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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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中最可怕的是人心渙散,但這又無法避免。整個軍營籠罩著的悲觀氣氛,使聞韶感到周圍的氣壓都低沈下來。

靠著人族的最新科技,他們打退了敵方的兩次進攻,但是急速下降的軍備儲備告訴聞韶這無法長久。

他時不時踏出臨時搭起的軍部,到防守圈的前沿去走走。那裏是全軍身體最健全、軍備剩餘最多的軍士駐守的地方,然而這對他們來說並不意味著幸運。

地面已經是一片焦土,以往的生活痕跡早被戰火殞滅得幹幹凈凈。軍士們七七八八地坐在地上,正用紗布過濾著從水井裏打出來的汙水。

他走近的時候所有人慌慌張張地站起來,雖然有些搖晃但還是行了標準的軍禮。聞韶擺擺手,看見幾乎所有人手裏都拿著某樣東西。人在這世上總有牽絆,更何況是在和平年代生活了百餘年的這一代,他們原本都富足安樂。

“我母親的手表,”一個將士看見聞韶的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早就沒有人用這種老古董看時間了,但是她說終端到了境外有可能會失靈,這表走兩年都不會差一秒……”

表帶的邊緣被熏得有點發黑,這位母親一定會慍怒的,這個年代已經沒有修表的工人了。

聞韶感到一陣深深的悲哀,他們深入腹地千裏,彈盡糧絕,卻還是不知道這場爭端的意義何在。

聞韶想起了師傅於洛澤書上的一句話:“一說是真理比生命更重要,一說是生命比任何事都重要。當人類要發動戰爭,他們會以前者為藉口,但當他們要結束戰爭,又會拿後者作理由。”

千百年來,循環往覆,莫不過於此。

季顏匆匆地趕過來,敬了軍禮:“將軍,發現敵軍開始整裝。”

聞韶仿佛聽見了肌肉緊繃時布料摩擦的聲響,他看了一眼四周的軍士,表情肅穆得可怕。戴著表的士兵已經把它摘下放進胸口的衣袋裏,旁邊捏著照片的軍士最後親吻了一下它,然後做了同樣的動作。所有人臉上是同樣的深深的絕望。

不知是哪裏響起了一聲抽泣,但很快就止住了,戰場不允許懦夫的存在,即使是最膽小的人也必須硬撐著活下去。

他們想要活著,聞韶想,即使這目光呆滯遲鈍,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貼著胸口的手總有一絲留戀,他們想要活著。

“召集所有將領,指揮部開會。”聞韶轉身離開了,手貼著衣袋,那裏也有他最後的牽掛。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場必輸的戰爭,他們的軍備在預定的集合地點,兵力也因為有誘敵部隊所以分散了,而四周是魔族的傾國之力。對全局來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對包圍圈內的將士而言卻意味著有來無回。

聞韶看著屬下們焦灼的目光,沈默了半晌,簡單地說了兩個字:“投降。”

死一般的靜謐持續了很久,還是季顏最先開的口,她在他手下的時間最長,但此時看他的眼神卻仿佛從不認識他:“將軍,你是認真的?”

“你們把軍令當兒戲嗎?”聞韶深吸了一口氣,他頂著四方投射的目光重覆了一遍,“投降。”

季顏頓了片刻,點頭:“好,我立刻通知各組,集中軍械,放棄防守。”

“將軍!”林平有些難以置信,“我們是人族的主力部隊,我們要向敵軍投降,不就意味著國家輸了嗎?”

聞韶咬了咬牙:“是這個意思。”

“這怎麽行!”林平按著桌子站起來,“人族的榮譽,將士們的榮譽……他們歸國之後會被怎麽看待,將軍想過嗎?”

“我知道對你而言榮譽比生命更重要,”聞韶緩緩站起來,緊緊地和他對視,“但是我的士兵們想活著,我就要讓他們活著,國內數十萬親屬想讓他們活著,我就要讓他們活著。如果各位想要以身殉國,自便就是,但是別因為自己滿腔熱血就要拉著普通士兵陪葬。”

林平猛地踢開椅子沖出了門,季顏擔憂地望了一眼:“將軍……”

“都這麽久了還是目無軍紀,”聞韶皺了皺眉,“隨他吧,求仁得仁,等回國之後給他上報一個烈士事跡,總能說明我們這個隊伍裏不都是懦夫。”

“魔族真能接受我們的投降嗎?”

“他們也有被俘的士兵,需要籌碼來交換人質,以目前的情況,只要神族那邊攻入都城,我們就贏定了,”聞韶緩緩坐下,“神族不可能養著魔族士兵,魔族也不可能養著我們,你可以告訴將士們,讓他們安心,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能回去。”

下屬們漸漸散了,聞韶撐著額角,感到一絲暈眩。他想起之前還是封建帝制時期,史官們給他作的無聊傳記:“善用兵,征戰百餘載,未嘗敗績,聲震天下,名施於後世。”

季顏帶著一絲擔憂地看著他:“將軍,您歸國之後……”

“我知道,”聞韶揉著額角,整個人顯得非常疲憊,“反正本來我就是掛個虛名,就算掛冠求去,也沒有什麽區別。”

就算所有人都嘲笑他是貪生怕死的懦夫,那也沒有什麽,他知道有一個人不會,只要他不會,就算之後他會蒙羞一生,也不是什麽過不去的事。

“將軍,”季顏握著一個薄薄的紙袋,“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給您註射密閉裝置。”

幾乎所有情報人員都有一份,註射進脖子之後,咬緊牙關就可以引爆,在受苦受難之前就能保證國家機密的安全。當然,同樣也可以適用於絕境中的自我犧牲,保全自己最後的尊嚴和名譽。

“把他們分發給軍長們吧,”聞韶推開了紙袋,“如果有人需要就請自便,但我現在還不能死,必須有人為這場敗仗負責,如果我死了,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將軍……”

“我一個大概就夠了吧,”聞韶把肩章摘了下來,輕輕擱在桌子上,“命令是我下的,遭遇敵軍突襲也是我考慮不周,本來也應該由我負責,跟其他人無關。”

季顏默默地收回了袋子,敬了一個軍禮,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但是,將軍,您要清楚投降可不僅僅是失去名譽那麽簡單。”

也許是窗外呼嘯的寒風太過刺耳,聞韶覺得如同浸在冰窖裏一般,這是他最害怕的,然而同樣是必然的:“我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一說是真理比生命更重要,一說是生命比任何事都重要。當人類要發動戰爭,他們會以前者為藉口,但當他們要結束戰爭,又會拿後者作理由。

出自田中芳樹《銀河英雄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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