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喜歡？喜歡誰？我……我嗎？

淩時左顧右盼，拼命地掐斷自己快要著火的腦回路，不自覺地站成了直挺的軍姿，生怕一個得意忘形就變成了東倒西歪的風火陀螺，就差滿場瘋跑了。

他越是手足無措，臉上的神情越是繃得厲害，於是，這位剛被前輩誇了一句的淩時同學就這麽在劇組眾人面前擺出了一張死臉，光明正大地顯擺著“對不起，我是見過世面的人”。

林想忍住了嘴邊一句啐罵，明明自己的天都快塌了一半，你XX為什麽如此淡定！

路深漫不經心地將視線投向監視屏上最後定格的特寫畫面，正是淩時說完臺詞之後，眼睛裏的炯炯有神逐漸淪為了無神，竟讓人品出了幾分迷惘。

也許是這孩子的戲演完了，攝像機卻未切斷，以至於他不得不硬撐過這段空白。

然而，正是最後這一幕的失神，讓路深極其難得地插手了演戲以外的事。

說來也巧，導演自己也沒能逃出這最後一個鏡頭的羅網，當機立斷，沖著導演助理使了個眼色，助理欲哭無淚，真希望導演是被風迷了眼睛。

林想念及自己出道也不是兩三天了，這還是頭一次被不如自己的人搶了角色，他身旁的小助理已經快急昏了頭，手忙腳亂地從她的牛仔褲兜裏摸出了手機，焦急地撥出一個電話。

“餵，楊姐嗎？劇組這邊出了點事……”

導演助理聽見“楊姐”兩個字的時候，想死的心都有了，委屈得像個膠皮氣球，仿佛戳一個洞就能把他給氣上天去。小助理從電話另一頭稍稍汲取了些勇氣，轉過身來昂著頭將手機猛地拍到導演助理的懷裏，厲聲道：“楊姐找你！”

“哎喲餵姑奶奶誒……”導演助理無從訴苦，只好瑟瑟縮縮地拎起手機放在耳邊，低聲下氣地解釋一通。

淩時摩挲著袖口精致的布料，站在原地不敢隨意動彈，眼巴巴看著導演助理對著手機叫苦連天，連導演都快看不下去了，沖著路深為難道：“不然就算了吧，楊大經紀人可得罪不起，反正這整部劇的關鍵還是在你。”

淩時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情算是“咚”地一聲墜入了谷底，他當然知道林想背後那位叱咤風雲的王牌經紀人是什麽狠角色，仔細想來，他似乎確實沒有必要和林想爭什麽，可是爭的是戲又不是人！有機會為什麽不去爭取呢？

這通電話猶如千鈞之重，導演助理垂著胳膊顯得格外費勁，已經快承受不起電話那頭怎麽壓也壓不住的氣勢了，劇組眾人面面相覷，看樣子，多半是個各歸各位無事發生的結局。

“楊姐您放心，我們絕對……哎哎！”導演助理突然握了個空，轉過頭去，手機已經在路深手裏。

“我是路深。”

路深就這麽自顧自地與電話那頭聊了起來，三言兩語便將氣勢襯得旗鼓相當，沒過多久，他若無其事地將手機送還回去，還公然無視周圍目瞪口呆的群眾，只對淩時篤定地點了個頭。

淩時一怔，趕緊笨拙地回了個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就在他不知所措時，路深嘴角一抹淺笑轉瞬即逝。

最後的結果就是——他，淩時，前前後後不過去了幾個網劇跑了跑龍套，拿到戲劇學院通知書後才簽約經紀公司的新人演員，成功替換掉了流量小生林想成為少年扶蘇的扮演者。

他淩時身為一個從小到大的抽獎絕緣體，什麽時候脫非入歐了？

也許……是憑實力吧。

水聲戛然而止，淩時裹著浴袍從雲霧繚繞的浴室裏走了出來，濕漉漉的頭發還在不停滴水，從耳後沿著細長的脖頸一路往下，最終還是困在了嶙峋有致的鎖骨窩裏。他倒在松軟的酒店大床上，腦子裏還在回想今天下午發生的事。

他懶散地蹭著被單將床頭櫃上的手機順了過來，打開微博一瞧，“林想辭演扶蘇”的話題已經赫然竄上了TOP3，算是有人歡喜有人憂了。

作為金V的林想發表了一篇長文，拋去空無一物的抒情辭藻，淩時勉強看懂了文章的意思——林想作為一名上進的年輕演員，秉著絕不軋戲的敬業精神，為了認真對待由其主演的IP改編大劇《雲荒》，不得不辭去參演《扶蘇》的機會。

字裏行間，情真意切，要不是淩時知道其中內幕，他真想站起身來敬個禮。

“哥哥的選擇，我們都支持！[愛心]”

“我們家林想都是為了認真演戲，杠精們不要再血口噴人了！[抱拳][抱拳]”

“期待 #林想雲荒# ，也祝願《扶蘇》的拍攝一切順利！”

……

十幾萬評論皆是愛意滿滿，淩時雖然不想承認，但他還真是……挺羨慕的。

看著營銷號們大同小異的文案，幾乎沒有提到接替少年扶蘇的演員是誰，淩時莫名失落，也不知哪裏來的倔脾氣，他楞是執著地刷著評論，直到看到一條和他勉強相關的評論，博主還是路深的腦殘粉，寫道：大家不用擔心，聽說接替少年扶蘇的新演員是咱們深哥親自挑中的，既然是深哥看上的人，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淩時一個激靈，趕緊切了小號去給人家點了個讚。

剛點完讚，屏幕猝不及防地跳進一個小羊蘇西的頭像，淩時被慣性誤導著按了視頻電話的“接聽”鍵。

於是，淩時這一身深V浴袍外加躺在床上的迷離姿勢，很快被前置攝像頭出賣在手機屏幕上，對面的蘇西即刻一個尖叫：“靠！小時你在做什麽！”

淩時趕緊一個魚躍坐了起來，將手機拿遠了些，依舊阻擋不住經紀人蘇西小姐姐的魔音貫耳：“快告訴姐姐，是哪個禽獸要潛規則你！你才十八歲啊！”

“什麽亂七八糟的！”淩時話不多說，將手機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晃了一圈，“看清楚了，就我一個人！”

蘇西在屏幕裏大松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這次換角有什麽骯臟交易呢！”

如果可以，淩時想掛斷這個電話。

“話又說回來，我們家小時真是爭氣了啊！未來可期哦！你一定要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向劉導、路深老師還有一眾前輩們學習，尤其是路深老師，他跟你的經歷很像，所以你……”蘇西果不其然又打開了她一向的話癆模式，淩時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聽得認真。

短信“叮”了一聲，淩時瞟了一眼，當即露出了驚慌失措的神色。

“小時？你在聽嗎？怎麽了？”

“路……路老師發了個短信……讓我帶著劇本去他房間找他……”

至於蘇西又在視頻裏說了什麽，淩時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他將手機甩在一旁，火急火燎地從包裏翻出幾疊劇本，差點還忘了自己還是浴袍play。

淩時手忙腳亂地換上襯衫長褲，三下五除二地將頭發吹幹，從衣架上取下一頂普通的棒球帽戴上，剛走到門口，他又在落地鏡前仔細打量一番，確認自己不會被當做輕浮小流氓了，淩時才放心地帶著手機和房卡出門去了。

手機顯示視頻通話已結束，蘇西還在微信裏發了一連串的叮囑，外加一個老年人專用的“加油”表情包，淩時無奈地笑了笑，心裏卻多了幾分溫暖。

等等？不對啊！這都快十二點了！還討論什麽劇本！

淩時恍惚地走出電梯，腦子裏偏偏回蕩著蘇西那一句扯淡的“骯臟交易”，他咽了咽喉嚨，擡頭看著走廊裏的監控，悄悄將帽檐壓低了些。

他將手機裏的短信反覆確認了好幾遍，沒錯啊，的確是帶著劇本去520房間找路深老師啊……雖然這個520的房號聽著是有點難為情的，他總覺得這種冒著小粉紅的數字不太適合不茍言笑的路深……難不成有人冒充路老師來詐騙他？

可是他有什麽好騙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也不指望能有多少存款，騙財不成，莫非是騙……

蘇西妖嬈的一聲“骯臟交易”又不可遏止地在淩時耳畔回響。

打住打住。

淩時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名演員時，就知道這個圈子逃不開烏煙瘴氣的一面，不過世上又有哪裏是一派清明的呢？但凡你要“留得正氣滿乾坤”，誰又能真真正正地顛倒黑白是非？

戲沒演多少，亂七八糟的念頭倒是不少，淩時覺得自己自從入了這個劇組之後就變蠢了許多，他決不能再這樣下去，於是在心裏撥亂反正一通，準備堂堂正正地去敲門時，房間門竟然自己就開了，裏面走出一個衣衫不整的眼鏡男人。

淩時楞在原地，眼鏡男人卻對他悻然一笑，道：“快進去吧，等你很久了。”

這個必須要等一等了！

如果沒記錯，這位應該是路深老師的經紀人兼工作室合夥人張直樹，沒想到這麽晚了還待在路老師的房間裏，尚且是如此……邋遢模樣？

淩時強行給自己設下的杜絕自己胡思亂想的防線又一朝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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