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獻祭3

關燈
韓瑯回到韓家祖宅這件事,真像難民隊裏掉進了一塊香餑餑,哪裏都有人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他。他像個被拐賣進山的倒黴蛋,眼睛被人蒙住了,坐在一頂轎子裏被一路擡進了家門。下來以後當然要接風洗塵,一群年紀不小的老仆直接圍了過來,一會兒拿布巾擦臉,一會兒揉肩捶背,殷勤得簡直讓人發怵。

他被七手八腳的換了衣服,又被簇擁著請去用飯。這一路上他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說了不會有人聽,舉止一旦出格就會被人管教。就這麽折騰了兩個時辰,終於有人把他領進了事先收拾好的臥房,門口站著兩個守衛,無論他說什麽都不放他出門。伺候他的旺兒還在,還額外增添了兩個丫鬟,沖他恭恭敬敬道:“少爺有什麽需要,直接吩咐奴婢就好。”

別提賀一九了,這一路上他連韓家的其他人都沒見到。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犯人,雖然動一動手指頭就有人上來伺候,可終究和軟禁沒有什麽區別。

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多久?

韓老爺到底是怎麽想的,難道以為只要限制住他的自由,威脅他讓他當上了家主,就萬事大吉了?

韓瑯感覺自己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韓家沒有人向著他,仆役更是一問三不知。他每天的行動都被人嚴密監視,活動範圍被限制得很窄,至今他連韓家的大門在哪裏都沒見到。想必韓老爺依然怕他逃,早就嚴防死守,沒給他留下半點可乘之機。事到如今韓瑯也不敢再天真的指望什麽了,他決定按兵不動,假裝服從,看韓家人會不會有放松警惕的時候。

這可真是太折磨他了,不但什麽都不敢問,還得弄虛作假,天天裝作很關心荒山流的模樣。一會兒問旺兒能不能帶自己去看看荒山流的弟子如何修煉,一會兒又想打聽家族這幾年的情況。對於送上來的食物,他故意讚不絕口,有時候出門還誇這別院修得好看,地方住得舒服。旺兒這人機靈歸機靈,但很藏不住事,韓瑯看他好幾次沖自己笑,心裏就有底了。這小子去找韓老爺匯報的時候,一定會說自己已經被家中氣氛所感染,不想走了。

但很奇怪的是,韓老爺口口聲聲說要讓他繼承家主,可對於這個家的情況卻始終不告訴他,家主要怎麽當,要學些什麽,韓瑯完全一無所知。而且他覺得,韓老爺再不濟也要帶自己去其他親戚面前介紹一番,總得認識幾個人吧,可這些流程全都沒有出現過。他回是回來了,卻像被雪藏了,無人知道一般。

這又是為何,莫非還在等自己徹底認命?

韓瑯百思不得其解,自從他回來以後,韓老爺就沒再他面前出現過。他整日在仆役的監視下無所事事,心裏雖然著急,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眼看著七八天過去了,他不知道賀一九在哪裏,更不敢冒險尋找。這天夜裏他再度失眠,一個人躺在榻上輾轉反側。真想到外面去透透氣,但一想到那些丫鬟仆役過於殷勤的模樣,他就瞬間沈下臉色不願回憶。夜已經很深了,月光清涼刺骨,斜斜地照進來。他看到墻角有個包袱,是他一直隨身攜帶的行囊,之前被韓家人拿去翻來覆去的檢查過,最後還是還給了他。

躡手躡腳地爬下床榻,他披上外袍,一個人倚在窗邊出神。外頭時不時晃過一道耀眼的燈光,是看管他的仆役還在院裏巡邏。想他一身武功,卻憋屈至此,只能躲在屋內扼腕嘆息。“鳳不言”早就被拿走了,現在的他,除了被動地拖著時間,真的一點像樣的辦法都想不出。

他微微嘆了口氣,用腳將那包袱撥過來,提到膝蓋上翻檢。裏頭沒剩下多少東西,有他出門前帶的朱砂黃符,一個簡單的銀盤,還有一個木盒。盒子裏是賀一九送他的安神香囊,還有那顆夜明珠。想來也是可悲,賀一九給他做香囊的那個晚上,他正好做了噩夢,本來沒當真,沒想到那竟是一個預知不祥的夢。天一亮,賀一九就被帶走了。

當時為什麽沒想到這層?韓瑯懊悔地抵住額頭,感覺鼻腔裏全是酸楚的苦味。哪怕是後來那次,他們還在大牢裏見了一面,那會兒要是知道後面會變成這樣,早該帶著他一起逃了。反正如今也丟了官職,成了囚犯,即便劫獄的後果也不會比現在還遭。可如今……唉。

他把香囊放在鼻前,像個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上岸一般,緩慢而且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夜明珠他也取了出來,扯了塊布巾裹著,生怕那光亮引到了外面守衛。如今倒像個深閨怨婦了。他自嘲的想,索性取來桌上水壺,倒了點清水在銀盤中,然後用朱砂在黃紙上寫寫畫畫,施了個圓光術。

中元那幾天,表叔來看他,就曾叮囑過小心韓老爺。他還說了什麽?對了,他還說,不要在韓老爺面前用任何法術。想到這裏,韓瑯有些困惑。前半句他能明白,後半句卻百思不得其解。罷了,不用就不用,現在他躲在屋裏,韓老爺肯定也不會知道。

銀盤漸漸發光,仿佛一盞不滅的月燈,驅散了屋裏的黑暗。韓瑯匆匆瞥了一眼窗外,趕緊捧著盤子回到榻上,掀起被褥蒙住上半身,把自己藏在了狹窄的空間之中。接著夜明珠的光輝,他看到盤中水波蕩漾,越發清澈,映出他自己的臉。見狀,他閉起雙目,開始呢喃賀一九的名字。

水波越來越亂,水面也開始變得渾濁。韓瑯以為是自己靈力不夠,忙蹙緊眉頭,暗暗施力。小半響後,水中終於有一絲朦朧的畫面,是一座龐大宅院的倒影。韓瑯翻來覆去地看,愈發肯定這就是自己所在的韓家本宅,可他想具體找一找位置,圓光術卻怎麽都沒有反應了。

看來,他還是沒學會方法,只有一點半吊子的功夫,但眼前所見已足以令他安心。書上說,圓光術是找不到已死之人的,所以賀一九果然還在這裏,雖然不知道被藏在何處,但至少是安全的。

窗戶沒關嚴,冷風蕩進來,刮倒了他隨手放在凳子上的包袱。突兀的動靜馬上驚動了外頭的守衛,眼看著數道燈光飛快地接近,韓瑯急忙潑了銀盤中的水,將盤子和夜明珠往懷中一裹,閉眼裝睡。守衛馬上就到了,直接推開門叫了聲“少爺”。韓瑯裝作剛剛被吵醒,啞著嗓子呢喃道:“怎麽了,大半夜的?”

守衛提著燈照了照屋內,看韓瑯規規矩矩地躺在床上,屋裏掉了個包袱,別的沒什麽異常。他們將包袱撿起檢查一番,又重新放回墻角:“小的唐突了,請少爺贖罪。”

“沒事就別吵人清夢。”

守衛立刻躬身賠罪,轉身離開了屋子。韓瑯緊緊抱著這幾樣東西,臉上雖然依舊陰沈,可懷中卻隱隱有一絲溫暖。

“少爺,少爺,在麽?”

大清早的,韓瑯剛從飯廳被人“押”回屋裏,外頭就有人敲門。他答了一聲“進來”,旺兒就笑著推門而入,躬身一揖道:“少爺,有人請。”

“誰?”

“戴老爺,說要帶少爺去學規矩。”

家裏但凡年長一點的都被徹稱作老爺,韓瑯都分不清誰是誰,他一聽“規矩”兩字就頭疼,沒好氣道:“不是不準我出門麽。”

“這回是韓老爺允許的,”旺兒恭敬道,“少爺請隨我來,耽擱太久就不好了。”

韓瑯撇了撇嘴,起身跟上。旺兒一直把他帶到府中偏院才退下,讓他一個人入內。韓瑯看這地方還算隱蔽,但外面仍然站著幾個守衛,視線緊緊追隨自己。沒辦法,他翻了個白眼,還是擡腿跨過門檻,獨自走了進去。

他不知道這個戴老爺是誰,想來應當是某個外姓親戚,但願會好說話一點。屋內布置得很寬敞,也很簡陋,正中央有個龕堂,旁邊焚著幾柱線香,地上整整齊齊地擺了兩排蒲團,就再沒了其他物事。窗戶敞亮,太陽被雲霧遮擋,天邊只剩下一抹蒙蒙的駝色,淡光之中,浮塵猶如飄絮一般四處飛蕩。韓瑯掩住口鼻,險些打了個噴嚏。

“這地方是有些日子沒人來了,”旁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對不住,只有這裏才隱蔽一些。”

韓瑯循聲望去,表叔正站在門口,笑得十分和藹。韓瑯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祖母姓戴,那麽表叔自然就是戴老爺了。表叔帶著歉意的話說完,邁步進屋,對著那龕堂雙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佛號,然後才轉朝韓瑯道:“來了好幾天了吧,委屈你了。”

“沒什麽的,我早就料到遲早會有這麽一出。”韓瑯摸了摸鼻頭,自己在這監牢一般的地方待了這麽多天,終於見到一個熟悉一些的人,他的聲音已是難掩喜悅,“表叔,許久不見。”

“如果你是自願回家探親,那我肯定是高興的,也會叫上親戚朋友給你接風洗塵,”表叔苦笑道,“沒想到如今……唉,還是變成這種局面。”

韓瑯聽著也心酸,與他寒暄幾句,立刻打聽賀一九的去向。表叔搖頭表示不知,而且嘆道:“你祖父這回早有準備,你那位朋友,恐怕已隨時被他帶在身邊看管。”

“真的沒有希望救人?”

表叔依舊搖頭:“別小瞧你祖父,荒山流第十四代傳人,他懂的術法比我們全部加起來還多幾倍。你會武功,這個我知道,但這可不是和人打一架這麽簡單。表叔這回是發自內心地勸你,千萬別去冒險。”

韓瑯再度哀嘆,如此被動的場面,令人扼腕:“莫非真的只有當上家主,才能另想辦法?”

表叔聞言,表情變得十分古怪,有種說不清的陰鷙:“你真的以為,你祖父費盡周折帶你回來,真的只是讓你當家主這麽簡單?”

這莫名的一句話,令韓瑯仿佛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嚨,雖然只是瞬息之間,卻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他正要進一步詢問時,外頭中庭內忽然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接著就是一人笑道:“韓小哥,好久不見了。”

韓瑯走到門口一看,果然是一身道袍的沈明歸,正滿臉詭笑地望著自己。還沒等他答話,沈明歸已經轉朝表叔道:“戴老爺,就有勞你在一旁觀戰了。”

“觀戰?”韓瑯沒反應過來,“你什麽意思?”

“咱們一較高下的意思,”說著,沈明歸直接將腳邊一個布包直接甩到韓瑯手裏,“記住,這是鬥法,你要是敢用半點武功,就算你輸了。”

韓瑯打開包袱,發現裏面是幾樣常見的法器。這時表叔已進屋搬出兩個蒲團,扔給兩人一人一個。香爐端出,線香焚上,兩人面前各自擺放一個盛裝朱砂的白瓷碗。韓瑯一頭霧水,看見沈明歸已面朝東方三拜三叩,扯出一張黃紙燒了個幹凈。

“等等,等等!”韓瑯在這方面完全是一知半解,雖然在書上看過,卻完全沒有經驗,“平白無故的,我為什麽要和你鬥法?”

“切磋較量而已,”沈明歸燒盡黃紙,右手一揚,一排符篆扇子般出現在手上,“多說無益,我先出手了!”

言畢,沈明歸右手一動,一張符篆宛若暗器般直擊韓瑯面門。韓瑯本能躲閃,可那符篆半空中竟騰起一抹紅炎,瞬間燒成了灰燼。此時沈明歸雙手結印,一雙吊梢眼瞟了瞟韓瑯,嘴裏抽空笑道:“韓小哥可要當心了--現身!”

頃刻間陰風拂面,半空中憑空出現一條漆黑裂縫,正正落在符篆消失的地方。沈明歸再換一次手印,閉了眼不知道喃喃念著些什麽,眼看那裂縫越來越大,瞬間就有半人多高。韓瑯心道不妙,只聽當中鬼哭陣陣,有什麽東西掙紮著就要爬出來。

表叔正站在一旁抱臂觀看,全然不理會韓瑯無所適從般的眼神。下一刻,裂縫消失,一道鬼影浮現在跟前,正是雲海山莊那次擄走自己的女鬼!

這時表叔忽然開口感嘆道:“你修為又精進了,竟然不用法陣也能召喚馭鬼。”

“那是自然,”沈明歸悠然道,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挑釁般望著不知所措的韓瑯,“韓小哥莫非連這個都應付不了?”

“你--”韓瑯一時語塞,覺得與他爭辯只會暴露自己的短處,於是三下兩下往黃紙上抹了字符,狠狠擲出,“別小看我!”

沈明歸唇邊笑意更濃,韓瑯擲出的符篆碰到那女鬼,她發出一聲嘯叫,退卻半步,卻絲毫不見消失。“縛鬼咒?這也太小兒科了,”沈明歸道,“韓小哥要是一直這樣,可是要被貧道占取先機的。”

說罷,他手中符篆再度飛出,如同在平靜的湖水中扔下一塊巨石,半空中氣浪震蕩,狂風拂面。韓瑯不敢怠慢,好在他前段時間曾勤修苦煉,雖不是十分精通,但也學會不少。眼看著惡鬼撲面,他急忙彎身含了一口凈水,雙手結了一個金光決,一口水噴出,頃刻間化作一團的紅蓮之炎,將那女鬼燙得嘶聲慘叫,身軀晃了幾晃,憑空消隱了。

“好技法!”

一旁觀戰的表叔忍不住感慨,就連沈明歸也露出饒有興味的表情,打量韓瑯著道:“看來你雖沒人扶將,卻也學了點東西。”

韓瑯狠狠剜了他一眼,沈聲道:“你們到底要做什麽,莫非是要測試我有沒有當家主的資格?”

“這個嘛……”沈明歸故意拖著長音,雙手再度結印,這次顯然比之前覆雜得多。韓瑯隱約感到不祥,空氣頃刻間凝固,周圍的景象雖然看不出變化,卻有種令人窒息般的死寂。

“若能化解這一式,貧道再考慮告訴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