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深終於從蜷縮的姿勢裏掙脫出來，大概是藥生效了，平息了胃裏的翻騰，他才得以劫後餘生，於是迷迷糊糊地打開了手機。

他的指尖頓在屏幕前許久，還是點開了《初見》發布會的直播。

直播的畫面有些模糊，觀眾席上烏泱泱一片，除了主持人在舞臺上說學逗唱之外，年輕演員們都羞答答地站在導演身後，生怕自己表現不得體。

路深的目光很快逮住了站在屏幕邊角上的淩時，這孩子一如既往地延續著軍訓後遺癥，整個人直挺地站著，正聚精會神地聆聽主持人的調侃。

即使所有的光環都不在他身上，他卻總能找到自己發光的方式。

“嘶——嘶——”

路深被廚房傳來的異響牽回了思緒，他猛地意識到火上還煮著粥，於是翻身而起，沖進廚房將淩時留下的粥從鬼門關前救了下來。

完蛋，底層都糊成一團。

路深故作鎮定，抽出湯勺來攪拌了幾圈，糊味勉強被米香掩蓋住了。

他不抱希望地嘗了一口。

又嘗了一口。

再嘗了一口。

竟然有點好吃……

路深這才察覺到自己餓了，中午那些珍饈海味既入不了眼也下不去筷子，不過為了幾分人情薄面才沾了幾口，完全比不上這一碗燒得半糊的粥來得實在。

他捧著他唯一的晚餐去到餐桌邊上，趁著淩時還在臺上當擺設，大概看不了消息，於是在腦海裏字斟句酌地想了半天，最後給淩時發去一條由衷的讚譽：

粥有點鹹。

發布會還在慢慢悠悠地行進著，淩時站得有些雙腿發軟，身邊的郝仁早就不安分地扭動起來，在他肩頭蹭來蹭去，淩時往邊上挪了一步，郝仁又靠了過來。

“你幹嘛？”淩時從齒縫裏低低地擠出一句。

“你別動，我靠著你還能省點力氣。”

淩時完全不領情，將郝仁往導演身邊送了過去，理直氣壯道：“要靠去靠導演，你別衣服掉色蹭我衣服上了。”

郝仁一副交友不慎的表情，淩時這小子擺明了就是在碰瓷兒啊！

林芝儀滿含微笑地回答著主持人冗長的問題，粉絲們扯著嗓子在臺下嘶吼，連個換氣口兒都找不到。終於，主創團隊的亮相落下帷幕，剩下的就是資方上臺走走過場了，演員們終於可以找個位置坐下。

林芝儀一離開眾人的視線就開始東倒西歪，幾個助理湧上前來將她送去了後臺，幾家眼尖的媒體迅速跟了過去，淩時好奇地張望著，郝仁在旁咂咂嘴道：“聽說芝芝燒到了38°，還堅持走完了發布會的流程，看來人家紅不是沒道理的。”

“又生病了？”淩時想起拍戲的時候，她也常常病倒，堪比一個行走的小藥罐，卻堅持帶病工作，檔期仍舊排得滿滿當當，一個也沒落下。

“沒辦法，付出和回報是成正比的，哪個當紅明星不是這麽過來的？”郝仁伸了伸懶腰，將渾身的重量都挪到椅子上，顧不得自己的形象，徹底地放松下來。

淩時微怔，難道路老師也是這樣不眠不休地熬過來的嗎……

淩時下意識地摸出手機，立馬就看見了路深的消息，本來還對自己的廚藝比較滿意，以為自己不過小試牛刀，結果牛刀沒拿穩，反倒掉下來砸了自己的腳。

“對不起路老師！下次不敢了！[大哭]”

“不，沒有下次了！[大哭]”

淩時愁眉苦臉，一口氣還憋在胸前沒有嘆出來，郝仁瞥見他擰巴的神情，當即調侃道：“喲，女朋友查崗呢？”

淩時想把手裏5.5英寸的手機拍郝仁臉上：“胡說什麽呢！”

“嘖嘖嘖，你剛才那表情，跟我爸在我媽面前犯錯時的表情一模一樣！”郝仁明目張膽地湊上前來，故意壓低了聲音，跟諜戰片裏交換情報似的。

淩時：“……”

蘇西坐在兩人斜後方，全神貫註地竊聽著，看著淩時欲言又止、心緒不寧，多半是墜入青春期的陷阱了，趕緊掏出手機來對淩時進行逼供。

“天哪！小時！你談戀愛了居然不告訴我！對方是誰？是圈裏人嗎？你倆關系進展到哪一步了？家長見過了嗎？該不會同居了吧？天哪！……”

淩時應付浮想聯翩的郝仁就夠傷腦筋了，現在還要面對蘇西的“天哪三連”，思緒徹底亂作一團，以至於發布會的後半程，他整個陷入了自己“你聽我解釋”和別人“我不聽我不聽”的怪圈之中。

直到會場人去樓空，蘇西還用審視犯人的眼神盯著他，而郝仁這個煽風點火的造謠者倒是溜得飛快，轉眼就尋不見人影了，淩時真是啞巴吃黃連。

剛回到家，淩時飛速換上了自己的睡衣，唯恐洗衣機太過粗暴，於是親手將路老師的襯衫洗得幹幹凈凈，送進烘幹機後，淩時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耳根，回想起出門前發生的事……

難不成自己真的有了什麽非分之想？

淩時這一雙被冷水泡得冰涼的手再也壓不住耳根發燙了。

他一邊小心翼翼地熨著衣服，一邊在心裏到處捉鬼，最後只能埋著頭心虛地去隔壁還衣服，路深見他心不在焉，偏要將他從門外叫到屋裏坐下。

“沒想到你除了會做飯，還會打理衣服？”路深有些意外，將襯衫翻來覆去瞧了一遍，嶄新得像剛買的。

淩時抿了抿幹澀的嘴唇，半開玩笑道：“小時候又沒人照顧，所以只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路深的手頓在半空中，又徐徐落下：“你……家裏人呢？”

淩時倒沒有太多忌諱：“我媽跟我爸離婚之後就嫁到國外去了，我雖然跟著我爸，但他工作比較忙，幾年也見不到什麽人影，我中學又在寄宿學校念書，用不著麻煩別的親戚照顧，久而久之就習慣一個人了。”

路深自覺嘴欠，問了些不該問的，索性轉手將襯衫遞給了淩時：“送你了。”

淩時話裏的憂傷還沒從嘴邊淡去，當即就被路深的“回禮”攪得心煩意亂，他怯怯地接了過來，再望著路深，竟一絲一毫也尋不回過去純粹的崇拜之情。

“謝謝你，路老師。”

路深就不指望能從這孩子嘴裏聽見別的話：“尊老愛幼是傳統美德。”

年底時光飛逝，淩時終於從期末考試裏茍活下來，搬回家住的那一天，日歷已經換了新的一本。

電視上正巧在播《如果能回到那年初見》，淩時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只可惜他對郝仁太過熟悉，完全入不了戲，每當出現一些你儂我儂的戲碼，淩時還拍了個照給郝仁發過去。

“淩時你個魔鬼！你簡直在對我公開處刑！”

淩時完全能想象郝仁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竊喜，又順手打開了久違的微博——我去，什麽情況！粉絲數翻了十幾倍！淩時確認再三才相信手機沒有亂碼。

“編劇太狠了，怎麽可以把男二寫得這麽慘！我真心實意寄刀片！”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覺得男二很帥！！終於找到組織了！！[愛心][愛心][愛心]”

“太壞了吧！為什麽總是要在男女主之間搗亂啊！”

“我求求大家品一品這位病嬌少爺的眼神吧，我枯了！[圖片查看]”

“突然發現男二的演員還在《扶蘇》裏面演了深哥的少年時期！哇地一聲哭出來！我要pick這個小哥哥！”

……

淩時還有些懵神，將評論區刷了好幾遍，又逐字逐句地研究了半天，總算確信網友們是在誇自己，難道一個只有幾千粉絲還沒有微博認證的小演員，突然間就翻身農奴把歌唱了？

淩時忐忑不安地給蘇西發了消息，然而這位一貫秒回的經紀人卻遲遲沒有動靜。

他開始手足無措，站著、坐著、躺著，無論哪個姿勢都不大對勁，賬號裏的評論和@都在不斷刷新，淩時只好溜進廚房，妄圖做個飯來冷靜一下。

手一抖，鹽加多了……

轉身轉得太急，撞到了墻角……

淩時勉強活著走出了廚房，惦記著他在學校遇見周圍人的指指點點，起初還以為臉上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現在看來，似乎是件喜事啊。

然而，這倒黴孩子一高興就做了滿桌子的菜，完全沒有丈量一下自己可憐的胃。

於是，接下來倒黴的就是隔壁的路深了。

路深眼睜睜看著淩時勤勤懇懇地將飯菜搬來此處，硬是將薄臉皮撐成了厚臉皮，像炊事班的小幹部似的，畢恭畢敬地邀請他這位老幹部來品嘗一番。

再這樣下去，路深覺得自己前幾天心血來潮開通的外賣會員幾乎成了擺設。

“我變成什麽樣子跟你有關系嗎！”

電視裏傳來一句熟悉的臺詞，淩時不安地回過頭去，熒幕裏果不其然飄蕩著自己一張碩大的臉，更要命的是，路老師竟然一邊吃飯一邊看得津津有味，這XX才是公開處刑啊！

“路老師……我們要不換個臺吧……”

“這兒的情緒有點問題，是剪輯誤差還是怎麽？”路深煞有介事地評論一句。

淩時真想將自己的臉埋進這一碗東北大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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