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雲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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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瑯過上了被“軟禁”的生活。

足不出戶,吃了睡睡了吃,喝下去的藥比他之前半年喝的都多。但凡他想偷摸著出門詢問一下案情,賀一九定會氣勢洶洶地攔在他前面,厲聲道:“養病去。”

“我就問一下……”

“不準問,不準想,”賀一九打斷他,然後連哄帶威脅地把人塞回屋內,“快去睡覺。”

韓瑯不樂意了:“憑什麽就我一個人窩在屋裏長黴,你不也遭了罪?”

賀一九搪塞他:“老子武功比你強身子比你好,瞧瞧你那弱雞模樣,我都看不下去了。”

韓瑯臉色驟然轉陰,扭開視線就要不理人,賀一九趕緊把人撈過來膩歪:“好好好,韓大人最厲害,一個能打十個。”

韓瑯被他膩出了一聲雞皮疙瘩,火氣也沒地方發了。到底是傷了元氣,他往床上一倒就開始犯困。賀一九坐在旁邊陪他,看他閉了眼,過了一會兒就睡熟了。

這才躡手躡腳地離開。

其實賀一九這幾天幹了些什麽,韓瑯大體還是知道的。對方托人回了一趟安平,找了幾個捕快過來。說來也是頭疼,韓瑯手下的捕快從吳照那個案子開始就跟賀一九混熟了,天天稱兄道弟,混得比跟韓瑯還親。這不,賀一九一說自己和韓大人遇到麻煩了,這幫人馬上跑來,為首的阿寶更是揚言要立馬抄了雲海山莊。

不但捕快來了,賀一九手下的大小嘍羅也來了,這個山腳的小村從來沒有接待過如此多的外人,村長都傻了眼。人到齊以後賀一九馬上開始安排差事,誰誰去山莊外頭盯梢,誰誰去找受傷的刺客,誰誰去查方圓的案底。然後他自己就待在屋裏照顧韓瑯的飲食起居,鬧得韓瑯心裏百味雜陳,無奈對賀一九道:“怎麽覺得你比我還適合當縣尉?”

“錯覺。”賀一九正幫他掖被角,聞言在他臉上捏了幾下,他特喜歡韓瑯這蔫蔫的好欺負的模樣,有種小狗崽一樣的乖巧。

但韓瑯顯然不喜歡被捏,偏開頭躲了過去:“別弄了。”

賀一九就停下來,回歸話題道:“你也不想想,我哪兒當得成縣尉啊?什麽家國安康,天下大義,跟老子沒屁的關系。我啊,就想安心過過日子,活得自在舒坦點,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

說著,他用手指點了點韓瑯的胸口:“摻合這些,還不是為了你。”

韓瑯有些動容,不說話了。雖然他不能完全同意賀一九的論調,但是對方為了自己能做到這些,說他毫無感動,那一定是假的。

他能遇到這樣一個人,事無巨細替自己著想,豁出一切救自己性命,雖然有時候煩了點,說的情話太多太臊人了點,身上的謎團很多,做的營生也不是太正經……但也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好運氣了。

下午有個叫賴頭的嘍啰來匯報,說村外溪邊來了個陌生人在汲水洗衣。他躲在下游偷看了一會兒,發現沖過來的水隱隱顯出淡紅色,似乎是在清洗血跡。這嘍啰還算機靈,當即想到賀爺吩咐的事,馬上回來說了。賀一九問他可曾見到那人往什麽地方走,嘍啰指著樹林的方向道:“朝那裏面去了。就一個跟賀爺您差不多年紀的男的,穿了件灰色衣裳,旁邊還帶著兩只貓。”

“貓?”賀一九一頭霧水,“什麽人啊,這是。”

再問村民,都說沒見過這麽一個人。賀一九立馬差人去林子裏找,沒想到才過了兩個時辰,派去的人都被五花大綁扔了回來,各個迷迷糊糊的,都說莫名其妙就被打暈了。

“操他奶奶的,”賀一九罵罵咧咧道,“老子親自去會會他。”

一群人氣勢洶洶地沖進林內,對方卻沒了影,氣得賀一九直跺腳。回去和韓瑯一說,韓瑯抱著雙臂滿臉好整以暇:“怎麽才誇你兩句就辦砸了?”

賀一九翻了個白眼:“我派人去搜了,遲早把人找著。”

“先別說這個,山莊裏頭還沒動靜麽?”

“沒有,也是怪了,按理說咱們兩個都跑了,他們沒可能有動靜。”

“也沒有人去安平調查我的蹤跡?

“這個倒有,我叫了個人在咱家門口盯梢,他說昨天來了個道士打扮的人打聽你回沒回家。不過這廝不爭氣,說那道士行蹤詭秘,他跟了半條街就把人跟丟了。”

韓瑯蹙緊眉頭:“道士?這是山莊裏的人?話說回來,你有沒有按我說的,把密函交給錢縣令?”

賀一九還沒來得及答話,阿寶就在窗臺探了個腦袋嚷道:“錢大人沒看,他說京裏有個什麽工部的陳大人來訪,他忙著接待,說這種小案子讓韓老大你自己處置。”

“處他大爺!”韓瑯氣得爆了粗口,賀一九忙來拽他怕他絆倒自己,又被韓瑯狠狠甩開,“這幫狗官,一天惦記著升遷發財,真到用人的時候就成了縮頭烏龜!為人臣者,以富民為功,以貧苦民為罪,如今百姓有難,他卻不管不顧,還當個屁的安平縣令!”

“說得好!”

外頭一個陌生的男聲附和道。

屋裏幾人都一頭霧水,只見一個長得清臒斯文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文官打扮,後頭還跟著幾個護衛。賀一九當即戒備地向前一步,沒人說話,但劍拔弩張的氛圍顯然在靜悄悄彌漫。

“不想韓公子年紀輕輕就有如此簡介,實在佩服,佩服!為官長當清、當慎、當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乎?”此人朗聲道,又朝韓瑯作了一揖,“在下大理寺少卿於左書,韓公子,幸會。”

韓瑯急忙還了一禮:“不敢當不敢當,請問於大人來此是……?”

“肯定是來辦案啦!”一個清脆女聲答道,這時從於左書後頭鉆出一個清秀女子,笑嘻嘻地對韓瑯招手道,“韓公子,又見面了!”

韓瑯萬分驚訝,一旁的賀一九卻醋意熏天地擰緊了眉。這姑娘一身男裝打扮,舉止率真灑脫,不是姚心蓮又是誰?

竹貞滿臉不耐煩地靠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腳邊的樹樁。阮平正在前面空地上修補漁網,一雙靈巧的大手穿針引線上下游走,靈活得令人咋舌。

但竹貞卻看得很無語,哪有人隨身攜帶漁網,一閑下來就拿出來補的?雖然只是張小網,但帶起來照樣費勁。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村夫,眼看著就要到捕魚季節了,就這麽放不下那點生計?

不過阮平又幫了他一次,他心裏有愧,再有抱怨也認了,只當沒看見。

說來也怪,阮平這人就跟影子似的甩都甩不掉,簡直煩不勝煩。而且他還不能說話,不管問什麽都只知道傻呵呵地笑,簡直比竹貞見過最笨的驢還要笨。有時候竹貞在氣頭上,直接叫他“大蠢驢”,他還微笑著認了。只有阮平身邊的貓貓狗狗張牙舞爪地要撲上來,又被前者輕而易舉地攔住。

“貓狗都比你聰明!”

又是一通“汪汪喵嗷”地吼叫,阮平表情不變,但笑不語。

竹貞這次的雇主是自稱是大理寺的人,姓於,想讓他配合大理寺查封雲海山莊。竹貞當時就冷笑出聲,說你們這些正派官員何必要找江湖人來幹這等雜活。對方面對他的挑釁依舊心平氣和,淡然道:“你只需待命即可,有事自會叫你。等結案之後,給你五百兩。”

“你倒是個爽快人,”竹貞挑眉道,“說說看,我要做些什麽。”

過了幾天,有人通知他讓他趁著夜色潛入山莊,吸引守衛註意力。“不用殺人,也不用偷東西,只要在山莊裏制造點動靜就行了。這買賣還合算吧?”

竹貞露出略有興趣的表情,翹起二郎腿道:“聽起來倒不像賠本的買賣,不過你們虧得有些離譜,反倒讓我懷疑了。於大人,能說說具體緣由麽。”

“想必你認識安平的縣尉韓瑯吧?”

竹貞神色不改,冷笑道:“不認識。”

對方微微一笑:“韓瑯在山莊裏。”

竹貞沈下臉:“你想讓我救人?”

“不必,只須引發混亂再假裝逃走即可,到時我自會安排人助韓瑯脫身。”

竹貞笑了,笑得陰氣逼人:“據我所知那家夥離家有十來天了,你現在才來找我?想必你們明知道裏頭有危險,照樣默許他進去,為了什麽?當誘餌?”

對方歉意地笑了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都是為了大局著想。不過,真沒想到閣下比預想中更有江湖義氣。”

竹貞直接打斷他的話,起身向外走去:“我先走了。”

夜裏,他按約潛入雲海山莊。這是個無星無月的暗夜,山莊戒備森嚴,四處都靜悄悄的,沒有任何響動。在掌握地形和人員分布之後,竹貞無聲無息地竄上一棵參天大樹,從腰間抽出短刀對準了下方兩個值夜的守衛。其中一人正擡頭打哈欠,正巧對上了散發出淩厲寒光的刀刃。竹貞故意等那兩人都大叫出聲,倉皇出擊之時,才手起刀落,結果了兩人性命。

莊園裏一陣騷動,追兵緊接著從各處趕來。竹貞繼續輕巧地游走在樹木與房頂之間,暗自發笑,覺得自己真像在溜一群只知道瞎跑的野狗。夜色中,有人掏出弩箭想要瞄準他,沒料到破空的風聲早被他聽在耳裏。他不疾不徐地咬破手腕朝地上滴了幾滴鮮血,心道是時候了,立刻鬼魅般竄向墻外,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一意料之外的,就是他在林子裏和阮平碰了個照面。

“我沒受傷!沒受傷!你這頭蠢驢他媽的能不能長點腦子!”

阮平一身蠻力,他居然沒掙脫,被那人拽著手腕檢查半天,差點把剛止血的傷口又擠破了。竹貞氣得想削了他的腦袋,罵道:“別來煩我!”

當即運起輕功竄出去老遠,連對方怎麽找到自己的都忘了問。此時天光已是微明,竹貞立在樹上之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他一貫不與人深交,連與他稱兄道弟的韓瑯他都下得了手,偏偏就是在阮平這裏犯了難。可能是因為對方身患啞疾,又或者是對方粗枝大葉一副什麽都不懂的蠢樣,他對這人徹底沒了轍。既狠不下心傷害他,又為他跟屁蟲一樣的舉動感到煩惱。

“就是個傻子。”他自言自語道。不就是救了自己一次,出於報答給他留了點錢,怎麽就賴上來了?他還真當自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一定要把這好人當到底?問題是,他竹貞用不著啊,自己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殘廢,何必要人照顧?

可自己每次幹完活,對方總是雷打不動地找過來,一會兒關心他有沒有受傷,一會兒又給他硬塞些土特產。他身邊那些貓狗雖然一如既往的厭惡自己,但中間偏偏出了個叛徒石龍子,這蠢妖精沒事就往自己面前跑,結果更給阮平提供了機會。這下好了,不管自己去哪裏石龍子都能找到,然後阮平就二話不說跟來了。

簡直防不勝防。

後來他想,阮平會不會是缺錢?畢竟自己給了他那麽多錢,有可能他以為遇上了大金主,想多撈一點。做過太多人命交易的竹貞一貫不信人間情誼,只奉行金錢至上原則,想來想去他覺得阮平的舉動只能這麽解釋,罷了罷了,畢竟是窮光蛋一個,還是個啞巴,挺可憐的。

於是他對阮平道:“我要錢,我給你就是。不過我不需要你的時候你最好給我滾遠點。”

阮平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兩人之間有了金錢交易,竹貞心裏頭就舒服多了。不過從那以後阮平的舉動更加肆無忌憚,不需要他的時候照樣不請自來,令竹貞煩躁加倍。

“唉……”

想到這裏,竹貞長長嘆了一口氣,倚著樹幹坐下來,雙腿在枝椏兩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蕩。天色漸漸明朗,遠處已有若隱若現的霞光,卻被濃重的霧氣稀釋了幾分。朦朧的光線將他的身子拉出一道細瘦的剪影,紙鳶似的掛在樹梢。直到雲開霧散,天明日出,他淩亂的思緒被下方的一聲脆響打斷了。

是阮平,因為沒法出聲,就沖他拍了幾下巴掌。竹貞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雙腿一曲一蹬輕松躍下,穩穩落在對方跟前:“你這蠢驢!萬一引來別人怎麽辦!”

阮平淡淡笑著,完全無視了他兇狠的目光。等竹貞走近了,他伸手指了指前者衣服上的汙漬,提醒他臟了。

竹貞低頭一看,下擺全是血跡,有些是自己咬破手腕時擦到的,更多的是敵人的血,還染了不少泥土和灰塵。這讓他整個人顯得有些狼狽,見對方還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他一氣之下直接脫下外衫扔到了阮平臉上:“是是是,給你五十銅板,你給我洗幹凈。”

阮平微笑著接下了,順帶伸出一只手捋了捋竹貞頭頂的亂發,眼眸裏的溫情視線幾乎燙傷了竹貞的皮膚。他噌地向後一躍,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別碰我。”

對方動作一頓,反倒變本加厲地在竹貞腦袋上揉搓起來。兩人一路鬧騰著走遠了,身後陽光晴朗,天空猶如杯中盈盈的清水,平和而且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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