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男孩與腳

當埃斯特爾最終從睡夢中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第二天的晌午了。他打了個呵欠，坐了起來，伸展了一下後背和手臂。過去的時候他從沒覺得經過一晚上的休息能這麽讓人精神振奮，而他明白這是多虧了有影子在的緣故。他的新老師在一個晚上為他所做的，是他在林谷裏十年來都沒有人能做得到的；是他幫助他打破了噩夢的詛咒。這麽看來影子或許也能創造另一個奇跡，把一個不可救藥的榆木疙瘩打造成一個全能的戰士也說不定。

他試圖站起來，但馬上便註意到了疼痛的雙腳，因為木頭刺仍然嵌在肉裏面。他環顧著四周想找些東西拿來將它們剔除掉，結果什麽也沒找到。與此同時他的新老師也不知所向。於是埃斯特爾決定還是先等著精靈回來，再采取行動來解決那些討厭的刺。

可是過去了一個半小時，埃斯特爾便悶得受不了了，決定先試著用手指把大一點的刺拔出來。畢竟他老師的洞穴裏沒多少可看的東西，男孩在他的床上早就把每個角落都觀察了不下二十遍了。這裏有個小壁爐，看來似乎既用來照明又拿來煮飯；在他對面，幾個罐子和碗整潔地排放在洞壁上的石頭架子上面；一個大木櫃安放在更深的洞內，毫無疑問地，裏面保存著影子所擁有的一點微薄的心愛之物。

外面的鳥兒在下午明亮的陽光下歡快地歌唱，而洞內卻幽暗沈寂。埃斯特爾簡直無法理解，他的老師是怎麽在這裏生活下來的。精靈是森林的生物，他們通常都覺得山洞的陰暗封閉是非常令人厭惡的。在這個時刻，埃斯特爾完全讚同了精靈們的觀點，如此幽暗的光線讓他的任務又艱巨了不少，因為他幾乎都看不清那些刺。

“哎喲！”男孩不禁皺起了眉，他在想要捏住一根特別大個的刺時卻不幸失敗了，反倒把它按得更深地陷進了肉裏。

“你在這樣的光線下真的不該做這個，小家夥，那樣會讓它更糟糕的。”山洞的門口，萊戈拉斯饒有興味地說道。

“我不小了，再有兩個月我就滿十六歲了。”埃斯特爾抗議道。

在精靈進來的時候，埃斯特爾可以看見他肩上扛著好幾個大大的袋子。於是男孩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挑了起來，問道。“那些是什麽？你從哪弄來的？”

“我到布雷去弄了些你訓練時需要的東西。”萊戈拉斯說著，把袋子放下並開始在其中的一個裏面翻找了起來。

他找到了一件淺褐色棉襯衫，內衣和一條棕色褲子，把他們朝男孩扔過去。結果絲毫沒意識的男孩沒接住，於是那些衣服就落到了他頭頂上，把他的臉蓋住了。

“我不覺得那些東西應該留在你頭上，我的孩子，我們可不能讓你光著身子在森林裏跑來跑去，只有臉被蒙著。”萊戈拉斯笑著說道，轉過身給男孩留下個人的空間去把他的新衣服穿上。

這下連考慮一句夠力度的話回敬過去的能力都沒了，埃斯特爾撅著嘴毫不費力地把襯衫從頭上套了下去。但他穿內衣和褲子時就麻煩多了，因為坐著的時候想把它們套上實在是困難。不過幾分鐘之後，他最終還是穿戴整齊了。埃斯特爾舒展著他的手臂和雙腿，驚訝地發現衣服合適極了。先前他所穿的精靈袍子是很好，但是它們總是很拘謹；而他的這套新裝備，雖然簡單又舊損，卻絲毫也不會限制他的行動。所以，他覺得他一定很快就會喜歡上穿它們的。

當悉悉索索的聲音停下來的時候，萊戈拉斯知道男孩已經穿好了。他轉過去面向他，一只手裏拿著一條面包和一塊奶酪，另一只手裏提著一壺牛奶。而埃斯特爾直到這時看見了食物才知道自己是多麽饑腸轆轆，他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了。男孩竭力想讓自己不顯得太窮兇極餓，想在影子面前拿出自己最好的舉止來，可他終究還是沒辦法阻止自己的肚子發出一陣丟面子的咕咕作響。埃斯特爾不禁紅了臉，尷尬地放低了視線。於是影子笑了出來，“很高興知道你喜歡我給你弄的東西。至少，這樣的話那些圍觀的眼光也算沒白受。”精靈的語調聽來很輕松，但埃斯特爾還是能聽出他聲音中隱含著的酸楚來。

突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埃斯特爾除了張大嘴巴盯著精靈以外完全不知所措。<他為我去了鎮上。那些人一定就像看怪物一樣盯著他，可他為了我忍受了一切，即使這讓他很痛苦。>“影子，我……”

萊戈拉斯很清楚男孩想說什麽，但他並不想聽這些，他不想要埃斯特爾的感恩或是憐憫。知道男孩在乎他只能讓他對某些他明知道永遠得不到的東西產生奢望；而埃斯特爾需要一個老師，不需要一個醜得嚇人的迷戀者。

“試著把牛奶全喝掉吧，這個不能存著。我想它會對你有好處的，因為你還在成長。”萊戈拉斯在男孩的話說完之前開口道。他把食物放在男孩面前，隨後轉身過去，再次在他的收獲物中間翻找起來。

<為什麽影子不想我謝他呢？>埃斯特爾想道，一邊慢慢地嚼著面包。

<哦，好吧，沒關系。如果影子不讓我對他道謝，那我就不得不用我的行動表現給他看了。我不會讓他的一片苦心和那麽多犧牲白白浪費掉的。>男孩立下了誓言，笑了，接著繼續風卷殘雲一般地掃蕩著他的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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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上第一課了嗎，小家夥？”萊戈拉斯問道，把一個小小的包裹背到背上。

“你能不叫我孩子或是小家夥麽？我有名字，我叫埃斯特爾！！”男孩抗議道，有點生氣了。

“哦，可我的年齡是你的三百倍還多，所以我相信我還是有權稱呼你孩子或是小家夥的，更別提你還是我的學生呢。”萊戈拉斯一本正經理直氣壯地說道，知道這樣無疑會把男孩的怒氣又頂上去一層的。

比起嚴肅陰沈又危險的埃斯特爾，精靈還是更喜歡這樣苦惱但是卻又傲氣十足的埃斯特爾。男孩在生氣的時候就會把他那淺薄的自我認識忘得一幹二凈，這一點萊戈拉斯早就心裏有底；所以在這樣的時候他就不會像平常一樣立刻產生輕視自己的想法，而是站穩自己的立場反擊回去。雖然這不是種生活中應該鼓勵的品格，但在這個時候卻可以把它發掘出來用以將埃斯特爾拖出自我鉗制的牢籠。想著，王子走上前去將怒氣沖沖的男孩鏟進臂彎裏，把他帶出洞穴。

一到外面，精靈就把埃斯特爾輕輕放到了地上，說道。“我們今天的第一課，就是怎樣妥當地處理受傷的腳。這種本領尤其在沒經驗的游蕩者心不在焉走錯了地方的時候特別的有用。”

聽到這個，男孩不禁氣乎乎地瞪向他的老師。要是埃斯特爾沒這麽生氣的話，他一定會覺得傷心的。影子對他的傷也是有一半責任的啊！！這精靈怎麽能這樣拿他尋開心呢？

可萊戈拉斯卻是一副對他的心情完全沒概念的樣子，繼續道。“首先，要用熱水把腳洗了。”精靈說著從背上的包裏拖出一只小盆，往裏面倒上了溫熱的水，隨後把它放到他學生的面前。“你能自己做嗎，小家夥？”

一言不發，也沒轉開他殺氣騰騰的目光，埃斯特爾把他的腳放進了盆裏。溫暖的水感覺很舒服，他能感覺到疼痛減輕了。

“感覺好一點了嗎？知道這是為什麽嗎？”精靈問道。

而當埃斯特爾默不做聲的時候，萊戈拉斯便半嘲笑地說道。“好啦，小家夥，你連猜一下都不行麽？”

於是埃斯特爾覺得簡直是受夠了。<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會覺得他善良溫和完美。完美？一派胡言，都是裝出來的而已。他根本就和其他精靈一樣沒人性，不對，比他們還要更壞，因為他還騙我信任他。>

“我不知道！！可能那水讓我的腳放松了之類的，我不知道你想叫我說出什麽來而且我也不在乎，我……”埃斯特爾吼道。

但在他結束他這片激烈的發言之前，精靈就笑出了聲來。“你說的完全正確。熱度讓你的肌肉松弛了下來，而水也使你的皮膚軟化，這樣就讓那些刺更容易拔出來了。”

註視著精靈，埃斯特爾只覺張口結舌；直到這時候，他眼中的憤怒才被迷惑取代了。萊戈拉斯挪了過去，這樣他就跪到了男孩的正前方。

熱情的藍寶石眼眸深深地註入到埃斯特爾的眼中，在他們視線交鎖的時候，他柔聲地說道。“埃斯特爾，你一直都知道正確的答案，但你卻把它悶在心裏不說出來，因為你不夠相信自己。你不想去嘗試，因為你害怕你可能會做錯。可是你不明白嗎？如果連試都不去試一下，你永遠都不會找到答案的。每個人都會犯錯，即便是精靈也一樣；並且我所說的完全出自於經驗，那是生活的一條真理。不要只因為你是個人類，就如此匆促地給自己定下結論。只要你肯將自己的疑惑放到一邊，用一顆敞開的心靈去經歷生活，你一定會驚訝於你所能成就的事情的。”

影子將目光轉開了來，隨後在站起來的時候，輕松地繼續道。“現在，讓我們把那雙腳從水裏拿出來吧，否則它們就要變成果子幹了。那樣的話，就要把我們小小治療的整體效果毀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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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特爾看著精靈用一柄小匕首熟練地剔掉他右腳上的刺。他非常專註，努力地將他老師的動作熟記在心，為了過一會可以模仿著自己做。但他的一部分思緒仍纏繞在影子先前的那番話上。<他是那樣相信我，即使在我都不相信自己的時候。我不知道他究竟從我身上看出了什麽，但是或許有一天，如果我盡我所能地去應對生活賦予我的挑戰的話，我就能知道那是什麽了。>

精靈這時將那小匕首遞給了埃斯特爾，要他自己把另一只腳上的刺挑出來。而雖然沒有影子那樣技巧嫻熟，但過了一個小時，得到了一些小而深的傷口和老師偶爾的一些建議之後，男孩確實成功地把它們都除掉了。於是，即便是腳疼得比以前更厲害了，埃斯特爾還是在完成任務的小小成就感之下壓抑不住自己的笑意。< 我能自己做好一件事情了，並且只用了一堂課！！>

萊戈拉斯註意到了男孩滿足的笑容，也在心中暗喜自己的計劃起了作用。在小家夥看著他侍弄他的傷口的時候，他在埃斯特爾眼中看到了重新鑄建起來的決心。雖然他極想保護著著孩子，不讓他受更多的傷害，可他知道他必須讓埃斯特爾自己去嘗試。精靈一直希望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任務這件事能幫助自卑的男孩增加自信，而在這成功了以後，王子明白他該如何去訓練埃斯特爾了。萊戈拉斯將會先給他做示範，隨後給男孩盡可能多的機會去自己完成；他會提供建議，但沒有協助，除非在絕對必要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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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隨後將各種各樣的藥草展示給他的學生，並解釋給他它們的區別特征與療效功能，還有生長環境以及如何調制。埃斯特爾問了許多問題，並極其努力地將這些新知識吸收下來。他能看出他的老師為他的進步感到很高興，因為在課程的最後，精靈法師讓埃斯特爾自己去選擇和調制他想用來治療自己腳傷的藥。

當萊戈拉斯看著男孩將選來敷傷的王帛草，金盞草和車前草碾碎混合到一起的時候，他不禁笑著想，<這孩子是個天才。將來必定會有一天，他在成長為一個偉大的戰士的同時，也將成為一個同樣出色的醫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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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最後一項課程是正確的包紮技術。作為一個示例，萊戈拉斯小心地包紮好了男孩的右腳。而當輪到埃斯特爾自己照樣子包另一只的時候，他在使用繃帶上遇到了不少麻煩。他們先前的課程占用了太長的時間，這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埃斯特爾幾乎看不見精靈是怎麽做的，也就不用說讓他自己再在自己的左腳上重覆一遍了。於是過去了好久，他的老師也提了不少建議，男孩才最終把他的整只腳裝進了一大團繃帶裏面。他弄完以後，影子就把他帶回了山洞，把他放在床上，隨後開始生火。

藉著火光，埃斯特爾可以看到他的包紮技術有多糟；他的左腳這時比他的右腳大得多了。而在他註視著自己的腳的時候，就忍不住開始責難自己居然會用這樣嚴重的錯誤來結束本該如此精彩的一天。但是在埃斯特爾來得及把自己斷定成一個失敗者之前，影子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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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戈拉斯到這時已經看著埃斯特爾盯著他自己的腳有一陣子了。他知道，盡管他在所有其他課程中都成功了，男孩還是因為一個小小的出醜而再度開始將自己宣判為失敗者。但精靈是不會讓他這麽做的。

“我還是喜歡大腳的男孩啊；這樣我想我該重新把你的右腳包一下了。”萊戈拉斯說著，壞壞地笑著走近埃斯特爾，手裏拿著繃帶。

意識到影子的意圖，男孩便試圖躲避精靈，但幾乎連發出一聲惱怒的叫喊都來不及就被抓住了。接著的半個多小時裏，兩個人在玩笑的打鬧中忙得不可開交，愉快的笑聲充斥了整個山洞。最後戰爭結束了，對戰雙方躺在地上笑到動彈不了，卻還在盯著埃斯特爾的腳止不住地大笑，而那兩只腳，這時都已經比它們從前大得老多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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