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雲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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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莊的地牢之中隱隱傳來一聲震耳的咆哮,兩個值夜的守衛都聽見了,其中一個還說是野獸的叫聲,另一個哈哈大笑說:“睡糊塗了吧,哪來的野獸。”

“莫非是裏頭又瘋了一個?”

“常有的事,不過這麽暴躁的還是第一次見。大部分都傻了,你知道的。”

這人咋了咋舌:“真夠嗆。我現在還覺得老爺做這個簡直瘋了……”

“噓--小聲點,你還要命麽?”

“隨便說說,隨便說說……慢著,那、那是什麽--!”

幾乎在同一瞬間,戴著面具的黑影落下,手起刀落,兩人當即一命呼嗚。他們死前的慘叫引來了更多的守衛,黑影“嘖”了一聲,身軀鬼魅般消隱,仿佛一開始就沒有存在過。

“有、有刺客啊--”

莊園頓時大亂,方圓也從睡夢中驚醒,喃喃自語道:“怪了,哪來的刺客。莫非事情暴露了……?”

他倒是不擔心刺客,這莊園百年基業,守衛森嚴,機關密布,刺客別說竊走什麽秘密,進來了基本就沒指望活著出去,就和上回那兩個查案的傻子一樣,鐵定被他扔進酵池做成奴隸。說來也是他們蠢,手不要伸這麽長就好了,那個石青也是,半死不活了還往他莊園裏闖,那不是白送給他的麽。

一個奴隸五十兩,不聾不瞎,特好使喚。就是腦子會被酒泡得稀爛,笨了點,但很多地方就喜歡這種只會幹活不會耍小聰明的奴隸,還用不著付工錢。

這才是讓他們方家至今屹立不倒的秘密。

他由丫鬟服侍著,慢騰騰地起身更衣,走出臥房。外頭已是燈火通明,他剛剛在院中站定,一個總管模樣的人已快步前來,躬身一揖道:“老爺,那刺客已經負傷,沒成功潛入暗室,但現在已經逃了。”

方圓不屑道:“沒用的蠢材!”

總管急忙請罪,一眾守衛都跟著雙膝跪地:“請老爺恕罪!”

方圓冷哼一聲:“可知那刺客是何人所派?”

“這……”總管略顯猶豫,“身手不錯,像是雇來的江湖人。”

“那定是大理寺新提拔的狗官在搞鬼,明明已經托人削減了人手,卻還是盯著不放。罷了罷了,沒抓著就沒抓著吧,這種江湖人嘴巴都不太牢靠,搞不好倒打一耙,叫他們沒地兒哭去。”

“大人多慮了,”那總管湊上前來,露出一個頗為陰險的笑容,“咱們新配的機關弩好用得很,我瞧那賊人先前經過的地方有血跡,估計跑不出幾十裏,恐怕已經毒發身亡了。”

“那最好不過,”方圓輕描淡寫道,“行了,折騰這麽久,我累了。明兒個工部的陳大人來訪,我可得好好準備。扶我回房。”

兩個丫鬟走上前來,總管也帶著一群守衛默默退下,低頭應道:“是。”

就在總管和一眾守衛忙於抓捕刺客的同時,湖底的暗室之中異動頻生,卻因為守衛都被調離所以無人覺察。賀一九背著韓瑯沿著暗道跑出去幾十步,神智才漸漸清醒。他跌跌撞撞地停下來,啐幹凈口中的血沫,腦袋裏一陣眩暈。

“他媽的,偏偏挑這時候。”他自言自語道。

通道裏漆黑一片,在他看來卻有如白晝,可惜這光輝正在隨著意識的恢覆一點點黯淡下去。韓瑯的體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手心摸著對方身上一片冰冷,自責、心疼、惱恨紛紛在眼底閃現,又趕緊去摸對方脈象,還好,雖是虛弱了點,但終究還有氣。

“算你押對寶了,要不是……咱倆真的交待在這兒。”他輕輕在韓瑯臉上捏了一下,埋怨他撂下一句“信你”就不管不顧暈了過去。接著他的手一滑就摸到了對方因饑餓而凸出的肋骨,心酸得直抽涼氣,急忙死死把人攬在懷裏,好似不這麽做,就不能確定對方的安危一般。

稍加喘息過後,他背起韓瑯繼續朝外走去。自己高熱過後的身上全是虛汗,連濕漉漉的衣物都被蒸幹了,僵硬地貼在皮膚上。韓瑯的身子卻冷得像冰塊一樣,頭發濕噠噠地滴著酒水,全部往賀一九的後領裏流去。

沒走過遠,他忽然感到背上的韓瑯動了動,好像掙紮著要下去。他急忙制止,又趕緊喊他:“別動別動,馬上就出去了。”

韓瑯卻掙紮得更厲害,賀一九怕把人摔下去,只好先把人放下來。這會兒他有些傻眼,韓瑯眼睛半睜半閉,一副沒睡醒迷迷糊糊的樣子,一瞬間賀一九以為韓瑯發燒了,但往他額頭一摸,涼涼的,只微微有點熱氣。

韓瑯八爪魚一樣往他身上爬,纏得賀一九差點摔一跤。沒想到過了一會兒,他徹底變成耍賴的小狗一樣黏糊過來又抓又咬,真是小狗也就罷了,這麽一個大男人發起瘋來簡直讓賀一九吃不消,一點辦法都沒有。他一手掐住韓瑯手腕,一手箍住對方腰身不讓他亂動,開口道:“這是怎麽了你,哪不舒服?”

結果韓瑯緊緊貼住他的臉,突然打了個臭氣熏天的酒嗝。

“……”

這是醉了?

“阿瑯?”賀一九晃晃他的身子,他稀裏糊塗地睜開半只眼,也不知道有沒有認出面前是誰,然後腦袋一歪又閉上了。

看他臉色發白,賀一九趕緊再探一探脈象。氣虛,體弱,多半是餓的,還有一半肯定是酒的作用,雖說不致命,但脫下去肯定傷身。這會兒賀一九滿心焦急,但韓瑯意識不清完全不肯配合,他又舍不得直接把人揍暈,只好沈住氣渡幾縷內力過去,強行逼走對方體內的寒氣和酒氣。

他自己也是體弱的時候,強行運功實在不易,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滴落。片刻以後韓瑯氣息流暢許多,賀一九剛剛把人松開想喘口氣,只見韓瑯腦袋一仰,突然毫無前兆地吐了出來。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賀一九急忙捋他後背幫他順氣,他倒是不介意自己被吐了一身,光顧著心疼韓瑯了,“這下好些了吧?”

韓瑯還是暈暈乎乎的,吐出來的多半是殘餘的酒糟,後來還咯出幾口淤血。賀一九看對方不再掙紮了,急忙把人往背上一背,加快腳步朝外奔去。一路上韓瑯乖巧不少,腦袋在對方肩窩拱來拱去,鼻息全噴在賀一九耳朵裏。他一深深喘氣賀一九腳下就發軟,尤其這人睡迷糊了還砸吧嘴,身子在賀一九背上亂蹭,要不是心裏早就裝著正事急得要死,他這樣來回折騰真能把賀一九的火給點著了。

“乖點,聽話,”賀一九怕他滑下去,把他往背上推了推,順帶沒完沒了地掐他屁股上的肉,“別鬧了,再鬧我直接把你扔下去。”

韓瑯像個撒嬌的小孩一樣哼哼兩聲,繼續在他背上扭動掙紮。賀一九既無奈又覺得好笑,剛要訓斥他,就聽他咕噥道:“你敢扔我?”

“還挺兇?”賀一九腳步沒停,嘴上哼笑道,“好好好都依你,不扔不扔。”

“你走慢點,顛著我了!”

“哎喲你真是我祖宗,我們逃命呢,誰敢走慢啊?”

韓瑯不吭聲了,轉而用牙齒啃他後脖頸,賀一九的心都被他咬爛了,要不是情況緊急,真想把他放下來狠狠“教訓”一下。正在這時,他們終於跑出覆雜幽深的暗道,從先前的倉房裏穿了出去。賀一九安撫好韓瑯,正準備一場惡戰之時,外頭居然一個人沒有,靜悄悄的簡直像個陷阱。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賀一九念叨著這句老話,硬著頭皮往外沖去。路上一個人都沒碰見,就算有人影也是遠遠看到,莊園裏的守衛似乎在追什麽東西,各個急沖沖地朝同一個方向奔去。賀一九心想真是天賜良機,找了個隱蔽的地方,直接足下一點,運起輕功翻出了墻外。

這時他仍不敢洩氣,背著韓瑯徒步朝山下狂奔。韓瑯剛消停了一會兒,這會兒又迷迷糊糊地鬧了起來,指甲都在賀一九胸前摳出了五條血印。

賀一九還是舍不得揍他,韓瑯平日裏那麽正經一人都病成這樣了,他哪下的去手?

“哎喲我的親阿瑯啊,親寶貝,親蛋蛋,別鬧了成不?”賀一九把他伸過來的兩只手撥開,嘴上仍耐著性子說盡一切好話,“等跑出去你想幹什麽幹什麽,愛咋地咋地,沒人管。”

韓瑯像小狗一樣哼哼:“我煩,我熱!放我下來!”

“熱了才好,你瞧你剛才都凍成冰碴子了,聽話,馬上就到了。”

就這樣鬧騰了一路,賀一九跑到安全地帶的時候整個人都快累癱了,就憑一口氣硬撐著。兩個人身無分文,又臟又臭好似垃圾堆裏爬出來的,幸虧山下村裏他認識個人,強忍著對方驚詫的目光,他找人借了間屋子,然後又趕緊去燒水給韓瑯泡澡。

把人剝光了往熱水裏一放,這才算是解脫了。韓瑯整個人軟趴趴地倚在裏頭,要沒人扶著搞不好就沈了底。他舒服了也就不再鬧騰,賀一九又找人端來碗白粥,嘴對嘴哺下去。直到把韓瑯哄睡了,他自己才猶如大風過境般往旁邊一倒,累得手都擡不起來。

正在這時,床上的韓瑯迷迷糊糊伸過來一只手,語重心長地在他肩上拍了拍。賀一九正要問他怎麽了,只見韓瑯瞇縫著眼,心滿意足地呢喃了一聲:“好媳婦。”

賀一九氣得差點噴出一口血來,看著韓瑯的睡臉又無處下手,最後只能在他屁股上肉最多的地方狠狠揪了一把,罵道:“你這臭小子,真他媽是來跟我討債的!”

果不其然,等韓瑯醒過來時,他已經把他幹過的蠢事全都忘了。

賀一九就在他身邊榻上睡得人事不知,韓瑯看到賀一九疲憊的睡顏之後,心裏的感動早已滿滿溢出。結果賀一九翻了個身,右腿勾上他的膝窩,胳膊自然而然地伸向他的屁股掐了一把,嘴上還呢喃道:“操你,你這個討債鬼。”

韓瑯就把人踹到一邊了。

後來賀一九一臉打死不承認的表情,堅決說他是個正人君子,不會幹這種趁人之危的事情。但韓瑯總覺得自己屁股上有幾道青紫,這幾天恐怕沒少被捏,他問賀一九時,對方信誓旦旦地說:“是救你出來的時候不小心跌的。”

韓瑯半信半疑,可惜他對於自己昏迷過後的事情全無印象,前一刻還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下一刻就已經躺在這張軟和的床榻上,若不是身體還覺得頭重腳輕,他真的懷疑之前的遭遇只是一場噩夢。

賀一九和他解釋了那之後發生的事:“要不是那天山莊剛好進了刺客,我們也沒這麽容易逃出來。”

“刺客?你怎麽知道?”

賀一九伸了個懶腰才慢悠悠道:“你昏迷這兩天,我托人快馬加鞭回了一趟安平,把經常進山莊送貨那小子給叫來了。這回又花了不少銀子才買通他讓他去山莊打聽,具體的沒弄清楚,只說是進了個黑衣服戴面具的刺客,已經被打跑了。”

韓瑯原本不動聲色地聽著,聽到“黑衣服戴面具”六個字時,表情登時一變:“莫非是……”

“有可能,據他們說這刺客用的也是毒鏢。”

韓瑯眉頭擰成了疙瘩:“竹貞,在寶昌壩打傷我的刺客,江湖上號稱‘毒手’。”

兩人從寶昌壩回來以後沒少查私鹽的事,但線索極少,最後得到的消息也至多如此。竹貞受雇於誰完全不得而知,就連這刺客是否是竹貞本人都是一個謎團。

賀一九揉了揉太陽穴,嘆道:“這人行事詭異,難以捉摸。就說上回他傷你,用的只是讓你手足疲軟無力麻筋散,並不取你性命。”

韓瑯冷哼道:“照你這麽說,我還得感謝他放過我?”

賀一九安撫似的拍拍他的手背:“我就打個比方,意思是這人作風古怪不像尋常刺客。或許我們可以找他聯手。”

“他未必樂意。”

“能找到人再說吧,”賀一九嘆道,“聽說他受傷了,也不知還在不在附近。他們這行不達到目的不會善罷甘休的,遲早還會回來。”

韓瑯思索片刻,然後接過賀一九遞過來的湯藥,仰起脖子往喉嚨裏潑去。賀一九看著都提心吊膽,忙道:“慢著點慢著點,想嗆死啊?”

韓瑯擰著眉,越想越覺得挫敗。一碗藥喝完了,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磕,吐出一口氣道:“我再休息一天,然後回莊園去抓人。”

賀一九無奈,知道他在氣頭上,也不好再和他犟。見韓瑯閉了眼就開始調息,他伸出一手把人攬過來揉了揉,安撫道:“一天哪夠,瞧你餓得都不成人形了。”

“誇大其詞。”韓瑯開始嘀咕,結果被他腦門貼腦門拱得趔趄了一下。

“三天,聽我的,”賀一九沈聲道,“這三天你不準出屋子,給我把身子養好了,其他事我先替你操辦。”

韓瑯想起身,結果賀一九板著臉又把他摁回去,前者還沒從體虛中緩過來,掙紮了幾下就沒力氣了,只能恨恨地瞪著賀一九道:“你能辦什麽?”

賀一九趁機在他額頭上嘬了一口,笑道:“你等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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