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時摘下口罩，欣然將手遞了上去，引得門外的記者搟面皮兒似的貼在門外瘋狂拍照，許多萬世員工也歆羨地站在一旁，頻頻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淩時自己也搞不明白，他和齊建的握手居然還握出了國家領導人的風範。

齊建這種身份顯赫的人不常待在萬世大廈，今天不僅大張旗鼓地回到公司迎接新藝人，還全程陪同淩時簽下經紀合同。由於公司變更涉及到的利益問題非常覆雜，淩時幾乎耗費了過去好幾年的腦細胞，簽一個合同簡直比做高中數學壓軸題還刺激。

“之前的檔期安排大部分不會變更，過段時間公司會給你安排新的經紀人……”董事長助理將文件夾抱在胸前，對淩時耐心說著。

“多謝。”淩時走出辦公室的一刻如釋重負。

大廈的走廊上時不時有工作人員對他指指點點，偶爾還有三兩結伴的姑娘們躲在旁邊偷瞄他，將他渾身上下都打量個遍，各自捂嘴偷笑，他遇到的所有人都會對他禮讓三分。

淩時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以前他在GT也常被當成新物種圍觀，可那些目光多半透露出的是“又來一個不要命的”，要是壞了什麽規矩、得罪了什麽前輩，就會被狠狠地教訓一通，總之是要處處察言觀色的。

好在他以前就是一張白紙，單單懷揣著“樹中華演員之典範”的理想就一頭紮進了圈子裏，沒時間玩一些勾心鬥角的東西，安安心心當個戲瘋子，在紅起來之前幾乎沒有存在感。

現在，很多事情似乎都變了。

比如他在新環境裏遇到的人，個個都恨不得把腰桿折了替他端茶倒水，無論他說什麽都有人極力附和，走到哪兒都能聽見“哇，那是淩時誒！”、“他就是萬世要力捧的新人啊！”……

淩時不敢爭辯什麽，既來之則安之，否則就會有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嫌疑。

這次跳槽的事經過媒體渲染之後，各方褒貶不一，GT雖然沒有進行打擊性報覆，但幾乎切斷了和淩時的一切聯系，以前同公司的熟人也漸漸形同陌路。

淩時這位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總算體會到了“過去”之所以為“過去”的原因。

路深在家裏游手好閑了大半個月後又回歸事業的懷抱，這一次出遠門還直接飛去了北歐，參演一部新電影，由於導演是各大國際電影節上的常客，作品質量皆屬上乘，對每個環節有近乎變態的苛求，於是演員們進組後都人間蒸發了似的，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攝中去。

淩時每天堅持往消息欄裏發送“早上好”和“晚安”，路深能否回覆都是隨緣，於是淩時又恢覆了“每天都在感嘆自己談了個假戀愛”的生活狀態。

這天，淩時剛忙完一檔綜藝的錄制，又被助理催著到車裏換了件新衣裳，準備趕赴帝都衛視參加跨年演唱會的彩排，他在車上背歌詞背得昏昏欲睡。

許久不見的蘇西突然發來了一條消息：已經買好啤酒炸雞等著看小時弟弟唱歌啦！祝一切順利哦！

淩時又驚又喜，忙回覆道：失蹤人口回歸！蘇西姐你找到新工作了嗎？

蘇西：弟弟竟然在玩手機！

淩時：[捂臉]還在去電視臺的路上……

蘇西：哈哈哈哈你放心，我爸介紹我去了一個新單位，也是娛樂方面的，不過跟以前做經紀人不大一樣，現在主要是經營自媒體。

淩時：那就好……

淩時本想再說些什麽懷念過去抑或暢想未來的話，到最後都逐字刪去了，就當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和蘇西的聊天內容變得雜七雜八，從日常瑣事到婚戀八卦，無事不談，兩人正聊得不亦樂乎，一旁的新助理小吳已經開始懷疑人生：“時哥，咱們還是抽空多想想節目的事吧……”

小吳剛入行一年，還是個楞頭青，原本只是萬世臨時提調過來的，暫時填補淩時經紀人的空缺，好在做事兢兢業業，脾性溫和，相處起來毫不費力。

淩時應聲放下了手機，油嘴滑舌地道了一句：“好！”

小吳剛進萬世的時候被魔鬼式入職培訓折磨了整整一個月，隨便見到軟萌一點的人都覺得眉清目秀，像淩時這種風頭正盛卻能戒驕戒躁的新銳偶像，他更是發自內心地崇拜和欣賞。

小吳揪著毛衣外套的兩個衣角，扭捏地打了個結又解開，終於鼓起勇氣沖淩時羞答答道：“時哥啊，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淩時正背到“你害羞時的表情總讓我情不自禁”的歌詞，擡眼瞧了一眼小吳，險些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當即坐直了些：“挺、挺好的，你問這個幹嘛？”

小吳咧嘴一笑：“真的嗎？太好了！那時哥你能不能跟新的經紀人求個情，把我這個臨時工變成正式員工呀？我、我就想跟著你混！”

“新的經紀人？誰啊？”

淩時話音未落，車停了，車門被人大喇喇地滑開，一名精明幹練的女性穿著帆布鞋輕巧地邁了上來。

小吳急忙站起身來，一不楞神撞到了車頂：“哎喲……啊，楊姐好！”

來者正是楊新鮮，萬世集團金牌經紀人，身價堪比部分一線明星，手上攥著對萬世所有藝人的生殺大權，唯一手把手帶的藝人只有林想——至少，崴腳之前是這樣。

淩時聳著腦袋站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楊新鮮已經雷厲風行地掏出名片交到他手中：“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楊新鮮，已經接手了你的經紀人工作，之後，你在萬世合同到期之前的所有事業規劃和發展都會由我負責。”

淩時茫然地接過了名片，還沈浸在難以置信之中：“您、您好，可是我好像記得您之前是林想的……”

“你放心，萬世的規矩一直都是一個經紀人只能帶一個藝人，小林子那邊有另外的經紀人接手，不會虧待你的。”楊新鮮快人快語，按照她慣常的思維邏輯給出了一個完滿的解答。

淩時顯然被誤會成一個質疑萬世“一碗水端不平”的人了。

“好的，那以後拜托您了。”淩時順勢鞠了個躬，楊新鮮習慣了這些表面上的客套，讓他趕緊坐下：“不用那麽拘謹，你可以跟著小吳叫我楊姐。”

小吳突然被上司點名，喜從天降，瘋狂給淩時遞眼色，淩時趕緊接了一句：“那個，小吳他……”

“你身邊缺人，他會一直跟著你，之後還會再招幾個助理過來。”

淩時習慣了以前蘇西在耳邊嘮嘮叨叨，一時不太適應別人的惜字如金，好在不費吹灰之力就讓小吳達成了心願，淩時也沒什麽可抱怨的。

楊新鮮爭分奪秒地從包裏取出平板電腦，進入了工作狀態：“你的資料我都看過了，現在有個很嚴重的問題，GT前期給你的定位太過模糊，為了快速躥紅，什麽都接，這個法子對現在的你來說已經行不通了，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從現在開始，你露臉的機會可能不如以前那麽頻繁，可一旦輪到了你的宣傳期，萬世將會給予你最頂級的曝光度……”

淩時不自覺聽得正襟危坐。

“……這只是一小部分值得註意的事，還有一些之後再慢慢告訴你，你先好好準備晚上的跨年活動。”楊新鮮點到即止，淩時感到一陣後怕。

電視臺的裝潢換上了新年新氣象，盡管鏡頭前面全是歡天喜地的氛圍，幕後卻忙開了鍋，各路人士來回奔波，對流程的把控精確到了最細枝末節的地方。

淩時在車上之所以會提到林想，還真沒打算旁敲側擊什麽，只是他今晚的節目就是跟林想之流的當紅小生們一起唱歌，組成了一個新F4，是幾大衛視之中最受觀眾期待的節目。

對於林想那個吃醋較勁的性子，淩時心知肚明，他原本在學校裏就已經跟林想針尖對麥芒，明爭暗鬥很久了，好在兩人的戲路完全不同，暫時算不上競爭對手。

可惜陰差陽錯的事情多了去了，他不僅跳槽來到萬世，還無意識地拐走了林想的經紀人，淩時完全可以想象待會兒彩排的時候會是什麽尷尬場面。

正當淩時心裏敲得七上八下的時候，演播廳裏的排演盛況已經將他每寸心弦都抻直了——這個超級演播廳在電視臺僅此一個，幾乎稱得上一個大型體育館，燈光和舞美皆是普通的演播廳所不能比擬的，站在臺上用話筒隨口一說，聲音便能飄得極遠，來回震顫，無限共鳴。

淩時自詡見過大風大浪，至少千百個鏡頭對準自己的時候還能收放自如，完全不怯場，可事實上只是他見過的世面太少。

入夜之後，演播廳內將會有上萬人一起尖叫吶喊，那場面怕是要掀破整個屋頂，直沖雲霄而去，淩時光是隨便想想就很難不慫到手腳發抖。

淩時到達後臺，和其他兩位偶像打了個照面，唯獨缺了個林想。

“小林子呢？他不是早到了嗎？”工作人員環視一圈沒找到人，在對講機裏嚷了起來，只聽對面一個細嫩的女聲回了一句，“不知道出什麽事了，小林子現在正在化裝間發脾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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