿佛化作一支漆黑利箭,朝著天空疾射而去。隨著他的動作,半明半昧的天穹之中憑空升起一道漆黑龍卷,裹挾著刺骨的寒冰。與此同時,周圍溫度驟降,突然飄起鵝毛大雪。眾人冷得不斷發抖,體弱一些的甚至直接臉色發青地倒地不起,身上轉瞬被雪花包裹。莫晨一把拽起魏尚書,跌跌撞撞地起身道:“快、快撤!”

場上還活著的士兵立刻響應,阮平攙住受傷的竹貞,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去:“他們兩個--”

賀一九一直沒動,他臥在韓瑯旁邊,不斷用皮毛去溫暖他,用舌頭舔舐他,可韓瑯的身軀還是在不可避免的冰冷下去。竹貞他們看在眼裏,心如刀絞,沒人比他們更清楚一個人死了會是什麽模樣,韓瑯已經不在了,他們都確定這一點,可他們誰也不願意提,也不敢提。

“先走,離開這裏,”竹貞用力扯了一把賀一九,“這裏不安全,先把他帶回去,我們再給他、再給他療傷!”

阮平也強壓著聲音的起伏:“快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賀一九望著他們,他們無法從白虎的眼睛裏看出他的情緒,片刻之後賀一九恢覆了人身。在碰觸韓瑯時候,兩人明顯看見賀一九宛若觸電般的抖了一下,但他的面孔堅定得宛如石刻一般,將韓瑯背在背上,他沈聲道:“我們走。”

青蓮是地獄本身,戰力絲毫不亞於六丁六甲。後者被他的攻擊所纏,又被沈明歸的陣法擾亂了視線,甚至無暇顧及地面上的情況。隨著青蓮雙手一翻,整座村莊被黑霧覆蓋,田地、房屋、河流統統消失不見,陷入宛若沼澤一般的翻滾冒泡的泥流裏。泥流汩汩作響,沸水一般起伏湧動,一團團黏黏糊糊的東西從中探出身子,從支離破碎到漸漸拼出形狀,那是全身青藍,受到冰霜覆蓋的地獄惡鬼--

不計其數的惡鬼爭先恐後地爬出來,在青蓮的號召下離地而起,化作翻卷濁流向著天空湧去。整座荒村霎時間變成了地獄中的景象,唯獨沈明歸周圍五丈之地還保持著原先的模樣。法陣赤紅無比,散發出奪目的光輝,沈明歸道袍無風自動,他的膚色白得透明,仿佛一尊矗立在法陣當中的雪雕。

數聲非人間的慘叫突然發出,空中劈下一道雷火,利劍一般猛地將惡鬼組成的浪潮劈作兩半。刺耳的哀嚎不絕於耳,青蓮卻面不改色,伸手一指。那些惡鬼頃刻間分作數條,猶如無數糾纏在一起的長蛇,再度向著天空直刺而去。雷火不斷,就連視野也被晃得忽明忽暗,大量的惡鬼跌落下來,落進泥沼化作一個又一個的氣泡,然而他們在裏頭又蠕動著聚集在一起,重新構成人形,再度加入翻卷的浪潮之中。

雙方交戰難分上下,天雷不斷波及人世,荒村之中甚至燃起了熊熊烈焰。六丁六甲畢竟是十二人,青蓮只剩一個,就算他並不覺得吃力,但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取勝的辦法,陷入了僵持。這是人間,又不能讓他毫無顧忌地大幹一番,當真令他煩躁。

場上的凡人基本都撤離了,只剩沈明歸一個,青蓮掃了後者一眼,正欲收招,卻隱隱感覺有什麽不對。

就連雲端上的六丁六甲也覺察到了,地面雖在燃燒,可那火焰卻逐漸冰冷,仿佛這不是焚遍萬千災厄的三味之火,而變成了地獄中折磨魂魄的血腥紅蓮。

然而這僅僅只是開始,火焰愈發旺盛,已不受他們所控。火焰所及之處,卻並不能照亮任何事物,反倒彌漫起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陰風。一個人影漸漸從火中浮現,一頭發絲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後,額前長有兩對漆黑的彎角。他一身長袍繪滿猩紅如血的蓮花花瓣,紅得無邊無際,無法無天,那光芒張狂得像融化的黃金,使得在場神祗難免不將目光轉移到他的身上。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明歸也不由得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寒顫,喃喃地念出了那人的名字。

八寒地獄之首,紅蓮。

“阿青,回去。”

只這一句話,青蓮仿佛瞬間變作聽話的孩童,乖乖落回了沈明歸旁邊。只見紅蓮面色不變,下一瞬已閃至六丁六甲跟前。僅就地位而言,他們這些小神仙自然不可與八寒地獄之首同日而語,何況紅蓮氣勢逼人,十二位神祗雖占著人數優勢,可誰也沒有貿然開口。

“上界與吾輩向來秋毫無犯,”紅蓮語氣沈穩,從容不迫,“怎麽今日在此閻浮世上起了幹戈?”

六丁六甲其中一人道:“此番下界,乃是抓捕冒犯龍脈的妖邪。”

“可曾上報天庭?”

“事出突然,吾輩有先捉拿而後奏之權。”

紅蓮微微一笑:“如今妖邪不見蹤影,以吾所見,龍脈也完好無損,恐怕其中有所誤會。”

“這……”

“舍弟青蓮年紀尚幼,”說著,他竟遠遠地朝青蓮投來一個白眼,“若所行之事有所不當,還望諸位權當沒看到罷了。待風波過去,吾輩親自於大紅蓮設宴,為諸位賠個不是。”

十二位神祗卻是不約而同地顫了一顫,畢竟沒人想去紅蓮地獄赴宴。正在此時,紅蓮又適時地補上一句:“萬千修行終有天人五衰之時,諸位若執意與舍弟為難,待身死道消之時,紅蓮必定多加照拂。”

六丁六甲面面相覷,都感到脊背發涼,這時其中一人急忙道:“諸位保全紫薇星君,也算師出有名。既然有八寒之主做保,並未傷及龍脈,吾等便先行告辭了。不過若再將事態鬧大,屆時下來勘察的便不是吾等晚輩小仙了。”

沈明歸默默地腹誹一句:誰愛來誰來,反正沒有下次了。

說罷,他們十二人一同消隱,紅蓮再度微笑,也收走了地面上的泥沼與烈火。荒村再度恢覆平靜,只有無數坍塌的房舍證明此處曾經發生了一場惡戰。六丁六甲已走,沈明歸終於可以不必在維持法陣掩藏賀一九的行蹤,此刻體力不支,若不是青蓮及時過來扶了一把,他恐怕已暈倒在地。

紅蓮回到他們跟前,先一言不發地掃了一眼自己弟弟,然後將視線落到了沈明歸身上:“平日使喚舍弟也就罷了,這番竟惹出如此亂子,我八寒地府雖不怕事,卻是怕煩的。”

面對這八寒地獄之首,沈明歸是絲毫不敢怠慢的,就連他平日裏那賤兮兮的語調都不由得收了起來:“多謝閣下相助。”

紅蓮輕哼一聲:“人間尚且有禮尚往來一說,想必沈門主已經想出了相應的謝禮來敬紅蓮此番解圍。”

“這是自然,”沈明歸話雖然這麽說,但卻在默默埋怨,心想又沒有人叫你來,明明是你自己跑出來的。

然而他想歸想,卻不敢違逆紅蓮的意思,只得表面恭敬道:“待十五之期,定備厚禮以謝此番八寒之主天恩相護。”

紅蓮滿意地點點頭,身軀轉瞬消失,看來已經回到了地府之中。沈明歸瞬間猶如放下重擔,脫力一般倒在青蓮身上,長籲一口氣:“真是夠嗆。”

青蓮任由他靠著,默默地收斂了自身寒氣,讓沈明歸靠得更舒服些。

“走吧,”良久之後,他才起身對青蓮道,“韓小哥的事情還沒解決呢。”

營地湧來大量傷員,幾個供傷員休息的帳篷都被擠得滿滿,賀一九一面背著韓瑯一面心急如焚大聲嚷嚷,讓迎面而來的每一個人給他們讓道。他清空一塊幹凈的地面,急忙讓韓瑯躺下去。大夫也趕來了,然而他瞧也沒瞧地上的韓瑯,先去給其他重傷之人診病上藥。

逼仄的帳篷裏響起一陣陣哀嚎聲,竹貞一直忍著痛沒吭聲,為了避免毒素擴散他自行封鎖了經脈,他的右臂軟塌塌的垂在身側,左腿也不能動了。阮平比他稍好些,正一動不動地坐在一旁,專心運功逼出毒素。

待得自身情況稍有緩解,他們很快又投身入解藥的配置工作中,竹貞會下毒,自然也懂得如何解毒。幾個大夫忙得腳不點地,賀一九一直沒有去煩他們。他自己傷勢也不輕,然而他只靜靜地守著韓瑯,目光凝視著韓瑯的臉,專註,卻又毫無生氣。

他自己早就清楚是怎麽回事了,韓瑯沒有呼吸,沒有脈搏,身體也變得冰涼,完全只剩一具空洞的軀體。大夫從他身邊走過,瞟了他一眼,又嘆了口氣離開了。他仿佛還聽見莫晨不依不撓地說著些什麽,然而大夫嘆了口氣,沈痛道:“老朽無能,韓少俠生機已絕,恐怕天上神仙也無法可救。”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麽可能死呢?至多一個時辰以前,他們還在同韓瑯說話,還在與他並肩作戰,為何如今只剩一具冰冷的屍體?莫晨絕望的搖了搖頭,他在戰場見慣了太多生死場面,可唯獨這一次,他發自內心的盼望能有一絲轉機。

韓瑯不是妖怪麽?

妖怪也會死麽?

幾片鉛灰色的濃雲游蕩到他們頭頂,一片冰冷的雪花隨風而至,落在賀一九的臉頰上。整個世界都沈默下來,天地萬物仿佛都闃寂無聲,奔走的人群,呼痛的傷員,一切的一切都與這兩人無關。阮平默默地拉開了竹貞:“別看了,讓他們靜一靜。”

聽到這句話,賀一九擡頭看了一眼,臉上卻並沒有什麽表情。很快他重新低下頭,水青色的眼瞳一片死寂,如果沒有胸前微不可見的喘息,他看上去完全變成了這荒蕪戰場上一截斷裂的兵刃,巋然不動。

“他還沒放棄。”阮平長嘆了一口氣。

竹貞逞強般擠出一個聲音,卻又有些哽咽:“那……那還能怎麽辦?”

無人回答。

賀一九僵坐在遠處,一動不動,表情安詳。他在等,他確信自己會一直等下去。直到大雪初歇,沈明歸和青蓮一同回來。前者大步流星走至賀一九身旁,面對他的質問,勸解乃至挖苦,賀一九都渾渾噩噩,無動於衷。後來響起的那一句話,聽起來非常遙遠,他隱隱約約地聽見沈明歸在對他說,韓瑯可以回來。

賀一九一對青眸裏總算有了幾分神采:“……你說什麽?”

“他是死了,‘韓瑯’這個凡人之軀已經死透了,但是你忘了麽,他本來就是個走舍的妖怪,”沈明歸道,他剛想冷嘲熱諷幾句,可一看到賀一九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他的火氣又全消下去了,“只要保住他的元神,他還能活下去。”

賀一九好像明白,又不太明白。“那要怎麽做?”他第一次露出了戰戰兢兢的表情,心中好不容易燃起一絲希冀,生怕接下來又迅速地消散了。

“我的法力耗空了,你過來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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