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獻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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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高亢的鳥鳴傳來,仍是那只五彩斑斕的怪鳥,卻比以前見過的大出數十倍。韓瑯面色驚愕地仰起頭,只見原本陰雲密布的天空瞬間被鳥翼覆蓋,沈明歸只身站立在翻卷的狂風之中,白衣翩飛,唇邊掛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韓小哥,多加小心了。”

怪鳥在空中張開鋪天蓋地雙翼,猶如傳說中的巨鵬。一聲淒厲的長鳴過後,萬千羽毛猶如箭矢般紛紛落下。韓瑯下意識想揮劍抵擋,手摸到腰際才發現“鳳不言”根本不在身邊。這時他已錯過了良機,堪比利刃的羽毛瞬間撕開了衣物,臉頰和手臂均被劃破,若不是沈明歸有所保留,自己恐怕已在這恐怖的攻勢中喪命。

“韓小哥,別忘了,這是鬥法,”對方仍是那副氣定神閑的姿態,笑嘻嘻道,“可別用上武功喲。”

怪鳥再度嘶鳴,雙翼猛回數下,難以抵抗的氣浪掀得韓瑯以臂擋面,雙腿曲起,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後退。狂風吹得人只能瞇縫著眼,他隱約看到怪鳥的羽翼展至最大,羽毛猶如針尖般立起,直指自己所在的方向。下一刻又是一輪箭雨,韓瑯倉皇之中被迫滾地,人被吹得踉蹌翻到,後背重重撞在一旁的墻面上,全身震顫,直接咳出一口血來。

“沈道長!點到為止!”

表叔急忙喊道,沖上前去想要阻止,沈明歸卻將他攔住:“別急,且先看看韓小哥會怎麽做。”

韓瑯指尖顫抖,抓住符紙,直接將手中血跡抹了上去。遠處的沈明歸看在眼裏,還顧得上讚嘆道:“挺機靈嘛,這倒比朱砂來得有效。”

韓瑯再度運功,口中喃喃念起咒文。他結了個盤陀印,眼前地面倏地裂開,一道泥土堆砌的屏障赫然立起,將他擋得嚴嚴實實。表叔不禁露出讚嘆的表情,連沈明歸都挑了挑眉毛,單手一揮,直接將一枚符篆甩至怪鳥背上。

“就讓我瞧瞧你的本事究竟如何!”

符篆消隱,怪鳥高聲嘶鳴,全身泛黃猶如燃起了烈焰。它飛撲而下,巨爪頃刻間撕裂了韓瑯好不容易召出的土墻。沈明歸放聲大笑,故意激他道:“你就這點本事麽?憑這三腳貓的功夫,你怎麽救那個姓賀的?”

只需一個“賀”字,已如導火索一般,燒得韓瑯的內臟鉆心剜骨般的疼。眼看著尖銳的鳥喙離自己還不到半寸,韓瑯已經別無他法,他學會的法術就只有區區幾個,面對荒山流的沈明歸,依然沒有還手之力。

真的到此結束了麽?

胸中酸苦翻湧,一貫驕傲的他竟然三番五次被人輕松地壓垮了脊梁。許式古一案被沈明歸戲耍的怨憤,之後奮力練習吃過的苦頭,好不容易和賀一九心意相通,對方卻被荒山流劫走,自己一路追來,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他真的就要像這樣,被人如同螻蟻一般宰割麽?

--不行。

他豈能在這裏放棄!

酸苦、委屈、怨憤、懊悔,一切的情感堆積在胸中,幾乎快要爆裂一般的痛。他必須想想辦法,想想辦法!之前的努力都是白費麽?不,沒有,他有過發現,中元前夜的那個女鬼,究竟是怎麽被他擊敗的?

應該是……應該是--

扔去符篆,推開法器,韓瑯站了起來,右手伸出,輕輕抵住了那怪鳥的喙。對了,就是這樣,這些東西都是他的絆腳石,書本也好,咒文也好,不需要,他什麽都不需要。

遵從本性,遵從最原始的……欲念就好!

“來了!”沈明歸一聲暴喝,還沒來得及說出下一句,他招出的馭鬼突然劇烈的掙紮起來。一團黑霧猶如倒流的瀑布,頃刻間騰入雲霄,韓瑯死死攥著怪鳥的喙,這頭龐丹大物在他手中竟然動彈不得,雙翼費力地揮舞,卻始終無法脫出鉗制。

黑霧從韓瑯身上源源不斷的冒出,帶來一股恐怖的陰寒之氣。他鐵青著臉,牙關咬得死緊,他不知道這股力量來源於何處,只感到胸腹中被放了一塊滾燙的烙鐵,燒盡了一切知覺。他雙目赤紅,耳膜嗡嗡作響,不斷聽到一個男子驚慌的呼喊,還有一個女子瀕死的哭叫。

那是誰?

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可心裏卻像是缺了一塊般的難受。沈明歸召出的怪鳥還在眼前掙紮,他幾乎是毫不費力的捏碎了它,那龐大的身影在面前坍塌了,他目光迷茫,不知身在何處。

濃郁的黑霧仍在彌漫,在他背後漸漸凝固,化作帶有羽毛的翅膀。他步履歪斜,半邊身子被霧氣覆蓋,漸漸露出白森森的骨骼,一頭散開的黑發在風中起起伏伏,猶如燃燒的黑焰。

“成了!真的成了!”表叔喜形於色,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老天爺啊!竟然真的可以!”

“快制服他!”沈明歸喊道,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從容,“當心讓外面被覺察!”

他們全身繃緊,神情戒備,好似韓瑯是一頭逃出牢籠的猛獸,隨時都可能傷人性命。然而他們多慮了,光打敗那只怪鳥就已經耗盡了韓瑯全身的力量,他跌跌撞撞前行數步之後,力竭一般跪了下去。

黑霧頃刻間消散,他再度恢覆了原本的模樣。兩人的鬥法結束了,周圍的一切再度回到平靜,狂風吹亂的樹葉不在,碎裂的庭具不在,韓瑯撞出的裂縫更不在。仿佛剛才的那一幕只是在另一個世界裏發生的景象,猶如海市蜃樓,一切都只是虛妄。

韓瑯氣喘籲籲,凝視著自己的雙手,好像還不太明白自己做了什麽:“剛才……那個是什麽?”

“果然啊,”表叔走上前來,安撫般拍著他的雙肩,“果然不出所料。”

“什麽意思?為何我不用媒介,反倒能激發力量?難道我是……”

表叔似乎明白他要說什麽,嘆了口氣:“你的血脈,蘇醒了。”

“我的?韓家的血脈?”

“不是,”表叔神情黯然地搖了搖頭,“是鶻鳥的……血脈。”

一天過去,韓瑯仍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

“不可能!”他數次鐵青著臉,與表叔辯駁,“我是我爹的兒子,我娘也就是個平凡的江湖人,他們撫養我長大,與那鶻鳥沒有半點關系!”

表叔只是嘆氣:“這事實在覆雜,你爹也不是故意隱瞞你和你娘這麽久。昨日已經與你解釋了一遍,你先靜一靜,好好想想吧。”

韓瑯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關了門不再理人。他回到自己臥房,誰也不見。下人照樣在他門口站崗,只當他又鬧脾氣,索性不來煩他。

只有表叔來過,見他還是不肯接受,開口勸了兩句,他都沒好氣地嗆了回去。現在表叔走了,屋裏只剩他一個。正是大熱天,可他渾身發冷,桌上還放著旺兒小心翼翼地給他端來的酸梅湯,他一點沒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用力拍了拍臉,強行鎮定下來。

這怎麽可能呢?他想。天底下怎麽可能有如此荒唐的事?!

表叔說,他韓瑯,竟然是個死過一次的人,或者說是個接近人的什麽東西。幾十年前,韓家人密謀害死了鶻鳥的妻兒,導致鶻鳥誤會是韓瑯父親所為,當場發狂,立誓要報仇。

這些都是韓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的事,鶻鳥想到的辦法,竟然是以牙還牙,要讓韓瑯父親親自體會一下他所嘗到的苦痛。他瘋了,他打傷了韓瑯的父母,擄走了當時年幼的韓瑯,藏了起來。

“因為你和他的兒子生辰八字相近,所以他要用你的……屍首,去覆活他的兒子,”表叔的語速很慢,聲音疲憊不堪,“你父母急壞了,四處找不到你。那時候我也在,我們三人分頭搜尋,最先找到的人是我。”

說到這裏,表叔的嘴唇連連顫抖,聲音也有有些哆嗦:“我……我不知道那鶻鳥用的是什麽妖術,將死去不久的魂魄重新拖回人世,強行塞進你的肉身之中。鶻鳥行此逆天之舉,已耗盡壽數。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用最後的法力詛咒了韓家血脈,然後就在我面前暴斃而亡。”

“你父親在我後一步到達,那時你本來沒氣了,身子都冷了,可沒多久又重新有了呼吸,變得和活著的時候完全一樣。我和你父親不知所措,我們誰都不知道你究竟是誰,是原本的你,是鶻鳥的孩子,還是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孤魂野鬼。接著你母親也來了,她還不知道事情的經過,抱著失而覆得的你痛哭流涕。那時你父親下了一個決定:隱瞞這件事,只當你劫後餘生,繼續撫養你長大。”

“你別怪你父親,他是怕你母親接受不了你已死的事實,我想,他自己恐怕也接受不了,於是決定自欺欺人。這件事只有我和他知道,一開始他還提心吊膽,既擔心你被鬼差抓走,也擔心你身上出現非人的特質。可許多年過去了,你從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兒長成了五歲孩童,一切正常,甚至讓我們以為鶻鳥的法術失敗了。”

“你父親被鶻鳥所傷,身子一直沒養好,早早撒手人寰。後來你母親也走了,我來看過你幾次,直到你爺爺勒令我不準再來,我只好每年給你送些錢財,這些你也是知道的。你身上的事我沒告訴其他人,直到現在,情況緊急,我才告訴了沈道長。韓家的詛咒越來越嚴重,而我想到,如果有鶻鳥的血脈,或許可以找出解除詛咒的辦法。所以我才和沈道長聯手,想試上一試……”

“剛才的情況證明了我的猜測,你體內的魂魄果然就是……果然就是那鶻鳥的孩子啊……”

“碰!”

韓瑯一掌拍在桌上,上頭的瓷碗劇烈搖顫,酸梅湯灑出來不少。表叔這番話縈繞在耳邊,令他心緒混亂,仿佛掉在深不見底的泥沼之中,一切的掙紮都成了徒勞。窗外的陽光白得晃眼,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他苦惱地捂住了臉,蜷在桌前,像只陷入絕望的動物。

真相太荒唐,太可怕,他感覺自己一直以來平靜接受的世界整個坍塌了,化成齏粉飄飄揚揚。父親不是父親,母親也不是母親,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恍惚間他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他的存在,就是個自欺欺人的騙局。

多可笑啊,真的韓瑯早就死了,他不是韓瑯,卻以韓瑯的身份活著。這麽一想,多少蛛絲馬跡就浮現出來。一個孤兒哪能引來這麽多孤魂野鬼呢,只是靈力強?不,是他根本就是個活死人啊!

之前被沈明歸破了一身符水,他就突然渾身發熱直接暈過去了。還有那回遇到了陰差,對方說韓瑯偷生至此,他還一百個想不明白,原來竟是這麽一回事。還有,他用不了凡人的法器,凡人的符篆,因為他是被那些東西克制的。為什麽?因為他身上的力量,不是修行所得的靈力,而是真正妖物的陰氣。

他韓瑯,活了二十五年,時至今日才發現自己並非人類,而是個走舍的妖怪!這簡直--太可笑了!

這一刻,他是真的笑出了聲。捂著臉,拄著墻,一開始先悶在喉嚨裏,後來再也悶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沒完沒了的怪笑。他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眼前一片一片的起霧,說不定笑著笑著有誰就把眼淚笑出來了,稀裏糊塗的,無人知曉。

這可怎麽辦,日子還怎麽過下去?先前經歷的一切都像個笑話一樣,不對,他過去的二十五年,真的就是個笑話。

他擦著眼睛,笑聲停了,卻也哭不出來。在這個四面為敵的地方,他連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找不到。擡頭望著窗外,他依然看到陽光晴朗,夏日迷人,柳葉的枝條繾綣在一起,搖搖曳曳。一切都是這麽平和且安靜,世間各色人物仍在為生計奔波,近處的韓家人仍在擔心詛咒能否解除,誰來繼任下任家主。哪怕千裏之外的安平縣,他生活長大的地方,縱使少了他也不會同過去有任何分別。

唯獨他就是一個怪人,一個零餘者,一個莫名其妙就被孤立出來的荒唐存在。為什麽非得是他,為什麽這種事情非得發生在他身上,為什麽現在才告訴他,還不如讓他永遠都不知道,永遠就作為一個普通的韓瑯活下去就行了。為什麽偏偏現在,他知道了真相?!

這一切是多麽的愚蠢、瘋狂、不可思議!他現在要做什麽?他的世界都坍塌了,他還能做什麽?!

他失魂落魄地坐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跑調的歌聲,是《鷓鴣天》,前段時間相當流行的小調。他原本麻木地聽著,左耳進右耳出,沒多久卻不由得擡起了頭。那人唱得亂七八糟,好多地方忘詞了,只能用一連串哼哼糊弄過去。屋裏的韓瑯卻越聽越專註,心裏頭突然像是打了個驚雷,接著腦袋一炸,“噌”地站了起來。

“賀一九?”他喃喃自語,沒敢大聲叫出來。他沒記錯,之前賀一九就是這麽唱歌的。那人五音不全,偏偏就喜歡這首,沒事總愛哼哼兩句。

韓瑯已經顧不得許多了,這曲子無疑是一盞明燈,暫時驅散了他滿腦子的愁雲慘霧。他慌慌張張地推門出去,臉上難掩興奮。門外的守衛對他已經放松了警惕,但還是緊跟上來詢問他要去何處、韓瑯扯了個謊:“我去看看我表叔,不走遠。”

守衛依然遠遠地跟著他,他也顧不得許多了,直接朝聲音傳來的地方快步走去。剛繞到後頭的回廊,險些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是個普通的仆役,見過幾次。韓瑯發現這人就站在聲音傳出來的地方,但他左右四顧之後,發現附近完全沒有其他人。

“剛才是你在哼歌?”他一把抓過這人,厲聲問道。

“是、是啊,”或許是見韓瑯神情緊張,嚇得仆役有些不知所措,“冒犯少爺了,對、對不住。”

韓瑯臉上難掩失望,果然是自己天天念著那人,已經到了驚弓之鳥的地步了麽。

“你從哪兒學來的?”韓瑯再度發問。

“這……這很平常的曲子,誰都會啊,”仆役支吾道,“啊,今早柴房那頭好像有人在唱,我去打掃的時候剛好聽見,就情不自禁開始哼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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