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戲是剛入組那幾天拍的，還沒有進入狀態……”淩時假模假樣地數著筷子上沾了幾粒米，用餘光偷偷瞄著路深的反應。

路深下一秒就將碗筷擱在桌上，冷漠道：“吃飽了。”

“可是……”淩時還沒來得及勸上幾句，路深頭也不回地離席了，淩時只能委屈巴巴地坐在原地咬著筷子，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腦子裏一團漿糊。

路深倚在窗邊翻看著手機消息，張直樹將新年通告單發了過來，極其罕見地給他留出了幾年難遇一次的春節假期，最後不忘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你要是想放假，請直接告訴我！”

路深自然清楚把《Kingdom》的年度金封讓出去是什麽後果，畢竟做生意的人骨子裏都逃不出個勢利眼，原則簡單粗暴，利益至上，無非一句“誰紅誰是爸爸”。

張直樹近年來已經盡可能地少接一些銅臭味太重的活動了，卻仍然擋不住路深挑三揀四，偏要學人家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把大好的資源拋出去普度眾生。

路深暗暗松了一口氣，不過是福禍相依的事罷了，何必斤斤計較。

回頭一瞧，淩時已經面色發苦地站在一旁，急聲道：“路老師對不起！我剛剛的態度有問題！我保證改！”

不提還好，一提，路深心裏的無名火還燒得正旺。不過這小子倒是學聰明了，即便不明不白也要撲上來先把火滅了。路深不動聲色地走到茶幾旁，俯身抽出底下一盒影視光盤，拋給了淩時：“沒事的時候多看看，自己不會的可以模仿別人。”

淩時抱著手裏這盒突如其來的“課外作業”，哭笑不得。

“沒人能夠一步登天，就算一時僥幸，將來摔下來也只會更慘，而且，沒有人會等著你調整好狀態東山再起。”路深隨口一句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淩時全然笑不出了。

淩時頓在原地，他承認短暫的風光的確讓他有些飄飄然，無論是工作上的事，還是和路老師相處一段時間後的得意忘形，明明小風小浪都還沒有適應過來，他卻率先敗在路深的一盆冷水之下……

淩時將盒子抱得更緊了。

路深望著他，恍惚間以為是過去的自己，略微皺起了眉頭，主動岔開話題道：“今天的飯菜……還不錯。”

淩時猛然擡起頭來，慢慢習慣了路深這種勉為其難的誇獎方式：“路老師喜歡的話，我可以天天給你做！”

話音剛落，淩時深感不妙，只恨嘴邊沒個把門兒的。

路深稍稍發楞，又假惺惺地咳了幾聲：“也不是不可以……”

淩時仿佛聽見心鼓被重重地敲響了，大概是不想當廚子的學生不是好演員，他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那……路老師春節在家嗎？”

“春節要回老家一趟，你呢？”

淩時高昂的情緒再度鎩羽而歸，努力振作起來點了點頭：“這樣啊……我應該還是留在這裏過年吧，再不濟還有電視節目可以看呢，而且現在還多了這個！”

淩時晃了晃手裏的盒子，笑得極為勉強，路深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夜晚的公寓總能聽見外面傳來的爆竹聲，連綿不絕。

淩時百無聊賴地看著老電影，時笑時哭，卻都是停在表面上的。

發給蘇西的消息原本已經石沈大海了，今天終於有了回音。

“哭了！我們家小時終於發光發亮了！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整理各種新資源，電視劇電影還有綜藝節目都有！你做好心理準備，這個春節將是你職業生涯裏最後一個有假期的春節了！”

淩時不信邪地打開微博，他現在居然是一個有兩百多萬粉絲的大V了。

這麽說來，這個本該意義非凡的春節也過得太落寞了吧！

淩時看著粉絲們的評論，也算是有所慰藉，這份孤單就當做黎明前的黑暗好了。

“叮咚——”

門鈴千載難逢地響了起來，可是除了蘇西，沒人知道他住哪裏啊……

淩時好奇地湊到門邊一瞧，竟然是路老師！

淩時趕緊對著鞋櫃邊的鏡子照了照，將錯位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抓了幾下蓬亂的頭發，飛速地打開了門：“路老師？你不是回老家去了嗎？怎麽還在……”

“願意跟我回家過年嗎？”

“什麽？”

“字面意思。”路深將身後的行李箱拖到跟前，不留餘地。

完全……完全沒法拒絕。

淩時再度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和路深一同坐在候機室裏，對面還坐著路深的爺爺奶奶。

“我來介紹一下啊，這是路路的好朋友淩淩，小姑娘可討人喜歡了！”爺爺指著淩時對奶奶眉飛色舞地說著，奶奶只沖著這個老不正經的家夥翻了個白眼。

淩時尷尬地笑了笑，一旁的路深早已見慣不怪，遞給淩時一杯熱開水。

路深的奶奶性子火爆，年齡也壓不住強大的氣場，乍一看不太好接近，可相處下來卻發現奶奶非常平易近人，對年輕人的世界更是了如指掌。

“小深，我前幾天看那個雜志，封面上的人怎麽不是你啊？不是說新年刊的封面人物都是那一年各項指標最高的男明星嗎？”

淩時捧著水杯聽得一楞一楞，奶奶竟然還知道明星的指標，真是厲害了……

路深將口罩往上提了提：“這不重要。”

“怎麽不重要啦？是不是那個齊銘欺負你啊？論演技，論人氣，他哪裏比得上你啦！”奶奶義憤填膺，差點就要撥通張直樹的電話一頓教育了，幸虧路深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她。

“奶奶，就當人紅是非多行嗎？……”

淩時看著路深欲言又止的模樣，只覺得有什麽苦衷藏在了看不見的地方。

“路老師一直都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好演員，這不是一個封面可以隨隨便便改變的，至少……至少在我心裏是這樣的。所以，我想路老師一定有自己的規劃，奶奶您就放心吧。”

淩時忍不住地打抱不平了一把，沒想到身旁的路深忽然心神不寧起來。

奶奶總算妥協，以一種“別人家的孩子”的口吻道：“小深你看看，人家小淩多誠懇，多陽光，多可愛！你就應該向他多學習學習！”

淩時拼命地擺手，解釋的話都湧到嘴邊了，路深突然轉過頭來應和一句：“那以後就拜托您了，淩老師。”

淩時後脊一寒，差點沒把牙齒給嚼碎了。

海市的冬天極冷，淩時人生地不熟，只能寸步不離地待在路深身邊。

剛進家門時，叔叔阿姨極為熱忱，路深習慣性地迎了上去，然而淩時這社交恐懼癥比想象中要嚴重，心一抖、手一欠，莫名其妙地伸手拽住了路深。

淩時追悔莫及，趕緊松開了手，沒想到路深下一秒又反手牽住了他。

“沒關系，過來吧。”路深低聲在他耳畔寬慰了一句，淩時的心卻抖得更厲害了。

他已經很久沒感受過一個完整家庭的熱鬧氣息。

路深的父親是一名指揮家，由於海市歌劇院今晚有一場新年音樂會，於是吃完年夜飯便出門工作去了，母親則是一名旅行作家，氣質典雅，談吐精致，思想極度活躍，好幾次都將飯桌上的話題扯出了天涯海角，眾人應接不暇。

路深難得回家一趟，心情大好，對淩時噓寒問暖的次數也多了起來，淩時備受關照，越發深陷在這樣的氛圍之中。

客廳裏擺放著一些老照片，淩時明目張膽地逛了起來，路老爺子湊了上來，揪出一張小女孩的照片，淩時瞥了一眼，樂道：“這不是小時候流行的公主裙嗎？是誰啊？太可愛了！”

路老爺子自豪道：“我的孫女當然可愛了！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

淩時喜出望外，回頭對路深嚷了一句：“路老師，你竟然還有個妹……”

最後一個“妹”字生生地哽住了淩時的喉嚨，他驚恐萬分地將眼前的人和照片比對了一番，或許……

淩時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路深無奈地嘆了口氣，背過身去假裝什麽也不知道。

路老爺子學著淩時的模樣將照片和人對照了一遍，越看越不滿意：“還是小時候可愛，現在長大了跟你奶奶一個脾氣，將來怎麽嫁得出去！”

“路興國！”奶奶甩手就是一個遙控器飛了過來，淩時敏銳地接住，驚魂未定。

隨後，家裏就被兩位老人家折騰得狼煙四起，後輩們實在沒眼看。

夜色漸深，淩時洗漱完畢就去到路深以前的房間住下了，手機裏全是蘇西發來的各種劇本，他看得頭昏腦漲，困意將眼皮不停往下拽。

算了，明天再看吧……

淩時躲進了厚厚的被窩，側過身來，枕頭還攜著淡淡的清香。

這個味道跟上次那件襯衫的味道一模一樣……

淩時莫名地覺得有些燥熱，悄悄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恢覆了平躺的姿勢。

然而這是路深的房間，似乎每一處都有他過去的影子，無論淩時怎麽躲也躲不開，甚至閉上眼睛也全是亂七八糟的聯想。

“小時，你睡了嗎？”

路深的聲音非常不合時宜地在門外響起，淩時心虛地翻身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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