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銀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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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亂動,當心傷口又裂開。”

賀一九長長地哦了一聲,又道:“我想吃東西。”

“吃什麽?”

“你做的就行。”

韓瑯只好去夥房裏折騰半天,本來想做碗粥,結果糊鍋了,他費了好大力氣都沒能把焦黑的糊沫舀幹凈。最後只好硬著頭皮端出來,果然就看見賀一九噗嗤地笑了。

韓瑯瞪他,他就把頭轉過去偷偷笑。過了片刻韓瑯忍不了了,沒輕沒重地把賀一九往床裏頭塞了塞,自己坐了下來。賀一九見狀也不折騰他了,舀走了表面上浮著的糊沫,然後慢騰騰地喝了一口。

“鹽少了。”

韓瑯板起臉:“傷後要飲食清淡。”

“你這麽多年到底怎麽過來的?”賀一九攪著碗裏不那麽白的白粥,笑呵呵道。

韓瑯不太想理他,沒好氣道:“反正沒死。”

他現在在賀一九家裏。拐匪的事情結束以後,韓瑯傷勢不重,恢覆得很快。但賀一九的傷口太深,失血過多,被迫在床上多趴一陣子。每天韓瑯忙完了公務就過來照顧他,其實他覺得自己來了也起不到什麽作用,賀一九這裏一直有些嘍啰跟班之類的在操心。但只要他來,賀一九就顯得非常高興,把其他人都趕出去了,只留他一個。

賀一九這裏也沒什麽事,只是喜歡拉著他沒完沒了地說話。兩人共通的地方不少,賀一九自身經歷使然,更是相當的見多識廣,和他聊得久了倒也不覺得憋悶。韓瑯把近來發生的事也說了,那一夥拐匪的腦袋現在一個不落的吊在刑場上,聽說要一直吊到下個月,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

對於這種結果,韓瑯別無二話,甚至還覺得不夠解恨。先前的慘案還歷歷在目,他當時渾身纏著繃帶還被屢屢叫到縣衙去,就是問他大牢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如實交代,錢縣令半信半疑,最後還是不了了之,按於福一家故意殺人的說法銷了案。反正死無對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錢縣令辦案的手法一貫如此,別人無話可說。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那女孩的父母找到了,已經差人把她送回故鄉去了。另外兩個佝僂的怪人始終一言不發,衙門也拿他們沒辦法,過幾天就把人放了出去。其中一人臨走前找了韓瑯,臉上還是那副冷漠的模樣,連門都不肯進,說他留幾句話馬上就離開。

“多謝你救了我們,不過就算救了,我們也活不長的。”說這些的時候,他表情依然平靜,仿佛已經僵化生銹一般。

“什麽意思?”

怪人搖搖頭,遞過來一張紙條,壓低聲音道:“大人若是有機會的話,查查這個地方吧,也算是好人做到底了。”

韓瑯展開一看,上面只寫著雲海山莊四個字:“這是哪裏?”

怪人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引得扭曲的關節哢哢作響:“別的不能說了。祝大人安好。後會無期。”

“哎--”

怪人早有準備,出門後直接登上一輛馬車,轉瞬消失在街角。

“你說他留下這麽一句就走了?”賀一九聽到這裏,困惑地蹙起了眉。

“對,”韓瑯看起來有些忐忑,“你說他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了。這雲海山莊聽著倒像是個江湖門派的名字,但從沒聽說過。等我有機會幫你問問看吧。”

韓瑯聽後稍微有些舒心,但片刻後又自責起來:什麽時候開始他竟然如此依賴賀一九了?對方顯然看出了他的煩惱,笑道:“沒什麽,賀爺有人脈,你有智慧,加一起不挺好麽?”

被人當面說智慧,聽得韓瑯有點尷尬,又轉移話題道:“聽說那孩子你留下了?”

“誰?”

“之前抓的那個小賊。”

賀一九一笑:“找個人帶帶他,省得到處惹事。”

韓瑯挑起眉毛:“如果又撞我手上,我照樣不會客氣的。”

“曉得啦,”賀一九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肋骨,“你瞧,在你面前我都小心著呢,這麽久了啥壞事都沒幹過。”

韓瑯嗤笑:“算你識相。”

說完他停頓了一會兒,像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哎,說起來……當時那陰差索魂的時候,是不是說了什麽?”

“有麽?”

“雖然當時我看不見,但是也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他好像看了我們許久。”

賀一九摸了摸鼻子,搪塞道:“嫌我們礙事吧。他沒說什麽,你大概是聽錯了。”

韓瑯“哦”了一聲,沒再深究。但他背過身以後,賀一九神情有些詭譎,眼神躲閃著瞟向窗外。陰差為什麽看自己,他心裏很清楚,但是不敢告訴韓瑯。可陰差那句話沒頭沒腦的,似乎不是對自己說的。罷了罷了,先別管這麽多,反正這輩子應該不會再和這些東西打交道了。

就這樣相處了十多天,兩人關系更好了,幾乎達到無話不談的地步。有天韓瑯又來看他,無意中瞥了一眼這破破爛爛的屋子,忍不住道:“你這地方真舊。”

的確,賀一九住的不過是那種最破爛的茅草房,在鎮裏已經就算是小偷都不屑一顧的地方。窗戶窄小,就是兩個黑乎乎的洞,小院裏每個角落裏都塞滿了雜物,亂糟糟的,像個垃圾堆。不過有了這些東西,這屋子的隱蔽性倒是不錯,韓瑯沒事就來這裏,似乎從來都沒有人覺察。

“我剛來這鎮上,幫一個老麻子看病,他給的謝禮,”賀一九擺擺手道,“你說的也是,我是該換個地方了。這地方住久了也煩,老覺得身上要長跳蚤。”

韓瑯給兩人泡了一壺茶,自己端了一杯慢慢地啜著:“那你打算去哪兒?”

賀一九忽然開始瞇著眼上下看他,接著嘿的一笑:“上你那兒去如何?”

“啊?”

“一時半會兒懶得找地方,和別人也不熟,”賀一九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一手拄著床榻,歪著身子看向韓瑯,“不如你騰個地方給我,我呢,就負責做飯給你吃,怎麽樣?”

韓瑯顯得很意外,楞了一會兒:“你跟我住?”

“怎麽,不行?”

韓瑯心裏盤算了一會兒,好像真沒什麽不行的。他不討厭賀一九,而且從私心上來說,他喜歡對方的廚藝,也覺得有個人照顧自己生活也好。他其實完全忘了賀一九為什麽會特別關心自己,認識這麽久了,兩人的關系好似已經形成定式,誰都不想刻意去在乎它,或者改變它。

“想來就來吧。”韓瑯道。

賀一九晃著手裏的茶杯,臉上竟露出一種孩子氣的笑容:“那就說定了。”

到了搬家那天,韓瑯卻被錢縣令硬塞去赴宴,說是對方特意吩咐要他去的,而且只要他一個人。錢縣令為此還嘀咕了好幾句,一直在念念叨叨的,似乎是在納悶韓瑯一個縣尉怎麽能得到這麽大殊榮。韓瑯一頭霧水,到了地方才發現是鎮上最好的酒樓。裏頭最豪華的大廳又被包了下來,姚七正樂呵呵地晃著酒杯,叫他過去坐。

韓瑯生性直率,一貫倦於應酬,這時候卻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去客套。姚心蓮不在,姚七拉著他也只是說些家長裏短的閑話,話題時不時就有意無意地往韓瑯的身家經歷這方面去引。韓瑯覺得自己一直生活平淡,沒什麽仇家,頂多就是能見到一些不該見到的東西,也被他無視了,這姚七到底對他什麽地方感興趣?

一場應酬,簡直堪比一場惡戰。出來的時候韓瑯滿身是汗,累得頭腦昏沈,只想找個人大倒苦水。他第一個想起的就是賀一九,正巧對方也該收拾好東西搬去自己家了。可等他過去的時候,剛走到堆滿雜物的門口,就看見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姓賀的,你給老子滾出來!”

是個陌生男人在院門口叫嚷,旁邊還跟了個嚶嚶啜泣的女子。男的穿了絲織衣裳,配了寶劍,似乎是個習過武的執絝子弟。女的則一身嫩綠長裙,桃紅抹胸,臉上也是濃妝艷抹,被淚水抹花了一層。大白天就打扮得無比香艷,恐怕不是良善女子。再聽那男子吼叫的內容,更是肯定了韓瑯的判斷。

“姓賀的,你這個負心漢!背信忘義天理難容!小青她這麽掛念你,苦苦等你這麽久,你居然不聞不問,你還是人麽你!”

那個叫小青的女子聽完,更是淚如雨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賀一九則抱著雙臂倚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漠然猶如鐵鑄一般,好似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和他沒有半點關系,他只是在看一出無聊的鬧劇。

男人見他不答話,反倒更氣了,“噌”地拔出劍來:“你這賊人,我定要為小青討一個公道!”

說罷就一劍砍上去,韓瑯見狀也忍不了了,正要上前阻攔,忽見賀一九右手一晃,劍刃就猶如變戲法一般啪地折斷了,嚇得那絲衣男子猛地向後竄了一步:“你--”

“哪來的野小子啊,又吵又鬧的,攪得人頭疼。”賀一九說著,還故意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一雙青眼傲慢地打量著眼前的兩人,“你就是小青的新姘頭?行嘛,挺好的,這麽快就敢豁出命來替你出頭了。”

後半句是對著那小青說的,“豁出命”這三個字一出,面前兩人都抖了一抖。絲衣男子仿佛壯膽似的把斷劍揮了幾下,張口吼道:“混賬!你竟然敢取笑我!我可是--”

“林家的二公子是吧?開蜜漿作坊那個。”賀一九輕描淡寫地撥了撥鬢角的小辮,“你是想跟老子動手呢,還是好好把話說清楚?”

“你、你想動手?”

賀一九嗤笑出聲:“動手又怎麽了?難不成,你覺得你能在賀爺這兒占到便宜?”

男子仿佛噎住一般,好半天不講話了。那小青見失了靠山,反倒哭不出聲來,一把擦去流到下顎的淚珠,委委屈屈道:“賀爺,你好久不來看奴家了,奴家實在想你……”

“那你找這姘頭來是幾個意思?”

小青又抽抽搭搭的哭開了,念叨的就是些生活貧困,受老鴇欺負,一心惦念著賀一九能救她脫離苦海,結果又苦等等不到人。然後又說這人是她好友,不是姘頭,聽得那絲衣男子臉越拉越長,最後氣道:“你這話什麽意思,啊?我們說好的不是來找他討公道麽,怎麽你拐來拐去又拐回他那兒去了!?”

韓瑯算聽出來了,這小青原本估計是心裏有氣,跟這絲衣男子訴著苦,對方一沖動就被拉這兒來了,然後她看賀一九好像沒怎麽怪罪自己,心裏又起了倒貼的念頭。總之就是這些青樓女子的花花腸子,可憐了那林家二公子,直接被當成替死鬼了。

賀一九倒是始終堅定不移,沒幾句就把兩人轟了出去,男子還罵罵咧咧想做點什麽,結果一擡眼就看見賀一九眉頭擰緊,雙目微斂的模樣,被那視線瞪得一哆嗦,氣勢就軟了下去。

“我不會善罷甘休的!”男人走之前還叫了一聲。女子跟在他後面,又軟弱地啜泣起來,他對女子氣勢洶洶地罵了兩句,又嘆了一聲,勾勾手,女子就自發倚進他懷裏了。

兩人很快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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