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茗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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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就在這樣詭譎的氣氛中查案,韓瑯和賀一九倒是配合默契,於左書摻在其中總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可賀一九也是趙王請來的,他不能不把對方當回事。對外,他只能說賀一九是韓瑯的結義兄弟,十分博學多才,於是請來幫忙。太傅一家人對此半信半疑,畢竟賀一九看上去就不像博學多才的人,更不像什麽好人。

於左書決定再審一審舒雲,畢竟案發當時在現場的三人裏,只有她目睹了全程。這丫鬟一露面,韓瑯心中就叫麻煩,這人長得玲瓏精致,隨時帶笑,一看就是那種及其精明的人,笑得多了,臉上的表情就顯得假。她嘴很甜,深得四姨太信任,一進屋就行了大禮,然後旁敲側擊地把三人恭維了一番,還帶來她家主子做的點心要招待他們,可是誰也沒碰。

她十五歲,之前一直跟在四姨太身邊,後來太傅看她機靈可愛,就要了過去,讓她專門在書房伺候。她去的時間不長,才就半年不到。她說老爺雖每天都去書房,但算下來自己的要做的事情並不太多,所以許多時候她還是會回到四姨太身邊幫忙。

一旦提及四姨太,她口中更是溢美之詞不絕於耳。她說四姨太是大戶人家出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讀過書,和坊間那些野女人絕對不同,不會做出害人之事。至於她口中的野女人指誰,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看來五姨太在這家中的確不受待見,連丫鬟都敢在背後指桑罵槐。

於左書問他當天在書房發生了什麽,她就捂著心口,做出一副不忍回憶的模樣。“老爺當時就在書房裏泡茶,奴婢幫他碾磨茶米分,就退至一旁了。老爺一般不讓我們這些下人動手洗濾茶葉,更別提煮茶了,老爺說我們手腳不是太輕就是太重,會壞事的。”

說著,她又補充道:“這些,伺候老爺的下人都知道。”

韓瑯向於左書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於左書點了點頭,表示她說的是實話。“也就是說,”韓瑯開口道,“從煮茶開始,碰過茶壺的只有太傅大人和死去的芳月兩個人?”

“是的,”舒雲回答道,“茶煮好以後,給老爺倒茶的就是芳月。可能是想在老爺面前出出風頭,她硬要和我搶,我就沒動茶壺,讓她去了,沒想到……”

眼看著她就要擠出眼淚啜泣起來,韓瑯忙打斷了她,又問:“芳月是個什麽樣的人?”

舒雲的回答和於左書先前調查的一樣,她說芳月是五姨太身邊的,當天五姨太身體不適,差她到書房說一聲,順帶伺候太傅。這麽一來,再加上剛才舒雲的供詞,這芳月在茶壺裏下毒的可能性極大,可人已經死了,難道真的就此結案?

韓瑯陷入沈思,賀一九卻在這時候開了口:“你們老爺的杯子呢?”

“被大理寺的大人們帶走了……”

賀一九瞪她一眼,指了指案幾:“沒問你喝茶的那個杯子,是這裏這個。”

三人湊過去一看,案幾上杯子的擺放果然有些古怪。這是一個木制托盤,下面做了六個凹陷當做杯托,裏頭卻只擺了五個杯子。而且這五個都沒有放在杯托之中,而是換了一種擺法架在杯托上面。乍一眼看上去看不出來,但湊近一看,明顯有些不對勁。

賀一九一開始就在屋裏轉悠,其餘人都在專心問話,他卻在打量四周。於左書本來沒在乎這人,沒想到對方心思如此縝密,竟發現如此隱秘的細節。果然這丫鬟張口結舌起來,好半天以後才訥訥道:“那個杯子……可能是丟了。”

“丟了?”於左書問道,“為何之前不說?”

舒雲被他突然嚴厲起來的語調嚇得一激靈,更不敢開口。她這點微妙的表情變化被韓瑯看在眼裏,登時臉色一沈,厲聲道:“如果有所隱瞞,你們家誰都護不了你。”

舒雲這才支支吾吾地說出實話:“奴婢是真的不知道,那個杯子本來就不起眼,可能什麽時候被老爺拿去別處了,或者有手腳不幹凈的下人……”

“那這個托盤是誰擺的?”

舒雲後退一步,慌慌張張地點頭:“就、就是奴婢,奴婢沒有多想,覺得空著一個杯托不太好看,才擺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韓瑯覺得古怪,和另外兩人商量過後,他們把伺候過太傅的下人都帶來審過,又在府內搜尋一通,始終沒找到那個失蹤的杯子。也有不少下人說,老爺平時喝茶有專用的杯子,就是被帶去大理寺的那一個,現在書房裏這六個杯子純粹就是裝飾,一般很少用。

但莫名其妙丟了一個,還是相當引人懷疑。

下午,他們去造訪大太太何氏。何氏所住的小院是單獨布置的,參天的白樺遮住了屋檐,四周清靜涼爽,屋裏隱隱傳來木魚聲。原來何氏時常叫人來講經,除了必要的時候,她甚至不願意在外頭露面。

誰知道是不是做給人看的。韓瑯心想。何氏打扮得如此雍容,哪裏像是修佛之人?如今四姨太風頭正旺,她要是以退為進,倒是一條不錯的妙計。

穿過一條回廊,他們敲響了何氏的屋門。丫鬟出來讓他們稍待片刻,不出多時,果然有兩個和尚從屋裏離開。這下徹底萬籟俱寂,韓瑯側過身,看見窗臺上養了一盆梔子,此刻開得正好,可花朵似乎是被蟲蛀了,花瓣打不開,楚楚可憐地歪在一旁。

何氏出來迎他們進去,說了幾句場面話以後直奔重點。芳月的確是她下令處死的,她的解釋也有道理,太傅出事以後,作為一家之主的夫人,她的確有資格也有義務處置疑似兇手的芳月。

幾人正在談話,賀一九再度起身四顧,偶爾問幾個問題。他發現何氏的屋子裏也有晾曬好的茶米分,何氏解釋是太傅愛茶,她也就幫著搜羅點茶葉。正在這時,韓瑯隱隱聞到一股花香,仔細一看,一門之隔的內室裏放了不少花卉,都用青瓷花盆栽著,一眼望過去,可能有十餘盆。

“夫人愛養花?”他下意識問道。

何氏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問,見怪不怪地笑了笑:“一個無傷大雅的愛好而已,養習慣了,就和自己的孩子似的。瞧那梔子,年年生蟲,我卻一直舍不得扔。”

說罷,她還領三人進去,屋裏多半是水仙,屋外則是牡丹、杜鵑、梔子,還有許多她說了名字但韓瑯沒能記住的。如今花期已過,不少花都謝了,地上滿是殘破的花瓣。“讓幾位大人見笑了,如今這景觀實在拿不出手,若是春日,這裏就是一番美景,連相公都讚不絕口呢……”

一提到太傅,她頓時神色一暗,微微嘆了口氣。於左書寬慰了她幾句,賀一九趁機拍了拍韓瑯的肩膀,示意他看屋子另一側。那裏是回廊的轉角,放了一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水桶,只有膝蓋高,上頭用木隔板擋住了,不知道裝了些什麽。

韓瑯便開口詢問:“夫人,那個水桶是……?”

“啊,是澆花用的洗茶水,”何氏抿嘴一笑,“大人若是不放心,打開看看便是。”

賀一九率先過去,揭開隔板,一股冷茶的澀味撲面而來。水有一絲淡淡的褐色,說是茶水,可又不太一樣。見他們疑惑,何氏解釋道:“洗茶水澆花最好,花開得艷,花期也長。正巧相公每天都會洗茶,我便讓他留著,自己澆花用。”

於左書思索片刻,問道:“洗茶是用泉水洗濾?”

“不是,相公說那叫濾茶,”何氏微微一笑,“他太講究了,連我都不太分得清。洗茶應當是最後一道,將茶水泡過以後,第一杯要倒去不喝,這才是洗茶。”

韓瑯心中一悸,與於左書交換過一道視線,後者繼續詢問:“案發當時的洗茶水還留著麽?”

“應當是留著的,”何氏道,“就在這個桶內。”

“麻煩夫人將這水交給大理寺。”

從何氏那裏離開後,三人湊在一起商量,果然都是同一個想法。丫鬟下毒的機會只有碰觸茶壺的時候,如果茶壺被她下毒,那麽這洗茶水應當不會幸免。

三人分析到這裏,於左書就匆匆與他們道別,說要折回大理寺等待進一步消息。其餘兩人還留在府內,韓瑯領著賀一九再度走向太傅的屋子,想讓賀一九瞧瞧太傅到底中的什麽毒。

然而守衛並不太信任賀一九,韓瑯費了半天嘴皮子功夫他才同意把兩人放進去。屋裏除了兩個陪侍的丫鬟並沒有其他人,太傅仍在昏迷,氣色看起來和昨天差不多,還是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怎麽樣,能看出來麽?”

韓瑯關切地問賀一九,後者正在給太傅把脈,思索半晌以後才壓低聲音道:“難,中毒的癥狀都大同小異。不過這毒有點奇怪,我拿不準,要不找這幾天一直給他診病的大夫問一問?”

韓瑯應下,出門去找大夫了。賀一九一人在屋裏四處打量,一旁的案幾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他拿起來聞了聞,又皺著眉頭放下。

“你,過來一下,”賀一九招手叫過來一個丫鬟,指了指身邊湯藥,“你們主子這幾天都在喝這個?”

“是的。”

“沒喝過別的?”

丫鬟猶豫了一會兒才答道:“五太太每天都送藥過來,但大太太說那藥不好,吩咐奴婢都扔了。”

賀一九狐疑地望著他:“一點沒剩下?”

“還、還有一點……今天的剛送來,奴婢沒來得及處理。”

說完,在賀一九的逼問下,她把五姨太送來的藥遞給賀一九。是幾個指節大小的藥丸,隱隱有股花香味,和五姨太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賀一九越聞眉頭就蹙得越緊,索性掰下來一小塊,放到嘴裏含了一會兒,又吐在手中。

“不對勁兒啊……”他喃喃道,見丫鬟還小心翼翼地望著自己,他揮揮手把她趕開,直接出門去找韓瑯。正巧這時韓瑯也從外面進來,兩人險些撞個滿懷。

“怎麽了,有消息了?”

賀一九下意識地扶住韓瑯,手托著對方腰際就沒松開。韓瑯耳根一紅,想到旁邊還有人,趕緊後退一步道:“找個僻靜地方再說。”

兩人一同出去,在流水潺潺的中庭找到了石桌石凳,便各自坐下。周圍沒有下人跟上來,韓瑯才壓低聲音道:“大夫沒說實話。正好這時何氏找他,我就施了個術偷聽到幾句,聽見大夫說太傅中了不止一種毒,問何氏要不要查,但何氏只回答:‘不用,藥也按原先那樣配,別的你什麽都不要管。’”

“法術越來越熟練了。”賀一九讚賞道。

韓瑯摸摸鼻頭:“那是他們身邊有人不好過去,不然也不會用。”

“還是少用點,聽說特別傷身,”賀一九說完,又沈吟了一下,“不止一種毒,莫非還有其他人要害他?”

韓瑯點點頭:“有這種可能,比如在藥裏動手……太傅大人喝的藥你檢查過嗎?”

“查過了,但是……”賀一九蹙起眉,略顯猶豫,“那藥吧,雖然不是毒藥,不過也不是什麽特別有效的藥。怎麽說呢,就是像以前我當赤腳大夫時經常給人配的藥,用的都是便宜貨,吃不死人,不過也醫不好病就是了。”

韓瑯陷入苦思,片刻之後才道:“也就是說,配藥的人並不想給太傅大人解毒?大夫現在顯然是聽何氏的,在聯系上剛才他們說的話,這莫非是何氏的意思?”

賀一九又想起另一事:“不過,那個五姨太杜氏送來的倒真是好藥,好得有些過了分了。我剛才找丫鬟拿來一顆,那裏頭有解百毒的佛甲木,這東西奇少無比,說真的,皇帝吃的也不過如此了。”

韓瑯聽後,眉頭愈發擰成了疙瘩:“患難見真情,何氏不想救人,杜氏倒是一片真心。但她一個出身平凡的小妾,從何處弄來的佛甲木?”

賀一九將手肘撐在石桌上,苦惱地嘆了口氣:“這就不知道了。”

韓瑯看他苦思冥想的模樣,心中莫名一暖,賀一九每次嘴上都不樂意,嫌查案麻煩,不但他不想做還不樂意讓韓瑯去做。但說完了他還是會跟上來,而且真像成了自己的事情一般,比韓瑯還賣力。

賀一九正在想案子的事,忽然感到一股和平時不同的視線,一擡起頭,發現韓瑯眼中含笑,接著沖自己勾了勾手:“你過來。”

賀一九的腦子頓時卡了殼,身體先一步反應,鬼使神差地挪了過去。等身子挨上韓瑯他才意識到不對:媳婦怎麽了?不是最反感在外面親密接觸了麽?

說完他就被淺嘗輒止地親了一下,接著韓瑯在他肩上拍了拍,笑得一臉促狹:“行了,沒事了。”

賀一九瞬間不服,又指著另一邊臉:“再來一口。”

這回是結結實實的一口,咬得他嗷的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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