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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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郊，夜微涼。
尚是清明，林中微濕，以至深夜，早不見人影，唯有一旁小道上橘黃的燈影孤寂地亮著。林至深處，接著外邊的次生林，銹跡的鐵欄桿黯然立著，分割著不明顯的界線，長而模糊的延綿著。大概是最不起眼的一處吧，倏地斷下一個缺口，截住了這蜿蜒。那斷口整齊，被鋒利至極的器具切得方方正正，而被切下來的那一處，也是整整齊齊的置在一旁。不難去想象何人來者被強迫癥死死折磨著，嘖嘖，可憐。
女子靠在一棵樹上，攏了攏襯衣領口，然後死死抱胸：到不怨她，夜是很涼了……她看了看手腕處露出來的石英表，熒光物質在表盤上映出個困死人的時刻。“……”她無聲的嘆口氣，伸出手狠狠地揉著自己的眉心，困意不住地從她碧色的眼中飄散出：到底是和人住久了，身體機能變得和人沒什麽區別了……惱人，額，妖……
惆悵的擡頭，望了望夜空，遠離了市中心的燈火，此處的夜空多了些純凈，點點星光落入她的眼眸，仿佛是給平靜的湖面投下些許碎石，濺出轉瞬即逝的水花。
“吶，”女子開口道，聲音不可避免地帶了些顫抖，“勝邪，很晚了。”
“……”帶了片刻沈默，又是一個女聲沈悶道，“嗯。”
……嗯……我他媽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嗎？女子僵著臉，歪著頭盯著她，有風鉆進了她的襯衣口子，她白了些許的臉，將那一頭的銀發放下，又安安靜靜地倚在了樹上:大概她是別想早早回去睡個好覺了……索性閉了眼，假寐去了。
“……”那沈悶的女子轉過頭，無語的看著她，本就沈靜的臉上閃過一絲郁悶。良久，她挑了挑眉，任那別有風味的遠山眉在她的臉上投出莫名的英氣，她笑了笑，將手中快燃盡的煙頭掐滅，又看著它在手心裏瞬間碎為粉塵，眼神別提有多溫柔了。
“巨闕……”
公元前510年
越國會稽
此處地段甚是繁華，站了路口向前，前街直走，至盡頭便是國君佬兒的大房子，奢侈程度無需多言;東西橫貫，一條大街拉通，具是商貿往來的喧鬧;各樣的巷子交錯在這個大的框架裏，不茍地勾畫出嚴謹的龐大幾何。
女子著白衫，匆匆走過前街，在那路口處拐彎入了西巷，又偏拐進縱橫的小巷子。那白衣輕紗舞亂於身後，腰間懸掛著的玉玦玉佩相互碰撞，發出樂舞的叮當聲。待到將鬧市的嘈雜都甩在了身後，女子才放慢了腳步，偏頭理整了自己的長發，撣了撣素雅白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停在了一處大院的後面，四下觀望後，才謹慎地推開門，輕輕關上。
午後日照真好，有斑斕光斑透過蔥郁的梧桐，在地上點亮。少女仰面躺在樹杈上，青色的半臂褙子松散的套在身上，衣擺處隨意可見灰塵沾染痕跡。花貓安逸地躺在她的身上，黑白相間的尾巴不經意的晃動著。
“……”白衣女子輕手輕腳的走入裏院，在墻角處微微探出個頭，卻不禁輕嘆一口氣:這貓奴怕是沒救了……
在女子嘆氣之際，花貓卻猛地擡起頭，與白衣女子對視一眼後，後腳用力一蹬，“喵嗚——”淒淒涼涼得一叫，逃走了。
“……”
“嗷嗤——”少女慢半拍的痛嚷著，誇張的捂著肚子，木頭一樣地直楞楞從樹上栽下來。
“勝邪。”白衣女子歪嘴一笑，將衣裳往後一帶，穩穩的接住少女，“調皮。”
勝邪勾了勾嘴角笑著，將臉貼在巨闕的脖子處，用鼻尖來回蹭了蹭:女人身上的味道讓她感到心安——“今天回來的很早哦。”勝邪抱著巨闕的脖子，搖了搖頭，披散下來的黑色長發在後面跟著擺動。
可愛。
巨闕心裏一笑，湛藍的眼中反著太陽的光，燦爛如星辰。她走到院落的石椅旁，將勝邪放下，寵溺的揉著她的頭，眼裏是掩不住的笑意。她的身材尤其的高挑，縱是勝邪從來不自卑的身高也僅僅抵到她的鎖骨。勝邪心裏小小的不滿化為邪魅一笑，半瞇著眼擡頭看著巨闕，耳根處月牙一樣的短短的傷疤向上躥了一截。巨闕覺得好笑，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臉，那人的眼神射出一絲乖戾，不過很快便被淡淡的不滿擠下去。勝邪拍下她的手，從鼻腔裏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哼…”
……這孩子……
巨闕笑著搖了搖頭，坐在了石椅上，淡然看著她走到對面的石椅上坐下，卻又倔強的別過頭去。傻……她的細長的眉毛向下撇下，鑄成一個“八”字，浸透著無奈……
“吶……”她敲了敲自個兒的額頭，起身走到少女身邊，俯下身子示弱道，“勝邪乖，我的錯……”
勝邪身子一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繃在臉上的不滿也瞬間破裂，她隱約覺得今天的巨闕有點怪……她想逃，不過僅僅是把這個想法映在了腦子裏，巨闕便把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巨劍插在了她身後的土裏，然後慢悠悠的走到她身前，一手扶著她尚還沒來得及僵住的身子，一手撐著石桌邊緣，能有多淡然就有多淡然得道，“給你說個正事。”
……說個屁啊，你妹夫，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勝邪心累，她就該打一開始防著巨闕，就像平常一樣，多好。心安什麽的，果真是假象……“你說。”她鎮定道。
“嗯……”巨闕沈吟片刻，又盯著她，“今天你十五歲了，成年了。”
“嗯，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啊，我說完了。”巨闕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樣。
……完了？勝邪瞇著眼，擡頭看著擋了她前路後路的高挑身影，“那可以讓一讓嗎？”
“不能。”同樣沒有多少起伏的語氣，勝邪卻清清楚楚的看見了女子臉上溫柔至極的笑容，不過，那笑容在她本人眼裏，可能並不能代表那是一件好事情。
“嗯……哼？”你要幹什麽……
“《禮記·內則》曰：女子十有五年而笄。”
“所以？”好吧，勝邪看見巨闕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木簪，便像只被殺的豬一樣哀嚎著，“離我遠點——”
她雙手抱頭，身形爆退，細小的氣流卷起院落裏的塵埃，刮在白衣女子和那把巨劍上。巨闕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似乎早料到她的行為，只是抱胸站得筆直，下一秒卻落在了女孩的身後，貼心的伸出一只腳絆在勝邪的腳上。“我去你妹夫……”習慣性的臟話脫口而出，巨闕卻猛地皺了眉。
“我妹是你，妹夫……你就這麽急著嫁人？”她抵著勝邪的後背，聲音清冷。
“沒有，巨闕，你想多了！”勝邪一僵，隔著衣衫都能感受到身後那人刺骨的寒意，大概這時候的她遠不知道什麽叫做醋意。
……嘖嘖……
大抵是知道自己使了她不滿，便不好再鬧什麽幺蛾子，乖乖坐下，先心疼自己頭發三秒鐘，而後索性閉了眼，任她處置。細細想來，她覺得今天的巨闕有點怪，至於怪在什麽地方……呵呵，原諒她，她眼神一向不好。
至於後來是怎樣的雞飛狗跳，完全不在於巨闕對待頭發的態度，勝邪從小便知道，這個前凸後翹的冷面女人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女人，至少，她沒有她們賢惠……倒是一切男人會做的，除了把別的賢惠女人肚子搞大以外，她到樣樣精通……emmm，還有這個死面癱老女人就會欺負她，比如說今天……
所以至勝邪被整得早早睡下時，嘴裏忍不住的碎碎念小聲罵著巨闕。
“唉……”巨闕挑了挑眉頭，權當聽不見。回府已是酉時，現在……少說也快亥時了吧。她擡頭看著斜斜掛在屋頂鴟吻頭上的峨眉月，良久，又嘆了口氣。起身進屋，再回來時捎上了一件素白長衫和一壇新酒。
勝邪睡得熟了，夢中似乎被夢魘纏上，一雙好看的遠山眉死死糾結在一起。巨闕盯著她，又淡淡把長衫披在她背上。她可不能保證現下勝邪的夢中困住她的不是自己……所以，還是讓她好生睡吧。
今年新酒，烈得很吶……她對月獨飲，如同冰削的臉上流出一絲黯然。
“邪，你成年了。”她聲音如夜風吹過，輕柔。“我可不能一直保護你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呢。”
酒被滿滿地斟上，她並不急著飲下去，而是看著碗中的液體平靜。她看見了自己的眼，早已不像午後那樣藍的純粹，卻是淡淡縈繞上了什麽東西，模糊，看不清。
她臉色未有變過，依舊不動聲色的一飲而盡，再來斟酒的手卻有些顫抖，說不清是有了醉意還是什麽別的。“邪，你可要長大了。”
一如既往地，勝邪睡到巳時才起來，只不過今天是醒在庭院的石桌上，冷到蜷成一團。沒有巨闕的影子，大概是上早朝去了……這話好像也不大對。
她惺忪著眼，漠然看著一旁的酒壇子和婉，以及手中緊緊攥著的木簪，她並不想說話。
披了外衫便往外走，她不餓，也沒有吃早飯的必要。的確啊，現下想一想昨天的事，到不覺得有多荒唐。她非人，不過是一把名為勝邪的劍。
腰上，那把劍妥妥的掛著，從未開過鞘——其實更準確的來說，她從未有過鞘。
她的臉色有點陰沈，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頭發依舊披散著，巨闕送的精致木簪也被妥妥的掛在腰間。好了，開心點勝邪。她心裏說道。
越王宮
前殿
巨闕身著灰色長袍站在大殿柱子的陰影裏，巧妙將自己隱藏住，當然僅僅是瞞住一幫文臣，是太容易的了。寬大過頭的帽檐蓋在頭上，掩住了她眼中的諷刺，淡藍色的眸子盯著上坐的男人，無時無刻不投出點不屑:嘖嘖……這狗日的老混蛋……
巨闕是她的名字，也是一把劍的名字。劍是用來幹什麽的，自然是殺人用的，她的用處於越王允常來說也不過如此。早在明白自己在那個□□男人的眼中的地位後，她言簡意賅的做出了以上總結。允常不是個好主子，至少於她來說是這樣，但是，好像很久以前，有一把劍告訴他:身而為劍，便註定要抹去自己的意識，當主子的意識為己出……也對，從來沒有劍選擇主人的說法，只有主人選擇劍的道理。
不過，話雖如此……
呵呵……□□，退下！她在心裏構思一期簡略的宮鬥場面，面上依舊冷若冰霜。那雙不甚正經的眼睛略往上挑，勾出一絲明媚的撩人……
臣子跪在陛下，豎上的花白色頭發顫抖出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度，卻仍舊壯了膽子說道：“臣聞吳王欲攻楚，楚破則越國尚不存……”
“卿欲言何？”男子撩了撩垂到眼前的鬢發，墨色的眼中閃著莫名的光。
“臣請大王振國風，以防吳！”老臣抱了必死決心，跪的五體投地，聲音也顫抖的厲害了。
允常沈默，墨色四起的眼中明滅不定。巨闕嘴角扯出一個小小的弧度，眉毛不經意間也跳了跳，立刻便感到一個鋒銳而犀利的目光射向她。
嗯哼？她略揚了揚頭，見那允常依舊陰沈著臉盯著陛下，便定了定目光，牢牢鎖定在允常上位一旁的簾幕上。
是他？巨闕皺眉。
男子披著一頭及地的灰色長發，陰沈著臉盯著她 。他與自己穿著同樣款式的灰色長袍，仿佛整個人陷入了黑白照片中，看不到一點色系的變化。
……巨闕微微發楞，藏於廣繡下的手緊緊攥住：這人化成灰她都認識……
湛盧。
勝邪漫無目的的走著。
吃過了街口那個賊賢惠的大娘送的甜角包子，留下錢幣默默走開。她怎會忘記那大娘看巨闕的眼神：她家尚有一個及冠的兒子，看巨闕倒是極為順眼……也對，別人看那老女人也就窈窕兩字……
“哼……”從鼻腔裏發出一聲不滿，她接過老人家給的糖果——自然一旁還有七七八八的小孩子，或咋著總角，或披散著頭發，她到一點不害臊：不吃白不吃。她抿著糖，任那股甜膩在嘴裏散開，思索著剛才的情緒：我在不滿什麽……我是個傻子嗎……
怕還真是個傻子，便是連她自己是什麽時候拐進偏僻胡同的她都不知道，待到她從那個傻瓜問題中解脫出來時，楞是傻傻地站在原地：她從來路癡……水鄉小道四通八拐，指不定什麽時候能瞎拐出去……大不了，不是還有那個老女人嗎……
她站在一個十字口，閉著眼轉了圈：神主在上，保我走出去吧……
神經病……
她全程閉眼，依著強大的感知小跑向前，嘴裏大聲嚷著：叔叔嬸嬸大哥大姐，借過借過……倒是真的沒人撞著她。正是她要松口氣時，卻有一絲異樣爬上了她的心：危險？
“咚……”她與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撞上了，發出金屬接觸時才有的清脆聲音。
“嗷嗤——”不等回音消散，她捂著額頭哀嚎著：痛啊，像是一瞬間被人用劍氣洗劫了全身一樣，神經末梢都在抽搐。
他是誰？
眼前發黑，勝邪努力集中了精神，瞥到那人的灰色長袍衣擺。還是熟悉的紋路，還是熟悉的布料……老女人？“巨……”
她氣憤的擡頭，想飆出來的罵人話卻被堵在咽喉處，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男人面目陰沈，灰色的眼睛被過長的碎發遮掩住，卻無處不投出殺意。他像無生命一般盯著她，良久，嘴角拉出個諷刺：“還沒成年嗎？”他的聲音清瑟，想秋風掃落葉一般，不帶任何溫度，“殘劍，勝邪。”
“你想幹什麽？”勝邪扯著嘴，扶著腰間的劍，臉色重歸正常。
那人直了身子微微揚起了頭，嘴角勾出個慘淡而僵硬的笑意。大袖甩出，劍氣畫出一把長劍的雛形，直逼她中額。
他是一把劍。腦中飛快顯出百種脫逃方式，手握劍柄，稍稍用力便可拔出。
“勝邪你膽子肥啊——”又是一聲呼嘯，帶著滔天的殺意逼來，勝邪下意識的手一顫，將手藏到身後，“巨闕，救我！”同樣是下意識的喊道。
“耳朵捂上。”
乖乖聽話。
“鐺——！”巨響之後，勝邪聳了聳肩，覺得魂都快跑沒了。眼前的景象繚亂，四周充盈著淩亂的劍氣。金屬碰撞的聲音不絕，她定睛找著，看見兩把形態不同的劍飛舞出了天際。那男人，還真是一把劍……她餘寒猶烈：自己上打不過巨闕，也自然打不過那男人吧……身而為劍，到底還是有不同，不過他是，誰……
她細細回憶一番，琥珀色的眼睛在一瞬間充滿了恐懼。
“湛盧。對，他是湛盧。”
那年，巨闕帶她入世，轉轉悠悠到了吳越，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尋找湛盧。
湛盧是何人，歐冶子的一把劍罷了。但歐冶子造了這麽多劍，也不差這一把，那麽，他特別就特別在劍胎身而為人。
“說得好像誰不是一樣……”勝邪小聲說道，她剛達到巨闕的腰處，只得伸手扯著巨闕垂下來的白色衣袖。越國太子允常隨父巡游，沿岸河堤上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人，她們兩順便也擠了進去湊個熱鬧。
“當初允常親自到湛盧山求著歐冶子，歐冶子才答應給他湛盧。”巨闕彎下腰，從腋下將勝邪抱住，高舉過頭頂，依靠自己良好的身高優勢擠到最前面。
“臥槽，老女人放我下來。”勝邪舞著自己的小手小腳，掙紮著，殊不知自己小小的一只在身高腿長的巨闕眼裏，什麽都算不上。
“乖，別鬧。”巨闕笑笑，戳了戳她的小臉，將她放在河堤的圍欄上，“坐好了。”
“那個，你剛才說是允常到歐冶子那求來的？”勝邪向後靠了靠，抵在了兩團軟軟的地方：舒服。
“噓——”巨闕挑挑眉，看了看四下。好在眾人的目光都被遠處緩緩駛來的龍船吸引，此處一陣沸騰，大概是沒有人聽見這小破孩子方才的出言不遜。
“嗯呢。”巨闕壓低了音量，湊到勝邪的耳邊，緩緩道：“湛瀘是一把劍，更是一只眼睛。常言道：君有道，劍在側，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五金之英，太陽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
“所以呢？”勝邪嘟著嘴，眉毛微微挑了一挑，“你看在湛盧的份上要去輔佐允常了？”
“emmm……”巨闕一時語噻，“歐冶子鑄成此劍時，不禁撫劍淚落，因為他終於圓了自己畢生的夢想:鑄出一把無堅不摧而又不帶絲毫殺氣的兵器。所謂仁者無敵。湛瀘劍是一把仁道之劍。”
“啊，真是個勵志故事，要我鼓掌嗎？”勝邪呵呵兩聲，搖搖頭，“勸你不要去。”
“為什麽？”
……你要我怎麽說？女人的第六感嗎……勝邪癟癟嘴，送了個大大的白眼給他。倒不是說她有什麽證據，只是感覺不對，不想。……還真是第六感……
待勝邪思索著怎樣委婉表達時，卻被巨闕拍了拍腦門，“來了。”
不滿的揉了揉頭，雖然不痛，但向來不喜歡這種接觸，於是對允常本就不多的好感又下降一段，“哼。”
那人尚還年輕，暗藍色的華服一點不囂張的站在越王背後，有著一副欲王天下的淡淡野心。
“吶，你說的那個誰誰，是他嗎？”勝邪指著允常身後的一份虛空，道。
“是的吧。”巨闕見著那個罩在寬大灰色長袍下的人，瞇了瞇眼，又瞥著那人腰上別著一把青銅長劍，眉頭不經意間皺了皺，那日的話語又重新映入腦中：
“你當真要走？”
“嗯呢。”
“萬一那太子非善人，不損了你名？”
“巨闕，你得知道，身而為劍，便註定要抹去自己的意識，當主子的意識為己出……”
“……”
“從來沒有劍選擇主人的說法，只有主人選擇劍的道理。”
“……”
……
她以為自己向來不認可這種想法，只是……emmm……
她尚在思索，沒有註意到勝邪就一直傻傻的舉手指著太子。這行為在越王眼中便是刁民中的一朵騷氣的白蓮花……眼睛又往上飄，便看見巨闕淡淡思索的盛世美顏。男人，想的什麽齷齪東西自然無需多說，依靠眼神便飄出來，斜斜的往巨闕身上纏。
“……”勝邪看在眼裏，淡淡冷了臉，身上微弱的劍氣射出，半路截殺了那色瞇瞇的眼色，“哼。”
“勝邪乖。”尚未來得及將那殺神一樣的眼神射出，便被巨闕捂住了眼。
“不乖。”尚還莫名發著小脾氣，自然不肯乖乖被她捂著，“老女人，你松手……”她胡亂舞著手，不小心扯下女子的幾根頭發……
“嚇，你這沒良心的小狼狗，痛啊——”壓抑著的鬼哭狼嚎盡數幽怨的飄進她的耳朵裏，勝邪聳聳肩，寒毛炸出一片，隱約的，一只冰涼的手攀上她的頭，“勝邪——”
在正常不過的呼喚，卻在她肩頭落下一片霜雪，微白。
“……”
正值仲春，提不上多熱，但絕對沒有落水成冰的寒意吧。emmm ……秦嶺淮河以南就是冬天也難成冰吧……這怕不真是個傻子？巨闕僵了僵手，擠了擠眼角，楞楞的看著女孩捂嚴實了頭，坐在欄桿上不安分的掙紮。
“不要亂動，小心掉……下去……”好吧，她承認她說晚了，很順便的看著女孩滑下去，並沒有伸手去將她撈起來的意思，不過……
勝邪冷淡的看著華服男子兩手夾著她的腋下，將她提上來。
“現下雖已入春，可水下依舊是冷的。”允常將她放在欄桿上，轉而淡淡笑著看著巨闕，“姑娘可得看好小姑娘，落入水了可要不得。”
“多謝太子殿下。”女子撩了撩頭發，將勝邪抱下來，任女孩躲在了她的身後，攥著她的外衫。她略往後退了半步，不卑不亢的行了半禮，餘光瞥見四下白衣皆是矮了她一個頭，不禁在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好在有她的廣袖遮掩，她倒自信允常看不見，不過，就算看見了又能做什麽呢？
“姑娘客氣。”男子微微楞了楞，隨即作揖，“待我向歐冶子問好。”
“……”面部表情地掃了他一眼，巨闕默默反手握住了女孩緊緊攥住的手，風輕雲淡的說道，“夫子很好。多謝殿下掛念了。”
-很好嗎……？好久不見，巨闕。
“！”一道念想落在女子心頭，她湛藍色的瞳猛地收縮。目光越過允常，落在了身後披了灰色長袍的男人身上。
“湛盧？”
“姑娘認識他？”允常拍了拍腰間的青色長劍，笑道，轉而又想起了什麽，笑意更甚，“哦，也對……”
-巨闕，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歐冶子現在也是自身難保……一把殘劍也值得你這麽上心……？
“巨闕……”身後的女孩囁嚅著，仿佛看見了駭人至極的東西，狠狠攥著女子的手。
“哼。”巨闕臉一冷，寬袖一甩，濺起一地劍氣，臉色也陰沈起來。唔！餘光停留在四下虛空，眼角向上撩起一個諷刺的角度。
-湛盧，你鎖了空間？
-……
對方無語，但她看見了允常一閃而過的笑意。“……”她計算著讓那太子夭折的幾率，允常卻淡淡一笑，“姑娘，允常並無惡心，只希望姑娘能助我一力，得了那位子。”
“昂。”巨闕淡淡應了，將勝邪抱在懷裏。女孩像只八爪魚一樣，立刻纏在了女子腰上，“乖，勝邪不怕。”
-呵。
-太子殿下想要什麽位子？
-……你猜。
-可是那六國霸主？
-然也。
-湛盧。
-嗯。
-不要傷害我的勝邪。
-殘劍罷了，小道爾，尚入不了我的眼。
-……隨你如何說。
“勝邪乖，不怕，我在呢。”
“嗯。”
公元前510年
入夜，小巷深處早已萬家燈火俱滅，唯有那處尚閃爍著星星光亮。
“……”巨闕輕輕地為女孩掖好被子，楞楞得看著她緊蹙的眉，輕聲嘆了氣，掐滅了窗口點著的燈。燭淚滑落在她的手背上，轉而凝固，仿佛鮮血點點。
“湛盧……該死！”
黑暗中，她面目陰暗不清。緊了手，任過長的指甲鉆進手心，帶來肆瑟的疼痛。黑暗中，勝邪翻了個身，在墻角縮成一團，小臉痛苦的皺起來，“嗯……”
“……”巨闕蹙眉，悄然起身，走到床邊輕輕撩起她的碎發。
呈著苦意的姣好面容被冷汗浸透，原本光潔的額頭上多了一道見骨的猙獰傷痕，“不要碰……疼……”
女孩軟軟地伸出手，無骨似得將巨闕的手扒下來。
“乖……唔！”女子的臉色突然一白，手捂著心口直直從椅子上絆在地上。弓著身子，她的手死死地摳著地上青磚，纖細的手上青筋暴起，“斯——哈……”
“巨闕？”虛弱的問道。
沒有回答。
月色入戶，在屋內投下一片銀光。醜時已過，月隱光移。女子端坐在地上，寒光乍現的巨劍橫在她的正前方。女子不言，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巨劍，良久，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劍身，眼裏充滿的是愛憐，夜光微弱，投在劍身上，映出女子病態的神情。那雙如春水蕩漾的眸子像是水墨沾染，暈出了古物似得淡灰色，哪還見深海一樣的湛藍。
“喵~”輕巧的身影跳上，從半掩著的窗戶慢慢地踱進屋子。花貓的眼睛亮成了燈泡，泛著優雅的綠光。它四下張望著，屋裏的一切都倒映在了它的眼中。它踏出一步，卻落入了深淵。
月初影隨，女子的倒影像是獠牙四起的眼鏡蛇，須臾之間，攥住了花貓的脖子。花貓掙紮著，幽綠的眼睛中有一線不可思議的黑色，四根小爪子掙紮著，不過——它的眼中倒映了一切，唯獨沒有女子瘋狂嗜血的樣子。
床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不安的動了動身子，“嗯……”
“……”女子麻木地住了動作，僵在半空中的手一松，花貓尚還溫暖的身子隨引力落下，“嗡——”微不可聞的聲音發出，不知來源。
女子淡淡的看著眼前飛舞的血末，看著它們細細的給自己白色衣衫鋪上一片血色，像是在欣賞唯美至極的表演。
-六國霸主？太子殿下當那位子是地瓜嗎，鐵鍁挖一個有一個？
-姑娘吉言了。
-……
-姑娘芳名？
-巨闕。
-那姑娘便做好一把劍該做的事吧。
-……太子殿下有什麽權利命令我？
-命令？姑娘怕是對自己還不了解吧。
-嗯？
-身而為劍，註定為工具。與誰用，誰便是主人，聽主人的話才是工具該有的命運。
-收起你的狗屁……
-那孩子也是一把劍？
-別動它！
-別激動巨闕，我只是好奇，兩把劍在一起是如何做到不互相傷害的……還是說，你已經傷害過了？嘖嘖……
-住嘴！
-嗯哼？我可閉嘴了，倒是姑娘……
-得，我應你。你要我做什麽？
-嘖，別做的一股大義凜然的樣子，劍是什麽樣子我還不了解嗎？……放心，你的任務很簡單……
-別墨跡，一次性說完。
-殺了那些老頑固吧，他們可比我啰嗦多了……我都嫌煩，更何況你呢？
……
女子看著手背上被花貓抓出來的傷痕，汩汩血流。
“……”她的喉頭隱隱滑動，終於忍不住了，瘋狂的舔舐著自己的血液，以此壓一壓膨脹至極的嗜血的欲望。
寅時
月明似白晝。
越王宮一片歌舞笙簫。
男子端著酒爵，站在窗帷外。厚厚的簾幕掩映聲色，投在他臉上的光斑明暗不一。
“吶，怎麽搞的？”不帶任何感情。
“……”那人站在陰影中，像一個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哼！”允常冷笑著，狠狠打下那人寬大的帽檐。
湛盧面無人色，但還是如雕塑一般杵著。淩亂的長發下，一道血肉模糊的傷疤橫貫了整張臉，斜斜拉下來。恐怖如斯，絕對能止小兒夜啼。
“嘖！”允常嫌惡地轉過頭，冷笑一聲，“是那小孩子？”
那人的身子晃晃，默然依舊。
“嘖嘖，還真是鋒利啊。我可記得，那是把未見過血的劍。”允常笑著，擡手飲酒。“好了湛盧，記得，好東西不能為我所用，那便毀了吧。”
“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
寅時
月明似白晝。
黑影掠過圍墻，飛掠在檐頭，如風吹過，不曾留下丁點聲音。
府門修得簡樸，宅子也建的低調。巨闕蹲在房檐上，灰色的眼裏沒有一點感情。巨劍在手，她淡然站起身，夜風拂過，白衣翩翩，緋紅的衣擺在腳邊起伏，使她像是踏在妖艷的曼珠沙華中。
“投個好人家吧，下輩子不要生在越國。”
黑影掠過，如風，帶著淡淡血色。
……
她面無表情站在床邊，床上的小男孩靜靜地睡著。像誰？呵……能像誰？舉起巨劍，鋒卻遲遲不肯下落。像誰？她的眼中的灰暗開是湧動，沸水一般。算了，想這麽多幹這麽……她搖了搖頭，腕一動，手起劍落。
“啪——”黑色一掠而過，巨劍飛起，碰撞出清脆而響亮的聲響。
“有刺客——！”
“！”
兩道身影爆射而出，絲毫不管身後的哭天喊地。
“巨闕，你瘋了！”白衣之後，勝邪像見鬼了似得吼道。
“……”女子猛地駐足，僵了僵身子，轉過頭盯著勝邪手中的漆色長條物，“你膽子大啊……”
那東西約有25寸，通身筆直漆黑，只在前端有一個平整的斜斜切口，像一把雙刃的刀。
“我，那個……我沒事。”勝邪抖了抖肩，想起先前巨闕叮嚀警告，有點慫，不過很快正色道，“你在幹什麽？那個臣子有惹著你嗎，你滅他全家？”滅他全家說著輕飄飄的，勝邪默默數了數，臉都綠了。
“……很晚了，你不睡覺幹什麽？”不帶起伏的話，比夜風還冷。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呢，你幹什麽去了？”她半夜醒來，聞到一股惡心的血腥味，喚她的巨闕，回答她的只有從半掩著的窗子吹進來的夜風，她可知道她有多著急？
好吧，顯然她的巨闕好像不知道。
“回去睡覺！”聲音突然急躁，那人站在逆光處，月光落在她的後背上，在她的身前拉下一片長長的影子。
“我不！”她以為她從不會對她做什麽，卻看見那人陰沈著臉，拖著巨劍走來，下意識的舉起劍格擋。
“鐺——”
艹，痛……眼前一下子黑了。
夜風吹過，她杵劍跪在地上，頭痛欲裂。
待到意識清醒了，她擡頭看向遠方，苦笑綻開在嘴角。
佳人不在……
她沒有註意到，那把名為勝邪的劍上多了一絲細細的裂紋。
公元前525年
湛盧山
這是因為那把叫做湛盧的劍，而得以命名的山。巨闕賭上十塊錢她從來沒有這麽快的跑上這座山。
尚在另一片山的山頂，她便看見湛盧山上烏煙瘴氣。以前，她總是打趣歐冶子說，鑄劍就好好鑄劍，別把山給炸了……不過，看著情況，他怕不是真的把山給炸了？
其實，在飛奔跑到湛盧山山麓時，她是希望歐冶子是真的把山給炸了而不是因為別的事。她瞇了瞇眼睛，看著山頂盤旋著的黑雲，就心底裏隨意找了個人，問候了他八輩子祖宗：她視力好得很，又怎會看不見那所謂黑雲是一堆湊一起的冤魂？
我他媽，湊這麽近幹什麽，打麻將也不需要這麽多人啊？！
她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腳下生風，飆向山頂。
不過……“你誰啊？”山腰的碎石上，一個耄耋老人蜷在巨石後面。混進來的？采藥的？怪可憐的……
“那個，老人家，要不要我先送你下去，那個，這天色不大好，我覺得快要下雨了……”
“巨闕，你是眼疾有多重？”
“呃……”您幾個意思？巨闕，先是楞了楞，而後更是僵了僵，“歐冶子，你變臉去了嗎？”
她記得，昨天她還遠遠地在另一座山頭看見中年氣盛的他，今天怎麽就皺成糟老頭子了？
“唉……”歐冶子指了指，山上的怨靈，猶豫了又猶豫，道，“那是把劍。”
“……”巨闕僵住了臉，“把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招魂呢。”
“說對了。”歐冶子弓著背，咳了幾聲。
“……”你他媽不是說那是把劍嗎？
“那是把邪劍，每鑄一寸，便更惡一分。”
“那你還鑄，吶，待我去炸了它……”
“不可。”歐冶子猶豫著，被巨闕瞪了一眼：為何？
“因為，她跟你一樣，天生劍胎。”
“因為，她跟你一樣，天生劍胎。”
“……”你要我誇你技藝精湛嗎？
“怎麽辦？”
“帶我上去。”
“臥槽，離老子遠點！！”不知道是第幾次拍走擦過她肩頭的幽靈，巨闕驚起一身汗毛。她扮作殺神狀，依啊，嗚啊地學著別人祭祀驅鬼。好吧，倒是沒臟東西敢靠近她了。
“即使到這種地步也不願用劍嗎？”歐冶子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人家好好的在幽靈界待著，被你招上來，本就白白跑了一趟了。”巨闕甩了甩手，又道，“巨闕有多鋒利，碰一碰他們便死了，哦，他們本來就死了，只不過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了。何必呢？”
“你倒是……”歐冶子搖搖頭。
“我倒是什麽？”巨闕湊過頭，有不滿的說道，“我把你大老遠的給帶上來了，快點，把這東西給我滅了。”
“不急。”歐冶子虛著眼睛，看著她，“你可知你是什麽？”
廢話，“劍啊。”
“是劍，是以蒼生善心所鑄。”
“哦。”可真是神奇呢……
“那個，就是以蒼生之惡鑄成。那些魂就是這一百年因戰而死的冤魂。”歐冶子指了不遠處的山洞。
“……你是在造孽嗎？”巨闕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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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是清明，林中微濕，以至深夜，早不見人影，唯有一旁小道上橘黃的燈影孤寂地亮著。林至深處，接著外邊的次生林，銹跡的鐵欄桿黯然立著，分割著不明顯的界線，長而模糊的延綿著。大概是最不起眼的一處吧，倏地斷下一個缺口，截住了這蜿蜒。那斷口整齊，被鋒利至極的器具切得方方正正，而被切下來的那一處，也是整整齊齊的置在一旁。不難去想象何人來者被強迫癥死死折磨著，嘖嘖，可憐。
女子靠在一棵樹上，攏了攏襯衣領口，然後死死抱胸：到不怨她，夜是很涼了……她看了看手腕處露出來的石英表，熒光物質在表盤上映出個困死人的時刻。“……”她無聲的嘆口氣，伸出手狠狠地揉著自己的眉心，困意不住地從她碧色的眼中飄散出：到底是和人住久了，身體機能變得和人沒什麽區別了……惱人，額，妖……
惆悵的擡頭，望了望夜空，遠離了市中心的燈火，此處的夜空多了些純凈，點點星光落入她的眼眸，仿佛是給平靜的湖面投下些許碎石，濺出轉瞬即逝的水花。
“吶，”女子開口道，聲音不可避免地帶了些顫抖，“勝邪，很晚了。”
“……”帶了片刻沈默，又是一個女聲沈悶道，“嗯。”
……嗯……我他媽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嗎？女子僵著臉，歪著頭盯著她，有風鉆進了她的襯衣口子，她白了些許的臉，將那一頭的銀發放下，又安安靜靜地倚在了樹上:大概她是別想早早回去睡個好覺了……索性閉了眼，假寐去了。
“……”那沈悶的女子轉過頭，無語的看著她，本就沈靜的臉上閃過一絲郁悶。良久，她挑了挑眉，任那別有風味的遠山眉在她的臉上投出莫名的英氣，她笑了笑，將手中快燃盡的煙頭掐滅，又看著它在手心裏瞬間碎為粉塵，眼神別提有多溫柔了。
“巨闕……”
公元前510年
越國會稽
此處地段甚是繁華，站了路口向前，前街直走，至盡頭便是國君佬兒的大房子，奢侈程度無需多言;東西橫貫，一條大街拉通，具是商貿往來的喧鬧;各樣的巷子交錯在這個大的框架裏，不茍地勾畫出嚴謹的龐大幾何。
女子著白衫，匆匆走過前街，在那路口處拐彎入了西巷，又偏拐進縱橫的小巷子。那白衣輕紗舞亂於身後，腰間懸掛著的玉玦玉佩相互碰撞，發出樂舞的叮當聲。待到將鬧市的嘈雜都甩在了身後，女子才放慢了腳步，偏頭理整了自己的長發，撣了撣素雅白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停在了一處大院的後面，四下觀望後，才謹慎地推開門，輕輕關上。
午後日照真好，有斑斕光斑透過蔥郁的梧桐，在地上點亮。少女仰面躺在樹杈上，青色的半臂褙子松散的套在身上，衣擺處隨意可見灰塵沾染痕跡。花貓安逸地躺在她的身上，黑白相間的尾巴不經意的晃動著。
“……”白衣女子輕手輕腳的走入裏院，在墻角處微微探出個頭，卻不禁輕嘆一口氣:這貓奴怕是沒救了……
在女子嘆氣之際，花貓卻猛地擡起頭，與白衣女子對視一眼後，後腳用力一蹬，“喵嗚——”淒淒涼涼得一叫，逃走了。
“……”
“嗷嗤——”少女慢半拍的痛嚷著，誇張的捂著肚子，木頭一樣地直楞楞從樹上栽下來。
“勝邪。”白衣女子歪嘴一笑，將衣裳往後一帶，穩穩的接住少女，“調皮。”
勝邪勾了勾嘴角笑著，將臉貼在巨闕的脖子處，用鼻尖來回蹭了蹭:女人身上的味道讓她感到心安——“今天回來的很早哦。”勝邪抱著巨闕的脖子，搖了搖頭，披散下來的黑色長發在後面跟著擺動。
可愛。
巨闕心裏一笑，湛藍的眼中反著太陽的光，燦爛如星辰。她走到院落的石椅旁，將勝邪放下，寵溺的揉著她的頭，眼裏是掩不住的笑意。她的身材尤其的高挑，縱是勝邪從來不自卑的身高也僅僅抵到她的鎖骨。勝邪心裏小小的不滿化為邪魅一笑，半瞇著眼擡頭看著巨闕，耳根處月牙一樣的短短的傷疤向上躥了一截。巨闕覺得好笑，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臉，那人的眼神射出一絲乖戾，不過很快便被淡淡的不滿擠下去。勝邪拍下她的手，從鼻腔裏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哼…”
……這孩子……
巨闕笑著搖了搖頭，坐在了石椅上，淡然看著她走到對面的石椅上坐下，卻又倔強的別過頭去。傻……她的細長的眉毛向下撇下，鑄成一個“八”字，浸透著無奈……
“吶……”她敲了敲自個兒的額頭，起身走到少女身邊，俯下身子示弱道，“勝邪乖，我的錯……”
勝邪身子一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繃在臉上的不滿也瞬間破裂，她隱約覺得今天的巨闕有點怪……她想逃，不過僅僅是把這個想法映在了腦子裏，巨闕便把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巨劍插在了她身後的土裏，然後慢悠悠的走到她身前，一手扶著她尚還沒來得及僵住的身子，一手撐著石桌邊緣，能有多淡然就有多淡然得道，“給你說個正事。”
……說個屁啊，你妹夫，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勝邪心累，她就該打一開始防著巨闕，就像平常一樣，多好。心安什麽的，果真是假象……“你說。”她鎮定道。
“嗯……”巨闕沈吟片刻，又盯著她，“今天你十五歲了，成年了。”
“嗯，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啊，我說完了。”巨闕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樣。
……完了？勝邪瞇著眼，擡頭看著擋了她前路後路的高挑身影，“那可以讓一讓嗎？”
“不能。”同樣沒有多少起伏的語氣，勝邪卻清清楚楚的看見了女子臉上溫柔至極的笑容，不過，那笑容在她本人眼裏，可能並不能代表那是一件好事情。
“嗯……哼？”你要幹什麽……
“《禮記·內則》曰：女子十有五年而笄。”
“所以？”好吧，勝邪看見巨闕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木簪，便像只被殺的豬一樣哀嚎著，“離我遠點——”
她雙手抱頭，身形爆退，細小的氣流卷起院落裏的塵埃，刮在白衣女子和那把巨劍上。巨闕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似乎早料到她的行為，只是抱胸站得筆直，下一秒卻落在了女孩的身後，貼心的伸出一只腳絆在勝邪的腳上。“我去你妹夫……”習慣性的臟話脫口而出，巨闕卻猛地皺了眉。
“我妹是你，妹夫……你就這麽急著嫁人？”她抵著勝邪的後背，聲音清冷。
“沒有，巨闕，你想多了！”勝邪一僵，隔著衣衫都能感受到身後那人刺骨的寒意，大概這時候的她遠不知道什麽叫做醋意。
……嘖嘖……
大抵是知道自己使了她不滿，便不好再鬧什麽幺蛾子，乖乖坐下，先心疼自己頭發三秒鐘，而後索性閉了眼，任她處置。細細想來，她覺得今天的巨闕有點怪，至於怪在什麽地方……呵呵，原諒她，她眼神一向不好。
至於後來是怎樣的雞飛狗跳，完全不在於巨闕對待頭發的態度，勝邪從小便知道，這個前凸後翹的冷面女人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女人，至少，她沒有她們賢惠……倒是一切男人會做的，除了把別的賢惠女人肚子搞大以外，她到樣樣精通……emmm，還有這個死面癱老女人就會欺負她，比如說今天……
所以至勝邪被整得早早睡下時，嘴裏忍不住的碎碎念小聲罵著巨闕。
“唉……”巨闕挑了挑眉頭，權當聽不見。回府已是酉時，現在……少說也快亥時了吧。她擡頭看著斜斜掛在屋頂鴟吻頭上的峨眉月，良久，又嘆了口氣。起身進屋，再回來時捎上了一件素白長衫和一壇新酒。
勝邪睡得熟了，夢中似乎被夢魘纏上，一雙好看的遠山眉死死糾結在一起。巨闕盯著她，又淡淡把長衫披在她背上。她可不能保證現下勝邪的夢中困住她的不是自己……所以，還是讓她好生睡吧。
今年新酒，烈得很吶……她對月獨飲，如同冰削的臉上流出一絲黯然。
“邪，你成年了。”她聲音如夜風吹過，輕柔。“我可不能一直保護你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呢。”
酒被滿滿地斟上，她並不急著飲下去，而是看著碗中的液體平靜。她看見了自己的眼，早已不像午後那樣藍的純粹，卻是淡淡縈繞上了什麽東西，模糊，看不清。
她臉色未有變過，依舊不動聲色的一飲而盡，再來斟酒的手卻有些顫抖，說不清是有了醉意還是什麽別的。“邪，你可要長大了。”
一如既往地，勝邪睡到巳時才起來，只不過今天是醒在庭院的石桌上，冷到蜷成一團。沒有巨闕的影子，大概是上早朝去了……這話好像也不大對。
她惺忪著眼，漠然看著一旁的酒壇子和婉，以及手中緊緊攥著的木簪，她並不想說話。
披了外衫便往外走，她不餓，也沒有吃早飯的必要。的確啊，現下想一想昨天的事，到不覺得有多荒唐。她非人，不過是一把名為勝邪的劍。
腰上，那把劍妥妥的掛著，從未開過鞘——其實更準確的來說，她從未有過鞘。
她的臉色有點陰沈，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頭發依舊披散著，巨闕送的精致木簪也被妥妥的掛在腰間。好了，開心點勝邪。她心裏說道。
越王宮
前殿
巨闕身著灰色長袍站在大殿柱子的陰影裏，巧妙將自己隱藏住，當然僅僅是瞞住一幫文臣，是太容易的了。寬大過頭的帽檐蓋在頭上，掩住了她眼中的諷刺，淡藍色的眸子盯著上坐的男人，無時無刻不投出點不屑:嘖嘖……這狗日的老混蛋……
巨闕是她的名字，也是一把劍的名字。劍是用來幹什麽的，自然是殺人用的，她的用處於越王允常來說也不過如此。早在明白自己在那個□□男人的眼中的地位後，她言簡意賅的做出了以上總結。允常不是個好主子，至少於她來說是這樣，但是，好像很久以前，有一把劍告訴他:身而為劍，便註定要抹去自己的意識，當主子的意識為己出……也對，從來沒有劍選擇主人的說法，只有主人選擇劍的道理。
不過，話雖如此……
呵呵……□□，退下！她在心裏構思一期簡略的宮鬥場面，面上依舊冷若冰霜。那雙不甚正經的眼睛略往上挑，勾出一絲明媚的撩人……
臣子跪在陛下，豎上的花白色頭發顫抖出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度，卻仍舊壯了膽子說道：“臣聞吳王欲攻楚，楚破則越國尚不存……”
“卿欲言何？”男子撩了撩垂到眼前的鬢發，墨色的眼中閃著莫名的光。
“臣請大王振國風，以防吳！”老臣抱了必死決心，跪的五體投地，聲音也顫抖的厲害了。
允常沈默，墨色四起的眼中明滅不定。巨闕嘴角扯出一個小小的弧度，眉毛不經意間也跳了跳，立刻便感到一個鋒銳而犀利的目光射向她。
嗯哼？她略揚了揚頭，見那允常依舊陰沈著臉盯著陛下，便定了定目光，牢牢鎖定在允常上位一旁的簾幕上。
是他？巨闕皺眉。
男子披著一頭及地的灰色長發，陰沈著臉盯著她 。他與自己穿著同樣款式的灰色長袍，仿佛整個人陷入了黑白照片中，看不到一點色系的變化。
……巨闕微微發楞，藏於廣繡下的手緊緊攥住：這人化成灰她都認識……
湛盧。
勝邪漫無目的的走著。
吃過了街口那個賊賢惠的大娘送的甜角包子，留下錢幣默默走開。她怎會忘記那大娘看巨闕的眼神：她家尚有一個及冠的兒子，看巨闕倒是極為順眼……也對，別人看那老女人也就窈窕兩字……
“哼……”從鼻腔裏發出一聲不滿，她接過老人家給的糖果——自然一旁還有七七八八的小孩子，或咋著總角，或披散著頭發，她到一點不害臊：不吃白不吃。她抿著糖，任那股甜膩在嘴裏散開，思索著剛才的情緒：我在不滿什麽……我是個傻子嗎……
怕還真是個傻子，便是連她自己是什麽時候拐進偏僻胡同的她都不知道，待到她從那個傻瓜問題中解脫出來時，楞是傻傻地站在原地：她從來路癡……水鄉小道四通八拐，指不定什麽時候能瞎拐出去……大不了，不是還有那個老女人嗎……
她站在一個十字口，閉著眼轉了圈：神主在上，保我走出去吧……
神經病……
她全程閉眼，依著強大的感知小跑向前，嘴裏大聲嚷著：叔叔嬸嬸大哥大姐，借過借過……倒是真的沒人撞著她。正是她要松口氣時，卻有一絲異樣爬上了她的心：危險？
“咚……”她與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撞上了，發出金屬接觸時才有的清脆聲音。
“嗷嗤——”不等回音消散，她捂著額頭哀嚎著：痛啊，像是一瞬間被人用劍氣洗劫了全身一樣，神經末梢都在抽搐。
他是誰？
眼前發黑，勝邪努力集中了精神，瞥到那人的灰色長袍衣擺。還是熟悉的紋路，還是熟悉的布料……老女人？“巨……”
她氣憤的擡頭，想飆出來的罵人話卻被堵在咽喉處，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男人面目陰沈，灰色的眼睛被過長的碎發遮掩住，卻無處不投出殺意。他像無生命一般盯著她，良久，嘴角拉出個諷刺：“還沒成年嗎？”他的聲音清瑟，想秋風掃落葉一般，不帶任何溫度，“殘劍，勝邪。”
“你想幹什麽？”勝邪扯著嘴，扶著腰間的劍，臉色重歸正常。
那人直了身子微微揚起了頭，嘴角勾出個慘淡而僵硬的笑意。大袖甩出，劍氣畫出一把長劍的雛形，直逼她中額。
他是一把劍。腦中飛快顯出百種脫逃方式，手握劍柄，稍稍用力便可拔出。
“勝邪你膽子肥啊——”又是一聲呼嘯，帶著滔天的殺意逼來，勝邪下意識的手一顫，將手藏到身後，“巨闕，救我！”同樣是下意識的喊道。
“耳朵捂上。”
乖乖聽話。
“鐺——！”巨響之後，勝邪聳了聳肩，覺得魂都快跑沒了。眼前的景象繚亂，四周充盈著淩亂的劍氣。金屬碰撞的聲音不絕，她定睛找著，看見兩把形態不同的劍飛舞出了天際。那男人，還真是一把劍……她餘寒猶烈：自己上打不過巨闕，也自然打不過那男人吧……身而為劍，到底還是有不同，不過他是，誰……
她細細回憶一番，琥珀色的眼睛在一瞬間充滿了恐懼。
“湛盧。對，他是湛盧。”
那年，巨闕帶她入世，轉轉悠悠到了吳越，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尋找湛盧。
湛盧是何人，歐冶子的一把劍罷了。但歐冶子造了這麽多劍，也不差這一把，那麽，他特別就特別在劍胎身而為人。
“說得好像誰不是一樣……”勝邪小聲說道，她剛達到巨闕的腰處，只得伸手扯著巨闕垂下來的白色衣袖。越國太子允常隨父巡游，沿岸河堤上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人，她們兩順便也擠了進去湊個熱鬧。
“當初允常親自到湛盧山求著歐冶子，歐冶子才答應給他湛盧。”巨闕彎下腰，從腋下將勝邪抱住，高舉過頭頂，依靠自己良好的身高優勢擠到最前面。
“臥槽，老女人放我下來。”勝邪舞著自己的小手小腳，掙紮著，殊不知自己小小的一只在身高腿長的巨闕眼裏，什麽都算不上。
“乖，別鬧。”巨闕笑笑，戳了戳她的小臉，將她放在河堤的圍欄上，“坐好了。”
“那個，你剛才說是允常到歐冶子那求來的？”勝邪向後靠了靠，抵在了兩團軟軟的地方：舒服。
“噓——”巨闕挑挑眉，看了看四下。好在眾人的目光都被遠處緩緩駛來的龍船吸引，此處一陣沸騰，大概是沒有人聽見這小破孩子方才的出言不遜。
“嗯呢。”巨闕壓低了音量，湊到勝邪的耳邊，緩緩道：“湛瀘是一把劍，更是一只眼睛。常言道：君有道，劍在側，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五金之英，太陽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
“所以呢？”勝邪嘟著嘴，眉毛微微挑了一挑，“你看在湛盧的份上要去輔佐允常了？”
“emmm……”巨闕一時語噻，“歐冶子鑄成此劍時，不禁撫劍淚落，因為他終於圓了自己畢生的夢想:鑄出一把無堅不摧而又不帶絲毫殺氣的兵器。所謂仁者無敵。湛瀘劍是一把仁道之劍。”
“啊，真是個勵志故事，要我鼓掌嗎？”勝邪呵呵兩聲，搖搖頭，“勸你不要去。”
“為什麽？”
……你要我怎麽說？女人的第六感嗎……勝邪癟癟嘴，送了個大大的白眼給他。倒不是說她有什麽證據，只是感覺不對，不想。……還真是第六感……
待勝邪思索著怎樣委婉表達時，卻被巨闕拍了拍腦門，“來了。”
不滿的揉了揉頭，雖然不痛，但向來不喜歡這種接觸，於是對允常本就不多的好感又下降一段，“哼。”
那人尚還年輕，暗藍色的華服一點不囂張的站在越王背後，有著一副欲王天下的淡淡野心。
“吶，你說的那個誰誰，是他嗎？”勝邪指著允常身後的一份虛空，道。
“是的吧。”巨闕見著那個罩在寬大灰色長袍下的人，瞇了瞇眼，又瞥著那人腰上別著一把青銅長劍，眉頭不經意間皺了皺，那日的話語又重新映入腦中：
“你當真要走？”
“嗯呢。”
“萬一那太子非善人，不損了你名？”
“巨闕，你得知道，身而為劍，便註定要抹去自己的意識，當主子的意識為己出……”
“……”
“從來沒有劍選擇主人的說法，只有主人選擇劍的道理。”
“……”
……
她以為自己向來不認可這種想法，只是……emmm……
她尚在思索，沒有註意到勝邪就一直傻傻的舉手指著太子。這行為在越王眼中便是刁民中的一朵騷氣的白蓮花……眼睛又往上飄，便看見巨闕淡淡思索的盛世美顏。男人，想的什麽齷齪東西自然無需多說，依靠眼神便飄出來，斜斜的往巨闕身上纏。
“……”勝邪看在眼裏，淡淡冷了臉，身上微弱的劍氣射出，半路截殺了那色瞇瞇的眼色，“哼。”
“勝邪乖。”尚未來得及將那殺神一樣的眼神射出，便被巨闕捂住了眼。
“不乖。”尚還莫名發著小脾氣，自然不肯乖乖被她捂著，“老女人，你松手……”她胡亂舞著手，不小心扯下女子的幾根頭發……
“嚇，你這沒良心的小狼狗，痛啊——”壓抑著的鬼哭狼嚎盡數幽怨的飄進她的耳朵裏，勝邪聳聳肩，寒毛炸出一片，隱約的，一只冰涼的手攀上她的頭，“勝邪——”
在正常不過的呼喚，卻在她肩頭落下一片霜雪，微白。
“……”
正值仲春，提不上多熱，但絕對沒有落水成冰的寒意吧。emmm ……秦嶺淮河以南就是冬天也難成冰吧……這怕不真是個傻子？巨闕僵了僵手，擠了擠眼角，楞楞的看著女孩捂嚴實了頭，坐在欄桿上不安分的掙紮。
“不要亂動，小心掉……下去……”好吧，她承認她說晚了，很順便的看著女孩滑下去，並沒有伸手去將她撈起來的意思，不過……
勝邪冷淡的看著華服男子兩手夾著她的腋下，將她提上來。
“現下雖已入春，可水下依舊是冷的。”允常將她放在欄桿上，轉而淡淡笑著看著巨闕，“姑娘可得看好小姑娘，落入水了可要不得。”
“多謝太子殿下。”女子撩了撩頭發，將勝邪抱下來，任女孩躲在了她的身後，攥著她的外衫。她略往後退了半步，不卑不亢的行了半禮，餘光瞥見四下白衣皆是矮了她一個頭，不禁在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好在有她的廣袖遮掩，她倒自信允常看不見，不過，就算看見了又能做什麽呢？
“姑娘客氣。”男子微微楞了楞，隨即作揖，“待我向歐冶子問好。”
“……”面部表情地掃了他一眼，巨闕默默反手握住了女孩緊緊攥住的手，風輕雲淡的說道，“夫子很好。多謝殿下掛念了。”
-很好嗎……？好久不見，巨闕。
“！”一道念想落在女子心頭，她湛藍色的瞳猛地收縮。目光越過允常，落在了身後披了灰色長袍的男人身上。
“湛盧？”
“姑娘認識他？”允常拍了拍腰間的青色長劍，笑道，轉而又想起了什麽，笑意更甚，“哦，也對……”
-巨闕，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歐冶子現在也是自身難保……一把殘劍也值得你這麽上心……？
“巨闕……”身後的女孩囁嚅著，仿佛看見了駭人至極的東西，狠狠攥著女子的手。
“哼。”巨闕臉一冷，寬袖一甩，濺起一地劍氣，臉色也陰沈起來。唔！餘光停留在四下虛空，眼角向上撩起一個諷刺的角度。
-湛盧，你鎖了空間？
-……
對方無語，但她看見了允常一閃而過的笑意。“……”她計算著讓那太子夭折的幾率，允常卻淡淡一笑，“姑娘，允常並無惡心，只希望姑娘能助我一力，得了那位子。”
“昂。”巨闕淡淡應了，將勝邪抱在懷裏。女孩像只八爪魚一樣，立刻纏在了女子腰上，“乖，勝邪不怕。”
-呵。
-太子殿下想要什麽位子？
-……你猜。
-可是那六國霸主？
-然也。
-湛盧。
-嗯。
-不要傷害我的勝邪。
-殘劍罷了，小道爾，尚入不了我的眼。
-……隨你如何說。
“勝邪乖，不怕，我在呢。”
“嗯。”
公元前510年
入夜，小巷深處早已萬家燈火俱滅，唯有那處尚閃爍著星星光亮。
“……”巨闕輕輕地為女孩掖好被子，楞楞得看著她緊蹙的眉，輕聲嘆了氣，掐滅了窗口點著的燈。燭淚滑落在她的手背上，轉而凝固，仿佛鮮血點點。
“湛盧……該死！”
黑暗中，她面目陰暗不清。緊了手，任過長的指甲鉆進手心，帶來肆瑟的疼痛。黑暗中，勝邪翻了個身，在墻角縮成一團，小臉痛苦的皺起來，“嗯……”
“……”巨闕蹙眉，悄然起身，走到床邊輕輕撩起她的碎發。
呈著苦意的姣好面容被冷汗浸透，原本光潔的額頭上多了一道見骨的猙獰傷痕，“不要碰……疼……”
女孩軟軟地伸出手，無骨似得將巨闕的手扒下來。
“乖……唔！”女子的臉色突然一白，手捂著心口直直從椅子上絆在地上。弓著身子，她的手死死地摳著地上青磚，纖細的手上青筋暴起，“斯——哈……”
“巨闕？”虛弱的問道。
沒有回答。
月色入戶，在屋內投下一片銀光。醜時已過，月隱光移。女子端坐在地上，寒光乍現的巨劍橫在她的正前方。女子不言，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巨劍，良久，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劍身，眼裏充滿的是愛憐，夜光微弱，投在劍身上，映出女子病態的神情。那雙如春水蕩漾的眸子像是水墨沾染，暈出了古物似得淡灰色，哪還見深海一樣的湛藍。
“喵~”輕巧的身影跳上，從半掩著的窗戶慢慢地踱進屋子。花貓的眼睛亮成了燈泡，泛著優雅的綠光。它四下張望著，屋裏的一切都倒映在了它的眼中。它踏出一步，卻落入了深淵。
月初影隨，女子的倒影像是獠牙四起的眼鏡蛇，須臾之間，攥住了花貓的脖子。花貓掙紮著，幽綠的眼睛中有一線不可思議的黑色，四根小爪子掙紮著，不過——它的眼中倒映了一切，唯獨沒有女子瘋狂嗜血的樣子。
床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不安的動了動身子，“嗯……”
“……”女子麻木地住了動作，僵在半空中的手一松，花貓尚還溫暖的身子隨引力落下，“嗡——”微不可聞的聲音發出，不知來源。
女子淡淡的看著眼前飛舞的血末，看著它們細細的給自己白色衣衫鋪上一片血色，像是在欣賞唯美至極的表演。
-六國霸主？太子殿下當那位子是地瓜嗎，鐵鍁挖一個有一個？
-姑娘吉言了。
-……
-姑娘芳名？
-巨闕。
-那姑娘便做好一把劍該做的事吧。
-……太子殿下有什麽權利命令我？
-命令？姑娘怕是對自己還不了解吧。
-嗯？
-身而為劍，註定為工具。與誰用，誰便是主人，聽主人的話才是工具該有的命運。
-收起你的狗屁……
-那孩子也是一把劍？
-別動它！
-別激動巨闕，我只是好奇，兩把劍在一起是如何做到不互相傷害的……還是說，你已經傷害過了？嘖嘖……
-住嘴！
-嗯哼？我可閉嘴了，倒是姑娘……
-得，我應你。你要我做什麽？
-嘖，別做的一股大義凜然的樣子，劍是什麽樣子我還不了解嗎？……放心，你的任務很簡單……
-別墨跡，一次性說完。
-殺了那些老頑固吧，他們可比我啰嗦多了……我都嫌煩，更何況你呢？
……
女子看著手背上被花貓抓出來的傷痕，汩汩血流。
“……”她的喉頭隱隱滑動，終於忍不住了，瘋狂的舔舐著自己的血液，以此壓一壓膨脹至極的嗜血的欲望。
寅時
月明似白晝。
越王宮一片歌舞笙簫。
男子端著酒爵，站在窗帷外。厚厚的簾幕掩映聲色，投在他臉上的光斑明暗不一。
“吶，怎麽搞的？”不帶任何感情。
“……”那人站在陰影中，像一個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哼！”允常冷笑著，狠狠打下那人寬大的帽檐。
湛盧面無人色，但還是如雕塑一般杵著。淩亂的長發下，一道血肉模糊的傷疤橫貫了整張臉，斜斜拉下來。恐怖如斯，絕對能止小兒夜啼。
“嘖！”允常嫌惡地轉過頭，冷笑一聲，“是那小孩子？”
那人的身子晃晃，默然依舊。
“嘖嘖，還真是鋒利啊。我可記得，那是把未見過血的劍。”允常笑著，擡手飲酒。“好了湛盧，記得，好東西不能為我所用，那便毀了吧。”
“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
寅時
月明似白晝。
黑影掠過圍墻，飛掠在檐頭，如風吹過，不曾留下丁點聲音。
府門修得簡樸，宅子也建的低調。巨闕蹲在房檐上，灰色的眼裏沒有一點感情。巨劍在手，她淡然站起身，夜風拂過，白衣翩翩，緋紅的衣擺在腳邊起伏，使她像是踏在妖艷的曼珠沙華中。
“投個好人家吧，下輩子不要生在越國。”
黑影掠過，如風，帶著淡淡血色。
……
她面無表情站在床邊，床上的小男孩靜靜地睡著。像誰？呵……能像誰？舉起巨劍，鋒卻遲遲不肯下落。像誰？她的眼中的灰暗開是湧動，沸水一般。算了，想這麽多幹這麽……她搖了搖頭，腕一動，手起劍落。
“啪——”黑色一掠而過，巨劍飛起，碰撞出清脆而響亮的聲響。
“有刺客——！”
“！”
兩道身影爆射而出，絲毫不管身後的哭天喊地。
“巨闕，你瘋了！”白衣之後，勝邪像見鬼了似得吼道。
“……”女子猛地駐足，僵了僵身子，轉過頭盯著勝邪手中的漆色長條物，“你膽子大啊……”
那東西約有25寸，通身筆直漆黑，只在前端有一個平整的斜斜切口，像一把雙刃的刀。
“我，那個……我沒事。”勝邪抖了抖肩，想起先前巨闕叮嚀警告，有點慫，不過很快正色道，“你在幹什麽？那個臣子有惹著你嗎，你滅他全家？”滅他全家說著輕飄飄的，勝邪默默數了數，臉都綠了。
“……很晚了，你不睡覺幹什麽？”不帶起伏的話，比夜風還冷。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呢，你幹什麽去了？”她半夜醒來，聞到一股惡心的血腥味，喚她的巨闕，回答她的只有從半掩著的窗子吹進來的夜風，她可知道她有多著急？
好吧，顯然她的巨闕好像不知道。
“回去睡覺！”聲音突然急躁，那人站在逆光處，月光落在她的後背上，在她的身前拉下一片長長的影子。
“我不！”她以為她從不會對她做什麽，卻看見那人陰沈著臉，拖著巨劍走來，下意識的舉起劍格擋。
“鐺——”
艹，痛……眼前一下子黑了。
夜風吹過，她杵劍跪在地上，頭痛欲裂。
待到意識清醒了，她擡頭看向遠方，苦笑綻開在嘴角。
佳人不在……
她沒有註意到，那把名為勝邪的劍上多了一絲細細的裂紋。
公元前525年
湛盧山
這是因為那把叫做湛盧的劍，而得以命名的山。巨闕賭上十塊錢她從來沒有這麽快的跑上這座山。
尚在另一片山的山頂，她便看見湛盧山上烏煙瘴氣。以前，她總是打趣歐冶子說，鑄劍就好好鑄劍，別把山給炸了……不過，看著情況，他怕不是真的把山給炸了？
其實，在飛奔跑到湛盧山山麓時，她是希望歐冶子是真的把山給炸了而不是因為別的事。她瞇了瞇眼睛，看著山頂盤旋著的黑雲，就心底裏隨意找了個人，問候了他八輩子祖宗：她視力好得很，又怎會看不見那所謂黑雲是一堆湊一起的冤魂？
我他媽，湊這麽近幹什麽，打麻將也不需要這麽多人啊？！
她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腳下生風，飆向山頂。
不過……“你誰啊？”山腰的碎石上，一個耄耋老人蜷在巨石後面。混進來的？采藥的？怪可憐的……
“那個，老人家，要不要我先送你下去，那個，這天色不大好，我覺得快要下雨了……”
“巨闕，你是眼疾有多重？”
“呃……”您幾個意思？巨闕，先是楞了楞，而後更是僵了僵，“歐冶子，你變臉去了嗎？”
她記得，昨天她還遠遠地在另一座山頭看見中年氣盛的他，今天怎麽就皺成糟老頭子了？
“唉……”歐冶子指了指，山上的怨靈，猶豫了又猶豫，道，“那是把劍。”
“……”巨闕僵住了臉，“把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招魂呢。”
“說對了。”歐冶子弓著背，咳了幾聲。
“……”你他媽不是說那是把劍嗎？
“那是把邪劍，每鑄一寸，便更惡一分。”
“那你還鑄，吶，待我去炸了它……”
“不可。”歐冶子猶豫著，被巨闕瞪了一眼：為何？
“因為，她跟你一樣，天生劍胎。”
“因為，她跟你一樣，天生劍胎。”
“……”你要我誇你技藝精湛嗎？
“怎麽辦？”
“帶我上去。”
“臥槽，離老子遠點！！”不知道是第幾次拍走擦過她肩頭的幽靈，巨闕驚起一身汗毛。她扮作殺神狀，依啊，嗚啊地學著別人祭祀驅鬼。好吧，倒是沒臟東西敢靠近她了。
“即使到這種地步也不願用劍嗎？”歐冶子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人家好好的在幽靈界待著，被你招上來，本就白白跑了一趟了。”巨闕甩了甩手，又道，“巨闕有多鋒利，碰一碰他們便死了，哦，他們本來就死了，只不過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了。何必呢？”
“你倒是……”歐冶子搖搖頭。
“我倒是什麽？”巨闕湊過頭，有不滿的說道，“我把你大老遠的給帶上來了，快點，把這東西給我滅了。”
“不急。”歐冶子虛著眼睛，看著她，“你可知你是什麽？”
廢話，“劍啊。”
“是劍，是以蒼生善心所鑄。”
“哦。”可真是神奇呢……
“那個，就是以蒼生之惡鑄成。那些魂就是這一百年因戰而死的冤魂。”歐冶子指了不遠處的山洞。
“……你是在造孽嗎？”巨闕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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