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腥飯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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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收押拐匪回大牢,韓瑯簡單聽完手下人匯報情況,就被賀一九拉回家去吃飯。

其實他不太有胃口,李氏慘死的畫面歷歷在目,導致他一看到肉食就犯惡心。賀一九聽完事情的來由也皺起了眉頭,自己下廚給韓瑯煮了碗清水素面,連哄帶威脅地才讓對方吃下肚去。

韓瑯也覺得自己丟人,大男人一個,吃了點苦頭就開始犯毛病,矯情得要命。以前他不在乎,但現在他可一點都不想被賀一九看到這副窩囊模樣,越想越是苦惱,最後斬釘截鐵道:“這胃疾老子一定把他給治了。”

“早就該治了。”賀一九拍拍他的腦袋,又被他瞪了一眼。

兩人都不說話了,韓瑯心事重重地看著窗外,賀一九則望著他的俊臉,心裏冒出些壞念頭,他覺得韓瑯這樣挺可愛的。

所以那胃疾治不治好像就不那麽重要了,治好了,恐怕難得看到對方這樣撒嬌了。

如果韓瑯知道賀一九暗地裏用“撒嬌”這兩個字形容自己,肯定會氣得掀了桌子。

雨漸漸停了,窗外裊裊地蕩進來一股清爽宜人的氣息。韓瑯脫了被雨浸得透濕的衣服,披著毯子坐在榻上,一面捧著茶杯慢慢地喝著,一面和賀一九講這幾天遇到的事情。這人對自己還是過了分的體貼,這會兒又拿出一個橘子開始剝,剝完就一瓣一瓣塞到他嘴邊,見他抗拒,就板起臉道:“吃,治病的。”

韓瑯張嘴吃了下去。

人真的會變的,尤其沈溺在別人的無微不至的關懷裏,真想徹底放任自流,可又頻頻提醒自己應該懸崖勒馬,這種矛盾的感覺真是令人進退兩難。韓瑯一咬牙,索性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整個人一直心不在焉,賀一九再遞過來橘子也就不管不顧地吃了,連對方的手指好幾次與他的嘴唇親密接觸都渾然不覺。等到該說的都說完了,他拍拍衣服站起來,打算回衙門了。

“這案子應該完了吧?”賀一九懶散地靠在椅背上問他。

韓瑯點點頭:“剩下的就是審訊、過堂和判決了,這麽嚴重的罪行,估計不會在縣裏判。”

“那你還去做什麽?”

“審訊我肯定要去的,”韓瑯無奈地笑笑,接著神色一頓,染上幾分疑慮,“……總覺得,我似乎遺漏了什麽。”

“唔?”

“算了,我先走了。”

賀一九沒多說什麽,只是囑咐他早點回來,如果忙忘了他就親自去綁韓瑯回來,韓瑯又惡狠狠地瞪他,見他笑得一臉賤樣,轉身快步走了。

賀一九在韓瑯屋裏多待了一會兒,收起笑意,臉上的表情有幾分郁結。先前滂沱的雨幕中,他混在捕快的隊伍裏,把韓瑯與拐匪廝殺的英姿都收在了眼底。當時他就心癢得不行,明明都是血肉橫飛的戰場,韓瑯卻把那快劍使出一股子行雲流水的酣暢感覺。賀一九不是個秀才,想不出太多酸詞,他就是覺得那一招一式都好看極了,撩得他整個人好似喝多了似的,暈暈乎乎,找不著北。

從來沒有這種感覺……想要一個人,但是又無從下手的感覺。

他從韓瑯那裏出來時,差點和一個腳步匆匆的小個子撞了個滿懷。定睛一看,居然是捕快阿寶。對方看見他也嚇了一跳,接著著急道:“賀爺賀爺,韓老大呢?!”

賀一九心想,一個爺一個老大,這小子挺會叫人的。看來阿寶和韓瑯是半途錯過了,於是他道:“他剛走不久,怎麽了?”

“不、不好了,牢裏面出事了!死人了!”

“什麽?!”賀一九懷疑自己聽錯了,又追問了一遍,“出什麽事了?”

“就是老大上回帶回來那個!叫於什麽的,他殺人了!殺人了!”

賀一九拔腿就朝著縣衙沖去,阿寶還在後頭叫著什麽,他已經全然不顧了。門口還有幾個守衛想攔他,急切攻心的他拳腳兼施揍翻一片,見大門無法入內,索性穿窗而入,憑著之前的記憶一路沖進了大牢。

裏頭已驚呼連連,早就沒人記得攔他了,所有的衙役都一團亂,有些人身上帶著血跡,墻角還躺了幾個不知死活的,唯獨不見韓瑯。賀一九頓覺頭頂轟轟作響,突然橫裏殺出個人來,手執的果然是那柄“鳳不言”,現在劍尖染血,而他面前不遠處的回廊裏,竟搖搖擺擺地走著七八個面目猙獰的怪物。

賀一九見他並無大礙,頓時松了一口氣,出聲喊道:“韓瑯!這到底怎麽一回事!”

對方望了他一眼,抽空回道:“是餓鬼上身!”

賀一九當即罵道:“這些操蛋玩意兒!”

韓瑯心裏再次感慨和這人對話有多麽輕松,剛才他吼得嗓子都啞了,身邊這些衙役還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一個兩個還往餓鬼身前湊。

不久前他剛到縣衙,眼前就成這樣了。他一看就明白過來,難怪之前覺得忘記了什麽事,當初無意中吃了菜人的於福一家,早就被李氏懷著的餓鬼上身了!這餓鬼上身本來就是極其恐怖的一件事,最開始就是能吃,後來越吃越瘦,肚子越來越大,從吃正常食物到生肉再到活人。以前聽說一個村子出一個餓死鬼基本上就滅絕了,這樣的人很難救的,還要禍害身邊人一起遭殃,最後不是被厲害人物收走,就是被陰司抓回去。

難怪當初於福的表現這麽奇怪,他不是沒想到這一層,是不敢想。誰能料到餓鬼這麽恐怖的東西會輕易出現在人世?

就像現在,於福在獄中舉止反常,他的親戚是被衙役叫來了解情況的,一個不落,整整八人,在縣衙待了沒多久就發瘋了。韓瑯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本來就學藝不精,這方面都不願意去接觸。現在他唯一慶幸的就是餓鬼都在縣衙,這裏有很多途徑可以暫時控制他們,一時半會兒還不至於出去禍害百姓。

但這裏的衙役,和他自己,就遭殃了。

“封鎖大門!”他吼道,“一只螞蟻都別放出去!”

聽令的衙役不多,大多被嚇得往外跑。韓瑯無奈,此刻突見賀一九跳起旋身,猛踢向大門。轟隆一聲巨響,牢門封鎖了,正好衙役也跑得一個不剩,陰暗的大牢裏只剩下了他和賀一九。

這幫兔崽子,官府白養他們了。韓瑯冒出這麽個念頭。再看向賀一九時,兩人都從彼此的表情裏看出了緊張,這可不是上回對付吳照那麽簡單了,他們面對的可是八個實打實的餓鬼!

賀一九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這時候還能強自鎮定。韓瑯懂得他也都懂,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他還是問了一句:“有法子麽?”

“拖住他們。”韓瑯語氣冷硬,脊背上都是汗水。

賀一九不說話了,從旁邊死去的衙役身上撿了一把佩刀,握在手裏。餓鬼已經沒有人性,也不似野獸,竟然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來。韓瑯親眼看著他們撕開一個死去的衙役,分而食之,一股熱烘烘的血氣彌漫開來,伴隨著的是恐怖的咀嚼聲。一個曾經的大活人被生生撕成了幾塊,頭顱剖開,於福正嚼著他的眼珠。旁邊是洩了一地的五臟六腑,又被另一個人撈起狼吞虎咽地塞進口中。

韓瑯覺得胃中一陣翻騰,賀一九也是面色發白,呼吸急促。餓鬼瞬間發現了活物,拋下死屍,一雙貪婪的眼睛死死瞪著兩人。他們已經沒有人形,肚子鼓脹得好似要撐破一般,四肢伏地,毛發散亂,嘴裏還含著沒來得及咽下的碎肉。

“他們怎麽不吃了自己!”賀一九剛剛吼完,一人就朝他撲來,被他一腳踢在臉上,嗚嗚地叫著,依舊不甘心地圍著兩人打轉。

“省點嘴皮子吧你!”

韓瑯身邊告急,一次對付四五個怪物,他已經倍感力竭。這群餓鬼行動的速度比一個正常人快出幾倍,連野獸都比不過那迅猛的攻勢,只要有一點疏漏,轉眼就會被他們咬斷喉嚨,撕掉全身的肉,連骨頭都被嚼碎了吞下肚去。

賀一九撲到他身邊,替他擋住致命一擊,韓瑯立刻接住了他身後的攻勢,兩人背貼著背,全力應戰,恰似兩個極具默契的生死之交。這也是賀一九欣賞韓瑯的一點,他會竭力配合自己,而不是一味與敵人死鬥,更不是縮在後面大呼小叫。

兩人難得有並肩作戰的時刻,這種天衣無縫的配合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享受。可他們心中都已經做出了最壞的打算,兩人都再清楚不過,凡人之力無法與如此數量的餓鬼抗衡,喪命於此或許只是遲早的事情。若是換做其他人,或者是只有韓瑯自己,肯定撐不了這麽長時間。

但是,如果沒有他的牽累,賀一九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即使剛才對方也有的是逃走的機會,可那人現在就在自己身後,還在他來不及收勢即將被於福咬掉腦袋的瞬間,一刀砍斷了對方的胳膊。

“別下殺手!”韓瑯叫道。

“你覺得他們還能救!?”

“只是餓鬼上身而已!”韓瑯吼著,身畔劍芒暴漲,幾乎令人眼花繚亂,“想辦法除了餓鬼!人是無辜的!”

“說得倒輕巧,你真當老子沖上去放個屁還能崩死兩個不成?!”

韓瑯嗤的一笑,啐出一口血水。賀一九這時候還能開玩笑,也是服了他。對方見狀也跟著笑起來,笑得非常艱難,嘴角提著,一顆虎牙露在外頭,嗓子裏呼呼地喘著粗氣。

戰鬥持續多久了?

是現在就被吃掉,還是等一會兒被吃掉,也沒什麽區別。

“當心!”

賀一九斜掠而起,見數人飛撲而來,毫不猶豫地抱著韓瑯滾到一邊。他的脊背就遭了秧,足足被扯下一條肉來。

“嘶--!”

韓瑯扶住他站立不穩的身子,急切道:“你守著,我上!”

“用不著!老子還頂用!”賀一九話音剛落,又一人從側面撲來,只能揮刀幫韓瑯格開。他何嘗不是在硬撐,韓瑯也好不到哪裏去,嘴上說著讓賀一九退守在旁,自己卻也被打得步履踉蹌。沒多久兩人已背抵著墻,韓瑯清楚地感到身邊人肌肉不住地痙攣,可見他忍得多辛苦。

四面的怪物都漸漸走來,即使斷了胳膊,即使千瘡百孔,卻依然兇猛如初。他們兩個還能堅持多久?賀一九失血過多,面色堪比死人,韓瑯身上也布滿大大小小的傷口。很快他們就會體力不支,可能因為一個失誤被咬斷腳筋,然後拖進兇殘的包圍圈裏;也可能直接被撕開皮肉,像那幾個可憐的衙役一樣,被兩個餓鬼各自抓住身體的半邊,用力一扯,整個胸腔就破了。

想到這裏,韓瑯甚至舉起了“鳳不言”,凝視著鋒利的劍鋒。忽然賀一九按下了他的胳膊,沖他用力搖了搖頭。

“堅持。”

他看出韓瑯有自盡的念頭。

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賀一九青色雙眸依舊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動搖的內心。忽然賀一九揚起手,粗糙的掌心直接撫上韓瑯的側臉,熱烘烘的。韓瑯身子一僵,但也沒躲,他腦子裏早就亂七八糟了,面對這情況也不能及時反應,所以賀一九專註地望著他的時候,他真的沒意識對方眼底覆雜而且晦暗的情愫。

餓鬼撲上來的時候,兩人短暫地分開,後背卻死死抵在一起。正當生死攸關的時刻,一股致命的寒氣突然而至,冷得幾乎能化做實體,他們清楚地看見餓鬼之間被撕開了一條漆黑的通路,無數陰冷的黑焰爭先恐後地湧出來,猶如海水漲潮,無邊無際--

“陰差!”韓瑯倒吸了一口涼氣。

四周響起鐵鏈拖拽的“嘩嘩”聲,緩慢而且沈重,猶如指甲摳抓墻板的聲音,聽得人連骨頭縫都冷得打顫。賀一九全身的神經依舊繃著,喘息道:“得救了麽?”

韓瑯的語氣染上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得救了,他們會抓走附身的餓鬼,這樣於福一家和我們應該就平安無事--”

但陰差並沒有這樣做。

兩個慘白的影子出現了,白的看不出形體,身邊卻燃燒著滾滾黑焰。這火焰沒有一絲溫度,也不燃燒實物,它們從木制的梁柱中間輕而易舉穿了過去,卻把所有的餓鬼燙得嘶聲慘叫,一個接一個的水泡從他們身上冒出來,空氣裏甚至彌漫出一股皮肉焦糊的氣味。

韓瑯驚悸地瞪大了眼:“他們明明還是生魂……為什麽?”

一共八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餓鬼附身的八個人,都沒有幸免於難。生魂明媚的亮色和餓鬼恐怖的血色交至在一起,被陰差的鐵鏈死死鎖住。兩人看見了於福的臉,還有其他幾個人,他們尖叫痛哭,身軀在那恐怖的黑焰中漸漸融化,血水若隱若現。很快他們的肉身就倒斃在地,哭叫的只剩下活著的魂魄,但陰差手中的鎖鏈猶如揮鞭一般痛擊下來,他們就叫不出聲了,其中一個甚至被揍得倒了下去,死去一般一動不動。

鐵鏈拴著他的腳,慢慢地往黑焰的中心拖行。正當這時,陰差突然擡起頭,往他們躲藏的地方看了一眼。

“別看,轉過來,”韓瑯扯了扯賀一九,聲音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當心沖撞了煞氣。“下一刻眼前突然一黑,原來是賀一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眼睛,並且把人壓到了自己懷裏。兩人緊緊擁在一起,胸膛貼著胸膛,呼吸因為緊張而急促。韓瑯清晰地感到賀一九的氣息縈繞在周圍,耳鬢尤其熱得發燙,似乎還有兩瓣柔軟的東西在臉頰處輕輕揉撚,是他的嘴唇?

他腦子裏兵荒馬亂,反而像銹住一樣一動不動,變得一片空白。哭叫聲漸漸遠去了,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熏得人頭昏眼花的血腥味。賀一九依舊不肯松手,壓得韓瑯呼吸困難,陰差似乎還沒有離去,四周依舊彌漫著那股致命的寒氣。韓瑯什麽都看不見,自然也不知道陰差忽然停下了步子,先是傲慢地打量著賀一九,視線擦過兩人,停下了。

“一別經年,汝竟茍活偷生在此。”

一句陰森的話語,嗓音空洞,內容也意義不明。賀一九只惡狠狠地與他對視,由於用力過猛,臉頰甚至陷出了三道橫紋。

陰差不再多話,漠然地轉身遠去了。他手中的鎖鏈裏依稀飄著一個白影,是死去的李氏,此刻微微沖他們笑了一下。

至少,她是大仇得報了。

等韓瑯終於從賀一九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時,看到的只是死氣沈沈的大牢,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衙役和於福一家的屍體。他不知道自己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是的,又一次,又一次,始作俑者的拐匪還沒等到他們的判決,但被他們禍害的於福和李氏,已經被拖進了暗無天日的黃泉之中。

如果不能救人,他這個縣尉到底能起到什麽作用?

他擰緊眉頭,一面幫賀一九處理傷口,一面搖頭嘆息。對方也許久沒有說話,在他低頭的時候,用指腹擦了擦他臉上的血痕。

“沒事就好。”賀一九說。

韓瑯聽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閉目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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