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惑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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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意正酣之時,一群人笑笑鬧鬧地做起游戲,沒多久就玩了三輪。這三輪裏有猜對的,也有沒猜對的,輸了的罰酒,贏了的歡呼雀躍,眾人你損我一句,我笑你一句,喧嘩陣陣,幾乎把屋頂都沖破了。

外頭已經是子時,一彎月牙已經升得老高。就連端茶送酒仆役都開始犯困。一個綠衣婢女抱著那只雪白的波斯貓,腦袋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幾乎就要迷糊過去。但大堂中央依然一派歡聲笑語之象,人們仿佛絲毫感覺不到困倦,酒宴氣氛愉悅,能令人全身心投入游戲之中。

此時此刻,就連韓瑯也感到一絲迷茫,如此笙歌曼舞、人人忘憂的場面,真是妖邪作祟的結果麽?

又是一輪結束,贏的那隊笑著喊人斟酒。韓瑯看見賀一九繼續舉杯豪飲,然後偷偷把酒水倒在了飯碗之中。兩人依舊不敢碰這酒宴上的任何食物,整夜假意歡笑,此時已有些倦,但其餘眾人興致正高,仿佛永遠不會犯困一般,又開始張羅著下一輪的事。

這次是韓瑯這一隊藏,賀一九他們來尋。忽然藏鉤一隊開始交頭接耳,不知道在商量什麽秘密計劃。韓瑯湊過去一聽,原來這夥人想把扳指藏在一旁的花瓶底下。那花瓶有一人多高,任誰都不會去冒然搬動,更別提找尋了。

這不是作弊麽?韓瑯尋思道,但沒有說出來。這群人商議結束,一起笑嘻嘻地轉過身,整齊劃一地伸出手臂等著對方來猜。對方誰也沒想到扳指根本不在任何一人手中,依舊認真打量每個人的表情,企圖找出一絲蛛絲馬跡。

“藏鉤藏鉤,‘醉坐藏鉤紅燭前,不知鉤在若個邊’。”一人笑著吟誦道,眼眸一直盯著隊伍中的一位年輕女子。賀一九則直接朝韓瑯走過來,眼珠子一轉,拋來一個眼波。

“在哪兒?”他無聲地朝韓瑯暗示道。

韓瑯看了旁邊的花瓶一眼,賀一九登時會意,暗自發笑。

“奇了怪了,都不太像呀。”對方有人道。

“那你們就認輸吧!”

“才不認!”

“認吧認吧!”

眼看著對話拐進了死胡同,好幾個聲音同時笑起來,快活的笑聲和悠揚的樂曲聲混在一起,在熱鬧的大堂中回蕩著。韓瑯情不自禁地瞥了旁邊一眼,發現那樂師還在演奏,他閉著眼,全身跟著節奏輕輕地搖晃著,仿佛已情難自禁,神魂顛倒。再看他旁邊那個吹笛子的伴奏,早已經放下竹笛,靜坐聆聽。就連舞女也停下腳步,或站或立,眼神牢牢盯著那樂師,竟看得目不轉睛,如癡如醉。

整個樂團只剩下樂師手中的琴還在奏著,曲子一如既往的動人,好聽歸好聽,韓瑯覺得好像也沒那麽特別。莫非是自己不懂欣賞?韓瑯思及此,突然眼前黑影一閃,一個人猛地用手指著他鼻頭道:“這人怎麽發起呆來,莫非心有鬼,定在他手裏!”

韓瑯大窘,賀一九頓時笑得不能自理。只見一隊人聲勢浩大地沖上前來,逼他展開手掌。韓瑯無奈,直接打開手,裏頭當然空無一物。

“哎呀!怎麽錯了!”對方頓時捶胸頓足,唯獨賀一九還在幸災樂禍地捂臉直笑。韓瑯掃過去惱恨的一眼,又聽自己這邊的人笑道:“猜不著了吧,哈哈哈哈!”

“再給一次機會嘛!”那邊有人哀叫,“我們自罰三杯,再猜一次可好?”

“再猜多少次也行呀,”那個提議藏在花瓶下面的人道,他暗搓搓地瞟一眼周圍,立刻得到幾個領會的笑容,“來,大夥兒伸出手,再讓他們猜個夠!”

韓瑯打了個哈欠,他已有些犯困,那《旖旎從風曲》似乎已進入下一樂章,悠揚婉轉,催人欲眠。但這夥賓客依然不知道累,精神反而更足了,各個紅光滿面,神采奕奕。又是一排胳膊伸出,對方挨個來看,看到韓瑯這裏忿忿不平地望他一眼,嘆道:“你這人,好生狡猾哩。”

韓瑯回以尷尬一笑。

這時又有一個矮個子被人揪出來,說扳指藏在他手中。這矮個子神態古怪,被揪出來以後戰栗不止,好似非常害怕一般。這反應更加堅定了對方的判斷,結果他把手打開一看,還是空的。

“怎麽會!”對方發出喟嘆,“不,定是你把扳指藏在別處了。”

矮個子叫道:“我沒有!”

“他這麽緊張,定是八九不離十了,”許式古撫須笑道,“不如搜搜他的衣兜?”

立刻有人照做了,矮個子戰戰兢兢地,但也沒有反抗。他們搜出來一個方形的木盒子,不大,應該是用來裝玉鐲子的。搜到的人一臉困惑,問道:“藏這裏了?”

矮個子不說話,韓瑯這隊的人則互相傳遞眼色,各個暗自發笑,信心滿滿的模樣。盒子被打開了,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對方大聲笑道:“看這是什麽,哈哈!”

裏頭竟然就躺著那枚玉扳指。

“怎麽可能?!”韓瑯這隊人驚呆了,面面相覷。他們明明把扳指放在了花瓶底下,所有人都親眼看見的。就連韓瑯也滿面驚異,他也看到花瓶被扳起一角,扳指已塞入其中。趁著人們竊竊私語的時候,他朝賀一九投過去困惑的一瞥,對方也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比了一個“不知怎麽回事”的手勢。

奇了怪了,這扳指會移形換影不成?

贏了的那堆人歡呼雀躍,韓瑯這邊卻各個大惑不解,撓頭苦思。忽然,發現扳指的那人開口叫道:“這盒子裏頭怎麽還有東西?”

眾人忙伸頭去看,只見盒子的角落裏還有一個盒子,外頭的有兩個巴掌那麽大,裏頭的就只有一掌。他們打開一看,發現裏頭還是更小的盒子,有人啞然失笑道:“這是作弄我們麽?”

“不、不是……”矮個子一面搖著頭,一面往後退了半步。人們都在關註這盒子,只有韓瑯和賀一九看見,矮個子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兩股戰戰,仿佛看到極其恐怖的事情一般。

韓瑯感覺不對,正要出聲叫住他,其餘人已經打開了最後一個盒子。那是個很小很小的首飾盒,只能裝下耳環一類的玩意兒,然而裏面裝的並不是耳環,而是一個濕漉漉亮閃閃的東西,好似還輕輕地轉了轉。

“這是什麽?”

有人問,於是大家湊得更近了,想看的清楚一些。突然有人大聲尖叫起來,“哐當”一聲把盒子摔了出去。韓瑯一個箭步躍上前去,看到人群猶如鳥獸般轟然散開,那盒子安然躺倒在地,裏頭滾出來一個圓球--那竟然是一顆還在滴溜轉動的眼珠子!

大堂驟然死寂,唯獨樂聲還在繼續,婢女懷中的貓輕輕地叫了一聲。韓瑯渾身戰栗,好似被人澆了一桶冰水,淋得裏裏外外一片透涼。這時賀一九反應更快,已經一個箭步沖向那花瓶。“嘩啦”一聲巨響之後,花瓶被整個打破,裏頭滾出一個龐然大物,再次引得眾人慘叫連連。

是一具屍體,是……是沈明歸的屍體!

青衫道袍血跡斑斑,這人死不瞑目,一只眼珠已被剜去,血流遍地。

“這是誰!這是誰!”許式古嚇得不斷驚叫,許氏更是臉色煞白,徹底暈厥在地。一兩個膽大的人湊上前去一看,茫然道:“不、不認識,不是我們當中的人……”

“怎麽會……怎麽會在這裏……”許式古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是、是個入室偷竊的賊人麽?!”

“定是如此!”賓客中有人苦著一張臉高叫道,“他、他埋伏在花瓶之中,想等我們散去以後偷走財物,沒想到被、被悶死了!”

“那、那就埋了他吧,”許式古渾身打顫,盡管這說辭完全不能解釋剛才遇到的怪事,更不能斷定沈明歸的死因,但在場眾人都沒遇到過這種血腥場面,腦子都被嚇懵了,說什麽都信,“來人啊,把這賊人,扔、扔到院子裏去!”

他話音落下,隔了好一會兒,才來了兩個仆役搬動屍首。韓瑯只看見沈明歸那張血跡斑斑的臉正朝著自己,腦子裏頓時一片空白。沈明歸死了?他竟然這麽輕易就死了?這宅子裏到底怎麽回事?什麽厲害的妖物能輕而易舉殺死這個荒山流弟子?連沈明歸都不敵,那自己和賀一九……豈不是兇多吉少?

怎麽辦,怎麽辦?可他現在連妖物到底是什麽都不知道,不但敵暗我明,他還沒有一絲頭緒,這該如何是好?!快想,快想想這是怎麽回事,快想出來!可惡,頭開始劇烈的疼起來,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詭異的噩夢,有個女聲在淒慘的尖叫:“快跑,他們來了--”

燈火通明的大堂,滿室的美酒佳肴,嘰嘰喳喳膽戰心驚的人群,在韓瑯的視野裏都漸漸變成了一團嘈雜的幻象。他渾身透涼,止不住地發抖。眼看著沈明歸就要被人搬出去了,他才幡然醒悟:不行!不能讓他們草率處理屍首!

他艱難地邁動步子,正欲上前喊道“不可”,突然後背一重,賀一九猛地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到後方。

“暫且冷靜!”對方道,“你仔細想想,沈明歸那廝會是如此輕易就被撂倒的人麽?”

韓瑯呆怔著,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感覺自己像神智出竅一般,腦子裏亂哄哄的,什麽聲音都雲裏霧裏,聽不分明。

“笨!”賀一九大罵,突然扇了他一巴掌。這回韓瑯徹底被扇醒了,捂著臉罵道:“操!”

賀一九心疼地幫他揉揉紅腫的臉,急忙問道:“好點了沒?”

“好你娘的蛋,”韓瑯眉頭擰成了疙瘩,“你發什麽瘋?”

“我看你整個人都不清醒了,只好出此下策,”賀一九嘆了口氣,“你想清楚,從我們進到這宅子裏,所有的一切都不太對勁。沈明歸那混球沒那麽容易死翹翹,不然我們可就太虧了。先冷靜,好好分析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韓瑯這才蒼白著臉點了點頭,回身一望,大多數人都已經嚇得跑了出去,有人要躲回家,有人要去報官。白子塗還在屋裏,哆哆嗦嗦地蜷在墻角,屋裏全亂了套,他的老爺夫人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賀一九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醒醒。”

白子塗擡起眼淚汪汪的一張臉,看來是嚇得不輕。韓瑯幫他擦了擦眼淚,一句話直接問到了重點:“這……這也是在重覆之前發生過的事?”

白子塗使勁搖頭:“沒、沒有。”

賀一九追問:“你確定?”

“真的沒有,”白子塗抽抽搭搭地道,“家裏肯定沒死過人,這麽大的動靜會把我吵醒的,但是前幾天我都一覺睡到天亮了。”

韓瑯沈吟道:“會不會是你睡熟了沒聽見?或者其他什麽原因,聲音沒傳到你那裏去?”

白子塗噎住了,猛地打了個哭嗝:“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第二天大家又變成原樣了,好可怕,嗚嗚……”

他哭得淒慘,看得韓瑯也有幾分難過。他轉朝賀一九,長嘆道:“現在怎麽辦?”

“去看看沈明歸的屍首吧。”

兩個人剛一出去就感覺陰風拂面,冷得人直縮腦袋。院子裏一個人也沒有,剛才還吵吵嚷嚷往外跑的人竟然就像掉進虛空一般全部消失了,韓瑯緊緊抓著賀一九的胳膊,生怕這人也一起不見了。兩人三步一停,走得極其緩慢,周圍一片死寂,只聽得見互相急促的鼻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那具屍首應當就被放在院裏,但兩人走到地方一看,挖的坑還在,但屍首已和這裏其他人一樣消失不見。韓瑯不禁打了個寒顫,回身望著賀一九,從對方眼裏看到和自己一樣的迷茫和驚慌。

“許老爺,許夫人--”

兩人拔高嗓門大喊,但周圍除了微微的風聲,沒有任何動靜。大宅內仍然是宴會的裝扮,燈火隱隱,紅光搖曳,怎麽看怎麽瘆人。冷風像刀尖似的,刮得人臉頰生疼,還不停往衣服裏鉆。賀一九攏了攏衣領,伸手幫韓瑯將衣物拉得更嚴實些,後者咕噥著道了聲謝,擡起頭來,繼續呼喊相識之人的名字:“小白,白子塗--”

無人應答。

“太詭異了,”韓瑯喃喃道,“先前我遇到沈明歸時也是這樣的場面,周圍一片死寂,陰氣沈甸甸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倒像是走進了什麽鬼怪布下的陣法一般。”

陣法這種說法賀一九還是聽過的,當即問道:“到底是什麽鬼怪?或者妖物?”

韓瑯滿臉苦笑:“這個我真不知道。你也清楚,我打小畏懼這一行,只翻閱書籍學了一丁點皮毛,成不了氣候的。”

賀一九反被他逗笑了:“你說,你是個半吊子的真天師,我呢,是個坑蒙拐騙的假天師,咱倆加起來頂不過一個沈明歸,結果還跑這裏抓鬼來了。誰給我們的自信啊?”

“這要問你,傻子,”韓瑯哭笑不得道,“罷了罷了,我雖然學藝不精,大體也是知道一些方法的。之前準備的東西,你可還帶在身上?”

賀一九點點頭,把隨身的包袱解開,攤在地上。裏頭是朱砂硯、黃符紙之類的東西,還有些別的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賀一九認識一個八卦盤,還有一個陰陽鈴。

陰陽鈴並無鈴芯,但韓瑯剛剛將它舉至半空,它已無風自動,叮叮當當響個不停。這聲音讓兩人不寒而栗,賀一九喃喃道:“這是有鬼的意思?”

“這鈴鐺只有汙穢的東西才能碰響,想必我們早被團團包圍了,噓……”韓瑯比了個少說話的手勢,讓賀一九提著鈴鐺跟在後頭,自己則拿起那八卦盤東走西看了片刻。隨著院子愈深,那鈴鐺聲音愈響,一股無形的黑氣彌漫開來,竟是連十步外的景物都看不分明。賀一九被那無休無止的鈴鐺聲煩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這裏陰氣太重,連他這個體質特殊的“人”也有些受不了,但看走在前頭的韓瑯好似沒受什麽影響,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幾分疑惑。

“阿瑯,你冷麽?”

韓瑯回頭看看他,點頭道:“還能忍。不過此地陰邪,一直不出去的話,會損陽壽。”

賀一九尋思對方是在強撐,頓時又想苦笑了:“折幾年壽命算什麽?我們要是真出不去,再來個妖魔鬼怪什麽的,我們直接活不成了。”

韓瑯知道他在開玩笑,但自己實在笑不出來。光線昏暗,八卦盤的刻度也模糊不清,彎彎繞繞好似變成了一團蜘蛛網似的虛影。忽然背後的傳來一聲輕笑,韓瑯扭過頭去,沒好氣道:“你還有什麽可笑的?”

結果對上賀一九一張無辜的臉:“我沒笑啊,不是你在笑麽?”

兩人面面相覷,好一陣子一動不動,突然打了個寒戰。

“操他的烏龜王八蛋!老子都快被逼瘋了!”賀一九罵道,狠狠跺了一腳,“管你什麽貓妖豬妖狗妖!趕緊滾出來跟老子決一死戰,偷偷摸摸算什麽本事,狗日的!”

他本是流氓地痞出身,罵起臟話來比什麽都順,只聽他中氣十足地狂吼一通,周圍一下子就安靜了。賀一九隨手搶過韓瑯腰間的“鳳不言”,運足內力猛地向外劈去。伴隨著韓瑯氣急敗壞地一聲“別搶我的劍”,霎時間風搖樹動,眼前的黑霧硬是被他劈出一條口子,露出些許光亮來。

“瞧瞧,就該這麽辦事。”賀一九得意一笑,將短劍還了回去。

韓瑯默默地翻了個白眼:“鐵器性純,自古以來都被做成各種鎮器和法器,用來辟邪簡直理所當然,也就你這種土包子才連鐵劍的功勞也往自己身上攬。”

“我怎麽土了!還有你既然知道,剛才怎麽不用?”

韓瑯沒吭聲,繼續低頭研究八卦盤。他實在是沒好意思說,直到賀一九揮劍之後,他才想起父親留下的書籍上記載過有關鐵器的說法。換句話說,他就是忘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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