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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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辰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合眼,幾乎一合眼就是漫天的炮火連綿,屍橫遍野。洛銘坐在他身旁的沙發上一直說些沒有意義的話,讓他多少吃點東西之類的,連被媒體稱為“皇室隱形人”的這一代的長子洛函都離開了書齋來安慰他。

開門的聲音讓洛辰吃了一驚,他快速從手掌裏擡起倦怠的眼睛,烏黑的下眼瞼在蒼白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

還沒有等莫軒走近洛辰已經搖搖晃晃地迎了上去,幾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地揪住了侍從官的衣領,莫軒從沒看見殿下如此驚惶過。

“他還活著嗎?”洛辰的語氣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懇求,“告訴我他還活著。”

“殿下,”莫軒輕輕地握住洛辰的手腕,將他扶到沙發上坐下,“他投降了。”

洛辰明顯是長出了一口氣,捂住臉近乎得救一般喜極而泣起來:“所以他還活著。”

“他投降了。”莫軒重覆了一遍,突然有點害怕自己從小侍奉的未來主君沒聽清楚話裏的含義。

“他活著就好。”

“沒有人希望他活著,”莫軒覺得自己有些出口傷人,但在這個情況下必須讓殿下認識到這個事實,“他能英勇殉國對誰都有好處。”

洛辰猛地擡起頭盯著他:“你們什麽意思?我應該盼著我自己的丈夫死嗎?”

“皇室和諸神議會決不會接受一個投降的將領做國家未來的主君丈夫,神族人也絕不會接受一個放棄了國家榮譽的懦夫做民族的象征。”莫軒難以自制地憎惡自己的職位,這番話為什麽要交給他來說?他本來應該保護殿下不受到任何傷害的,他知道自己在淩遲他。

“你們想要我怎麽樣?”洛辰的語氣讓周圍所有人嚇了一跳,他們不知道原來溫文爾雅的儲君也會憎惡其他人,洛辰環視了一圈,又重覆了一遍,“你們還想要我怎麽樣!?”近乎絕望地控訴。

莫軒平靜了一下心緒,咬牙望進洛辰的眼睛:“公關已經擬好了離婚協議和公告,請殿下簽個字,等俘虜交換完畢就可以正式履行手續。”

“你們開什麽玩笑!”洛辰猛地站起來推倒了面前的茶桌,杯子叮鈴哐啷落了一地,每一聲都砸到他心上,“結婚不歸我選,離婚也不歸我選嗎!”

“你冷靜一點,”洛銘安撫地拍著堂弟的後背,“事情總還有轉圜的餘地。”

“你回去告訴公關,告訴議會,告訴管他什麽人,我不會簽字,我絕對不會同意,”洛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關裏逼出來,“除非你們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殿下!”

“你們當民眾都是傻子嗎?之前我們做了那麽久相親相愛的表演,轉眼一個敗仗就要離婚?那我們之前在幹什麽?逢場作戲?”洛辰的邏輯迅速轉回到正軌上,“皇室不要臉嗎?我不要臉嗎?”

“之前所有人想看,無非是因為抱著兩國交好的心態,如果對方是一個有投降汙點的人,根本不會有人想了解你們的婚姻,”莫軒硬著頭皮一股腦說了下去,“評論家,愛國人士,政客,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皇室不能把自己綁在這樣一個人旁邊,殿下,你應該明白的。”

為什麽所有人都告訴他應該怎麽做?洛辰的視野模糊起來,他當然知道應該怎麽做,但是他的想法呢?有誰問過他想怎麽做嗎?

他想打碎這一切,皇室,尊嚴,可笑的名譽,裝在玻璃瓶裏供人觀賞的五光十色的人生,不受自己控制的婚姻和職業,衣櫃裏千篇一律的華服禮袍,無處不在的監視和追捧。

“你們廢儲吧,”洛辰空洞的聲音回蕩在房間裏,兩位堂兄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廢了我,皇室又不是沒有繼承人,我已經沒有能力接著做下去了,隨便選哪一個都比我好。”

“殿下,”莫軒恨不得捂住對方的嘴,“這話可不能亂說。”

“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洛辰看著自己有些顫抖的手,“連別人說他的父母兩句都要拼命,他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投降?今後所有人都會說他是一個懦夫,一個軍隊的敗類,‘征戰百餘載,未嘗敗績’,這些以後都是諷刺他的一句笑話。連我也要跟著別人一起鄙夷他,跟他撇清關系,那他……那他不是連一個相信他的人都沒有了?”

莫軒看著手裏的文件,又看著自己追隨一生的主人,默默地在一旁站著。

洛銘握住堂弟的手,安慰他:“這樣,我也覺得瞬時就翻臉不認人很丟皇室的臉,我去跟皇伯父說明一下,我們可以暫緩一會兒。你先好好休息,讓大哥幫你開個發布會,說你暫時身體抱恙,不適合出席慶典。”

洛函一輩子都在書齋裏當他的書法協會主席,聞言呆了半晌,看著堂弟的臉色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你先休息吧。”

“我想見他,”洛辰又站起來,“他現在在哪?”

“急這麽一時半刻的做什麽?”洛銘把他按了下去,“洪山君已經攻破了魔族的都城,對方已經派使者來求和了,雙方交換俘虜也是近幾天的事,等儀式一結束,我馬上把他帶過來見你。”

洛辰看了看莫軒的臉色,低聲說了一句:“我現在行動不是很自由,替我保他平安。”

洛銘頓了頓,嘆了口氣:“你放心。”

洛辰暫時松了松眉頭,又說了一句:“這麽一戰一求和,可能又得多一樁婚事。”

“魔族這一代唯一的公主?”洛銘苦笑著搖搖頭,“你說她會不會帶著上千裏邊境土地當做嫁妝?現在王宮貴胄還有哪個子弟未婚?”他四周望了望,聳聳肩,“別看我啊,大哥也還未婚呢,跟我相比,議會肯定願意找一個沒我那麽愛四處出風頭的,安分一點的,我看還是大哥可能性最大。”

洛函從上學開始就長期醉心書法,或者這也只是他避人耳目的一個小手段。從不出席重大場合,從不幹涉國家內政,從不發表自己的看法,把書齋當成皇城的真空地帶安居一隅。無人追捧也無人重視,在模範儲君的堂弟和叱咤商海的親弟的盾牌後安心做自己的隱形人。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洛函嘆了口氣,哀悼自己即將逝去的個人生活,“我替你開這個發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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