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茗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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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查案,韓瑯同於左書一起前往太傅遇害的書房。這間屋子有一個獨立的庭院,環境幽靜,外頭的聲音基本傳不進來。聽說太傅獨處時不喜吵鬧,所以下人都很少來這邊,最多只會有兩個奉茶的丫鬟。至於女眷,除了正受寵的五姨太杜氏偶爾會被帶過來以外,其餘人更是很少踏足這個地方。

穿過曲曲折折的回廊,踏上草地上鋪就的石子路,於左書和韓瑯在仆役的帶領下走進了這個花樹掩映的地方。風景倒是不錯,屋裏撲面而來一股茶香,聞起來相當舒服。可惜兩人無心欣賞,於左書一進去就輕車熟路地給韓瑯介紹當時的情況,可見他已查過好幾遍了。

“太傅大人有一項愛好特別出名,就是愛品茶。”他說。

韓瑯環顧四周,發現的確如此。這間屋子除了尋常可見的桌椅家具,只有兩個書櫃,外加一張供人休息的長榻。周圍鮮少可見文人墨客喜愛的珍寶古玩,墻壁上只掛了一幅字畫,看起來還是太傅大人自己的作品。除此以外,屋裏就是大大小小的茶具,木質、瓷質甚至琉璃質的杯碗器皿,還有一個袖珍的火爐,外加許多不知道什麽用途的瓶瓶罐罐。

喝茶需要這麽講究麽?韓瑯疑惑。太傅大人愛茶他能理解,為此將書房布置成茶室他也能理解,可這些器皿各個質地不凡,許多都不是平日喝茶常用的物件。這時於左書才開口解釋,原來太傅大人不但品茶,還講究品古茶,他這一系列套路都是自己研究古籍之後創造的,為此他還寫了好幾本著作,送給書坊抄閱。當然,他這種愛好並不流行,雖然他經常向身邊親朋推薦,可到頭來繼續沿用這套品茶方法的,仍舊只有他一個。

“因為太麻煩了,味道也不見得好。”於左書苦笑道。

原來太傅不喝農人們晾曬好的茶葉,新鮮的茶葉到手以後,每一道工序都是他自己親力親為,連下人都不讓插手。這是他的興趣所在,別人也沒法說什麽。說著,於左書打開那個袖珍的火爐,招呼韓瑯去看:“就這個爐子,是他炙烤茶餅用的。”

窗外陽光最好的空地上放了一個攤開在地上的竹席,那是太傅晾曬茶餅的地方。接著就是碾細茶葉的藥臼,篩茶的篩子,於左書都一一向韓瑯介紹。最後是用來洗濾的水,據說是專人從城外的山上挑來的,貯藏在一個半人高的水缸中。最後則是用於泡茶的泉水,和煮茶的火爐,據於左書說,茶煮好後還要加一撮糖,放幾片橘皮和薄荷,才算是完成全部工序。

韓瑯咋了咋舌,心想自己喝茶一貫是用熱水泡了就往嘴裏灌,拿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於左書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你可千萬別和太傅大人提到泡茶的事,他一定會發火的。他總說他的方法才是最正確的,還給自己的茶起了個名字,叫‘茗粥’。”

難怪沒有人願意嘗試他的方法,這樣會好喝麽。韓瑯腹誹。

“總之,太傅大人就是泡茶以後出了事,”於左書道,“據當時服侍在旁的丫鬟說,太傅大人第一口喝下去,突然開始嗆咳,表情痛苦。她趕緊給大人倒了一杯清水,又給他順氣,沒想到並沒有效果,之後直至從椅子上栽倒下去。”

說著,他指了指前方的桌椅:“當時他就坐在這裏。”

韓瑯頜首,接著又問:“他身邊只有丫鬟?”

“對,給他倒茶的丫鬟叫芳月,因為被大太太何氏懷疑下毒,已經被杖斃了。另外在他嗆住以後給他倒水順氣的丫鬟叫舒雲,就是後來告訴我全程經過的人,現在還在府上。”

韓瑯蹙著眉,下意識地用指節輕敲下顎:“於大人,你查過這兩個丫鬟各自是誰的手下麽?”

“這當然了,”於左書擺了擺手,“芳月伺候五姨太,舒雲以前則是四姨太身邊的。當時五姨太身體不適,太傅大人叫她去陪伴時,她沒去,於是叫身邊丫鬟代替。”

這樣一聽,似乎只有大太太何氏才是真正沒有參與的那個,但也不好說。“大太太一口咬定是芳月做的,她卻沒有追究芳月伺候的五姨太?這不太符合她的作風吧?”

於左書也露出糾葛的神色:“的確,按照大太太擠兌五姨太的習慣,五姨太身邊的丫鬟給太傅大人下毒,她完全可以誇大事實,稱五姨太才是幕後主使,借機除掉這個眼中釘。”

韓瑯接上他的話,繼續道:“然而大太太沒有這麽做,反而杖斃了丫鬟,相當於把事情壓下去了。她這種做派,倒像是和五姨太串通好的,要不然就是心裏有鬼。”

“的確有這種可能,”於左書讚同他的觀點,接著又起了別的話頭,“芳月身上搜出來一個藥瓶,裏頭裝著毒藥,但芳月說這藥瓶是她在外面撿的,以為是哪位夫人遺漏的香水,戴在身上是為了還給她們。”

韓瑯嘆了口氣:“現在人死了,死無對證。這屋裏其他東西檢查過沒有?尤其這些糖罐、薄荷什麽的。”

“都送回大理寺了,他們正在用動物試毒,現在還沒有下文,”於左書說著,伸手指了指外頭天色,“差不多到晚飯時間了,我們再去見見其他人。”

天色已是黃昏,太傅府裏也陸陸續續點起燈籠,遠看好似一片閃爍的螢火。於左書和韓瑯畢竟是大理寺的官員,雖說是來查案的,但太傅府裏還是把他們當做客人招待。晚上他們在中庭的小樓裏開了一桌宴席,這會兒正請兩人入座。

中庭修了一個小湖,小樓就立在湖畔,上頭四面通透,正好觀賞夜景。涼風習習,丫鬟還體貼地問兩人要不要把窗關上,於左書笑著拒絕了。

但四姨太梅氏卻插嘴道:“還是關上吧,這一股子媚俗的脂米分氣,是在是令人難受。”

說著,她還沒好氣地掃了五姨太一眼。五姨太正舉杯抿茶,並無太大反應。韓瑯的位置離她不遠,果然嗅到一股隱約的香氣,並不像四姨太所說是媚俗的氣味,有點像花香,就那麽一縷,飄飄蕩蕩令人似乎難以覺察它的存在。

韓瑯忍不住多看了五姨太幾眼,這女子看起來倒是性情溫婉,有種清新脫俗的氣質。他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言,這女子學過法術,還會占蔔,看她這模樣倒是像個修行之人,不知道是不是師出某個天師流派。

有機會應當試探一下。

晚膳全是平日裏難得一見的珍饈美饌,相當豐盛。如今正是螃蟹黃多油滿之時,大太太和四姨太都讓丫鬟剝著蟹肉,五姨太卻只動了桌上唯一一道沒什麽油星的素菜。太傅府裏的兩個兒子也在,大少爺仍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樣,看起來已經忘記了當初與韓瑯的一面之緣。二少爺則風度翩翩,他與韓瑯年紀相仿,總來與他搭話。

韓瑯就隨口問了幾句,得知二少爺也在朝中當值,事業蒸蒸日上。每當兩人談起這些,他的母親四姨太就露出滿臉笑容,得意地環視全場。大少爺低著頭不與任何人說話,五姨太也假裝沒看見,視線瞟著窗外的小湖,一動不動。

一餐飯真是暗潮湧動,人人都打著肚皮官司,假意歡笑的事情更是不知道發生了多少。韓瑯聽得久了,感覺自己的表情都給笑僵了,臉頰酸痛不已。好不容易飯局結束,桌上的唇槍舌劍依然不停,韓瑯拖著於左書離開了屋子,口中連說這地方不能待了,再待非得被那幾個陰陽怪氣的人搞瘋不可。

於左書呵呵笑:“韓老弟,這才哪兒跟哪兒啊,等你以後討了媳婦,不也是這樣?”

旁邊冷不丁插進來一個陰森的聲音:“誰要討媳婦?”

於左書和韓瑯一回頭,前者頗為意外地眨了眨眼:“哎喲,賀公子怎麽來了?”

原來賀一九在家裏等急了,索性一路找來,現在大咧咧地站在門房外頭,門公見這人穿著打扮不像朝廷官員,又長得一臉兇煞,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把人放進來。兩人正僵持著,賀一九遠遠看見韓瑯,剛追上來就聽見了這麽一句話。

“於大人,你們公務談完了麽?”賀一九伸出一只手直接把韓瑯拐到了自己身後,一副護食的架勢,“我是來接他回去的,天色這麽晚了,也該放人了吧?”

於左書人長得清臒,和賀一九一比,文弱得像個書生。賀一九說的雖然是兩個問句,語氣卻完全不像提問,話音剛落,他就拉著韓瑯給於左書道別。於左書倍感無奈,只能道:“好吧好吧,韓老弟,明日再議。”

韓瑯明明不比賀一九矮多少,但對方那囂張架勢一出來,他的氣勢就低了下去,接著被賀一九像提兔子似的“提”出了屋子,塞進外頭聽的轎子裏。還沒坐穩,屁股就被對方擰了一把,那人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訕笑道:“你還想討媳婦?以後這裏癢了怎麽辦?”

說著,他的手直接往不該跑的地方跑,韓瑯被他的下流話激得惱火,直接一拳打過去:“說什麽鬼話!”

賀一九笑吟吟地接下了他的拳頭,順勢放在嘴邊親了一口:“案子查的怎麽樣?”

韓瑯一聽到案子就來了精神,一下子眼睛放光,什麽都顧不得了。他開始講白天的發現,越講越是興奮,把好幾個疑點都拿出來依次分析,口中滔滔不絕一刻不停。他講了一路,賀一九就把他摟在懷裏,上下其手了一路。韓瑯在興頭上完全不會反抗,等後來說著說著有些氣短,外面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衣服幾乎都要被那個人脫去了。

“你、你也不看看地方!”

剛才一番話是白說了,兩個人拉拉扯扯下了轎子,拉拉扯扯進了後院,拉拉扯扯滾到床上,然後韓瑯就把案子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了。一夜過去,第二天又是個舒服的大晴天。他聞著早飯香氣的起床,一切妥當以後準備出門,結果賀一九一直尾隨在他身後,按照慣例把他送出門後,自己也跟出來,順手把門閂上了。

韓瑯有些意外:“你不看店?”

“店有別人打整,”賀一九笑瞇瞇道,“我跟你去。”

於是已經候在太傅府的於左書就看到了這樣一幅畫面:轎子停下,一個神采奕奕、長相俊朗的年輕男子走了下來,後頭跟著猶如護法金剛般的賀一九。門公差點不敢上去迎接,太傅府裏伺候的下人也在竊竊私語,畢竟這兩人的氣質太不搭配了,要是換韓瑯走在後頭,那就完全是一副押送兇犯的場面。

可這“兇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面對於左書錯愕的表情,他指了指韓瑯道:“他查案習慣有我陪著,抱歉了。”

說完還一副寵溺的模樣,一臉“媳婦就喜歡黏著我,不好辦啊”的無奈。韓瑯翻了個白眼,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完全是拿他沒轍的樣子。賀一九占盡便宜,更是隨時都跟在韓瑯後頭,寸步不離。

於左書見狀,倍感無奈。他和韓瑯說的公事都被賀一九聽去了,這還不算什麽,有時兩人挨得近一點,賀一九就要一步跨過來隔在他和韓瑯中間,一副防備他的架勢。

於左書無語了,心想我又不會吃了韓瑯,至於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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