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缺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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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香港,可是最終我又回到了這裏。

站在這片土地上,我覺得那個被我刻意隱藏的陸長樂又回來了。

那個堅韌又天真的陸長樂,那個滿懷愛與希望的陸長樂,那個沐浴在愛情裏甜蜜的陸長樂,那個被真實的滿目蒼夷傷得遍體鱗傷的陸長樂,那個在愛與恨中萬劫不覆的陸長樂……

那年陸長樂和白缺月都念大二,一個念中文,一個念民商法,彼此有著各自的生活軌跡,互不相識。那年的陸長樂,還不知道有一個叫陸平安的人將會走進她的人生,將她平靜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那年的陸長樂,過著和你我一樣的生活,重覆著每一天必須或不必的節奏,幻想著一切美好的情景……

可是有一天,一個新成立的讀書協會將他們聯系在了一起。

“你好,我是白缺月,”那個少女倨傲地伸出手,自我介紹道,“尋源協會的讚助人。”

“我是陸長樂。”她欣喜而好奇地望著這個光輝靚麗、舉止談吐優雅如同女王般的少女,伸手與之交握。

……

因為幾乎相同的人生感悟和脾性,她們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她們的性格很融洽地互補,她們分享著彼此生活裏的一切喜怒哀樂,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她們成為知己。她們熱愛寧靜而充實的生活,遠離塵囂;秋天的紅楓下,長木椅上盛滿柔和的陽光,草地上綠光漪漪,她們一起談論愛倫坡、阿加莎克裏斯蒂和艾勒裏奎因,一起破解那些讓人頭疼不已的秘案和代碼……不管怎樣,失去了高中時代最要好的朋友席瑤的陸長樂,一年難得見一次已出國的佟綠冰的陸長樂,突然覺得在異鄉也有溫暖。

終其一生,白缺月都會記得那個沈靜若水又溫暖如陽光的陸長樂,正如陸長樂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個曾經和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樣,那個白缺月,如同星光一樣耀眼,沈靜時似水如風,熱情時烈焰焚情——她的身世她的經歷讓她擺脫不了這個覆雜矛盾的結合體,而陸長樂卻有一種能夠讓她找到自我的感覺。

可我不是陸長樂,再也不是了。即使一切記憶在時隔五年後這麽深刻地卷土重來,讓我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可覆水難收,我叫陸新。我回來終結這一切。

汽車在三環高速上疾馳,窗外的風景沈默地倒退,宛若光陰流轉、似水年華。

那一日,那個叫陸長樂的少女,驚訝地站在穿衣鏡前,瞪大眼睛看著鏡中的發髻高盤、妝容光鮮的自己,良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這、這——真的是我嗎?”

“怎麽樣?”白缺月驕傲地揚起下巴,一笑嫣然地挑眉問道。

“現在體會到‘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了。”陸長樂苦笑道,心裏到底有些不安,害怕媽媽知道自己穿成這樣去參加上流社會的社交舞會時會是怎樣教訓她。可是,沒得選了——這紅色齊胸禮服已經穿在身上了。

“別擔心,一切有我。”白缺月看出她的猶豫,微笑著上前牽住她的手,神秘兮兮地說道,“今晚讓你見一個人。”

“不會是——傳說中的——林辰星?”陸長樂笑道,一掃之前的猶豫,任由白缺月拉著出了化妝間。那時的林辰星,對於向陸長樂這樣平凡而不善交際的少女而言,只是一個不可觸及的傳奇。一個被稱為小提琴天才的花樣男子,一個身世神秘而極少出現在社交場合的校園王子。

“切——”白缺月不屑地揚了揚頭,“還‘傳說中’,至於這樣嗎?要是讓那小子知道人家這樣‘仰慕’他,估計又得得瑟好一段時間了……”

那是陸長樂第一次見識到“舞會”這個於她而言的新事物,也是她第一次見識到真正有錢人家的聚會。以至於當她站在舞池裏和一個陌生男子跳舞時,還是沒有反應過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一切,都太新奇了,新奇得讓這個從貧民窟裏走出來的文靜女孩,覺得自己像是愛麗絲一樣,被白缺月這只百變的兔子帶到了一個夢幻一般的奇妙世界。她好奇地打量一切,好奇地記住一切。好奇害死貓,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招致了怎樣的災禍,讓一直隱藏在暗處的陸平安註意到了她。

等到一曲終結,她從舞池中退出來的時候,白缺月才帶著林辰星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讓他們相互認識。那是陸長樂第一次見到林辰星,不知道林辰星是不是也是第一次見到陸長樂……

“辰星,缺月。”一個慵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一陣清風。陸長樂和林辰星、白缺月二人都朝那聲源處看去。

我想,我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第一次和陸平安見面時的場景的。那是青春年代最輝煌的景致,只是現在……誒!

那個少年,不似林辰星那般俊朗和書生氣,而是渾身都散發出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薄涼氣息。一張棱角分明的菱形臉,一雙淩厲而淡漠的眼睛,冷冽而沈默,像是末世的貴族,高傲裏透露出淒涼,深刻而不可窺探。筆挺的西裝,淡綠的領結,整潔的頭發……他看上去有些刻板。白缺月看到他時最初是驚訝,隨後是讓人看不懂的覆雜神色,而並非初次見面的林辰星和陸平安,彼此註視之間,有些冷漠而敵意。也許只是我的錯覺。白缺月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我們幾個,也算是正式認識了。

哦,忘記了很重要、當然現在想起來也很滑稽的一點——那時的陸平安並不叫陸平安,而是叫:林平安。林平安的母親是林氏企業的繼承人,所以便隨了母姓,而林辰星則是他舅舅的兒子。

那只是一個小插曲,因為知道後來一切都真相大白時,我才知道原來林平安的父親,姓陸,陸長樂的“陸”。

人性裏有些情感很微妙,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而我對陸平安的第一印象,就已經深刻到讓我無法用一切辭藻來描述了。但我知道,那不是喜歡,不是欣賞,或許有些好奇的成分在,或許只是那一剎那的怦然心動,或許僅僅只是一種微妙的吸引……很快地,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切便被我遺忘了!直到我許久之後,我再次見到他,那種被遺忘的感覺,那個被我淡忘的場景,一切又都回來了,而且莫名其妙地加深。

“長樂,在看什麽?”白缺月突然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將陸長樂從失神中拉回現實。

“沒有啊,咦,怎麽就你一個人?林辰星呢?”陸長樂有些懨懨地問。

“他啊?”白缺月賣了一個關子,詭秘地笑道,“剛剛看到我和別人跳舞,也就附耳說了幾句話而已,便生氣走掉了。誒!”

“敢情是打翻了醋缸?”陸長樂取笑道,“既然你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也該收斂收斂了,做什麽這麽矛盾、天天自己給自己添堵?”

白缺月的表情有些恍惚,悵然說了一句:“誒,我跟他之間的事情,你是不會明白的……”

那時的陸長樂,只以為白缺月和林辰星之間的小吵小鬧是普通情人間時常難以避免地鬧別扭。可是自從五年前林辰星死的那個夜晚,我才知道,他們之間,還橫亙著太多的感情之外的東西,權利、金錢、名位、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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