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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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個沒心沒肺、不知好歹的臭丫頭陸新又回來了!”張群故作表情受傷地嘆道。

“明天我會離開上海,以後不會再回來了。”我一邊走一邊安靜地陳述道。我不想與這個人有任何瓜葛,因為討厭這種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有那麽一剎那,那雙黯淡月光下淺褐色的狹長鳳眸裏褪去了一切的輕佻光華,而染上了一層迷蒙的失落。而我無意探尋,選擇偏過頭繼續目光渺茫,一步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很可怕的問題。

如果白缺月和陸平安到上海來,如果他們真的是在急急地尋我,是不是意味著……也許無法放下,所以選擇逃避,但是作為陸長樂的我,還有一個在香港的弟弟,陸未央。是的了,萬一那兩人真的是來找我的話,那麽是不是因為未央……我真的不敢想象這五年裏那邊所發生的一切,不敢想象未央在那件事後的經歷!

“姐,我不會離開香港,除非林嫻死!”那天雨夜的陸未央在電話裏這樣決絕地告訴我,然後不給我分毫說話的餘地,幹脆地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我傻傻地捏著兩張機票,有些無措地看著往來不絕的人群潮流,心裏空落得難受,他們每一個人的面龐從我腦海中晃過,最後變成林辰星恐懼絕望的猙獰面容……當時我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快點離開,陸長樂,快點離開這兒!如果不走,會崩潰的。我不想再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包括我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親弟弟。於是,我恍惚走在人群裏,恍惚離開了那個雨夜裏的香港。

已經五年了!我深吸一口氣,原來有些記憶還是那麽清晰如昨!

“你怎麽了?”一個焦急隱憂的聲音將我走遠的思緒拉回現實,我才驚覺自己正站在橋中央失神,而張群那張放大了的俊臉正疑惑地望著我,把我嚇得直往後退。

“沒、沒——”我頭腦有些混亂,還沒說完,便直接撞進了一個結實而溫厚的懷抱。張群緊緊地抱著我,見我大叫一聲便用力去推他,於是加緊了力氣,恨恨在我耳邊喝到:“別動!認識這麽久,告別前擁抱一下會死還是怎麽地?!真是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我一楞,被他的失態給震住了。想想以後也不會再見面,就放棄了掙紮,任他這樣抱著。這個突如其來的懷抱,溫暖而真實,讓我有那麽一刻迷茫,可是馬上,他身上那些酒氣香水味兒熏得我頭疼,我還是忍不住皺眉說道:“告別夠了?”那聲音冷得連我自己也有些驚心。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是想要快點離開,現在我心裏很煩,煩得想要昏沈地睡過去。

張群笑嘻嘻地松開我,全然沒了剛才異樣的神色。我松了一口氣,總覺得這樣對事事都不在意、玩世不恭的痞痞樣兒,才該是他應有的模樣。也許我感覺到了自己和張群之間似有若無的暧昧,可是幾年過去了,我們誰也沒有再進一步。我們都是把自己隱藏得太深,偽裝得太好,又不願意打破現狀的人,這就註定了我們終將相忘於江湖。既然看到了結局,又何必去自討苦吃!

張群堅持送我回我租住的地方,這一次我沒有拒絕。只是一路上,我沒少受到他的冷嘲熱諷,所以心裏漸漸地愈加寒涼了。

分別後,我一個人坐在窗臺上,抱膝俯瞰著玻璃窗外這座迷離的城市,睡意全無。沒想到獨自一人安安靜靜在這個角落裏生活了五年的我,本以為早已心如古潭靜水無波無瀾的我……還是因為一次意料之外的重逢,再也偽裝不起。說到底,不管未央做過什麽,他還是我的弟弟。長樂未央,長樂,未央——我們始終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我又怎麽能真的放下一切呢?

可是那個黑暗的夢魘,連同著未央最後的決絕一起,在我心裏,還是無法淡化——

辰星恐懼而渴求的雙眼總是伴隨著我對未央的回憶一起出現,讓我午夜夢回時亦冷汗連連。那時我和林辰星發生了口角……我不小心推了他一把,卻不料會造成那樣嚴峻的結果——致使他從那橋上掉下去……

“抓住我!”林辰星緊張地吼道。我第一次看到這麽慌張的林辰星,這張不知迷倒了多少少女的臉此刻顯得如此猙獰,甚至暗帶著幾分絕望。現在每每想起,那時他一定是恐懼極了,恐懼我會因為心裏的仇怨而見死不救——可是那時在那樣突如其來的情形下我哪兒想得了那麽多?!

在我慌亂的頭腦裏,只剩下本能的恐懼,本能的行為……

我死死地箍住他的雙手,心裏既慌亂又恐懼,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了那已經重得快要失卻全部知覺的雙手上。山風從耳邊穿梭而過,我困難地瞇著眼睛,渾身都在顫栗和發熱,大腦更像是要灼灼燃燒起來。橋欄邊的缺口上,我和林辰星就這樣僵持著——他吊在半空中上不來,而我懸在橋上亦放不了手。

我急得哭了,慌亂中哽咽道:“抓、緊我,未央就快要到了……”

我不記得自己堅持了多久,實際上我寧願忘記。直到我覺得自己全部的重量仿佛也要隨著林辰星一起墜下大橋時,我聽到了未央的聲音——

“姐!”他的聲音有些急躁,於我卻像是那最後的救命稻草。我馬上打起精神來,又哭又笑地叫喊道:“未央,未央,快來幫我!”我的聲音有些渺茫,有氣無力地湮沒在風裏。我看不見下面林辰星的表情,也看不到身後的未央。仿佛在我的眼前,只有橋下面無盡的江水,白花花一片,空蕩而迷茫。

我的耳邊,除了風聲,還是風聲。

久久流逝的時間,像是風聲裏沈默的靜止。許久,那冰冷的風裏淡淡地傳來一句:“姐,松手。”

我一怔,神經裏緊繃的某根弦“錚”地斷開,“不——”我大叫著看著自己空茫茫的雙手,腦海裏一片空白……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一個聲音:“缺月——”餘音不覺,一直在我的腦海中回蕩了五年,整整五年。

五年了,我始終無法忘記林辰星掉下大橋的那一刻,始終無法忘記白缺月哭得紅腫的眼睛。白缺月和林辰星,他們是那樣的相愛,愛得像是西方中世紀的童話一樣,羨煞了多少人!可是,可是我卻殺了他!我親手毀掉了白缺月不惜一切代價換來的幸福,可是我一丁點兒覆仇的快感也沒有!我只覺得心裏很空洞,空洞得甚至可以用一無所有來形容。我癱軟在橋欄上,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看到未央。

我總覺得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不是真實的。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明明很近,卻又好像很遠,遠得讓我覺得那個天真活潑的大男孩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生命裏。他是我的親弟弟,我應該愛他還是應該恨他……連我自己也分不清了。我貪婪而虛妄地望著他,眼鏡後的那雙不再漆黑澄澈的雙眼,陌生而疏離。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似乎嘆了口氣,幽幽說道:“姐,不必自責,這是他們欠我們的。”

誰欠誰的,誰又分得清楚。

上一代的恩怨不應當延續到下一代,可是一旦延續了,悲劇就再也無法中止。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又還有什麽理由繼續呆在這個地方?

五年前我離開了香港,我換了一個名字,叫陸新。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卷入到那些故去的糾纏中,可是我似乎忘記了還有一個執拗得近乎瘋狂的陸未央。未央,本是長樂未央,現在卻成了仇怨未央。

我在窗臺上坐到天明。

猶豫了片刻,最後我還是將席瑤的日記本裝進了行李箱。算起來,席瑤已經死了很多年了啊!這個我中學時代最要好的朋友,現在在我的記憶裏,便只剩下這一本紙業已經有些泛黃的日記本了。而我的另一個好朋友佟綠冰,自出國後便再也沒有和我有過聯系……如果說時間能夠洗滌記憶,我們還有什麽可憂?突然想到《東邪西毒》裏的那句話:人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如果可以把所有事都忘掉,以後每一日都是個新開始,你說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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