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不想見到兩個人，一個是白缺月，一個是陸平安。

可是現在，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了我的面前，讓我手足無措。

那個女孩，看起來還是和五年前一樣光芒四射，像是銀河系中最絢爛的那顆星。此刻她穿著一襲繁花鏤空帶蕾絲花邊的黑裙，襯得皮膚瑩潔如玉；外面套著件紅色的風衣，修長的美腿被長靴修飾得妖嬈而誘人。她目光覆雜地望著我，精致的五官快要被飄亂的長棕卷發遮盡，深褐色眸子裏閃過的驚訝、震撼、懊惱、悔恨、厭惡、傷感、茫然……各種情感糾結不清，恐怕連她自己也理不清心裏究竟有多麽覆雜。

而站在她旁邊的陸平安，則仍然是和五年前一樣，沈默而冷冽，一張刀削般明朗卻淩厲的菱形臉，在寒風中漸顯出些蕭瑟肅殺的落寞之意。他看我的目光，空洞得讓我不寒而栗。想要逃走，腳底卻像是生了跟似的紮在地裏動彈不得。

“長樂……”白缺月神色緊張地望著我，好像是花了多大力氣似的最後才勉強吐出這兩個字，欲言又止，繼續陷入她那永無止境的內心糾結中。看來不管是過了多久，她這一點性子還是改不了。

我有些頭疼地緊了緊大衣，皺眉望著她說：“五年前我改了名字，現在我叫陸新，‘去舊迎新’的‘新’。”也許我的聲音過分薄涼，甚至於寒冷，使得那兩人片刻怔楞，隨之便是如臨末日般戚哀。

秋風漸息，空中殘存的雨之馨香湮沒在大上海燈紅酒綠的靡靡夜色中。

在這樣一場令我們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重遇中，我們誰也沒有說話，交織的目光中深深隱藏著太多的記憶。一旁的酒吧裏隱隱約約傳來喧鬧覆雜的樂聲，將我從這無所適從裏拉回現實。我用陌生而抗拒的目光看向這兩人，漸漸展開一個禮貌又嘲諷的笑，對著陸平安說道：“代我向林阿姨問好，陸平安——不，也許該叫你一聲‘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長樂。”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空洞的眼睛裏分明升起一股沈痛。而這沈痛，針紮一般落在我無瀾的心底。

我沒有應他，只覺得這場面有些滑稽——顯然這兩人也沒有料到有生之年還會再見到我。現在偶然再遇，迎面相對，突然覺得這整個世界都變得莫名其妙和新奇起來，心裏的回憶和感覺更是超出了一時所能夠承載的負荷。我苦笑連連，目光開始有些迷茫了。

我忽然憶起張愛玲曾經寫過的一個故事：一個丈夫在街頭打自己的太太，路人看不過眼所以找來了警察，警察要以妨害罪把丈夫帶到警察局去，那個太太卻把警察推開，跟她丈夫說，回家後再給你打……

當時我問陸平安，如果你是這個丈夫，將會怎麽做？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將被我搶奪來的書靜靜地拿了回去，一邊翻找那被我打斷的頁碼一邊頭也不回地說：“我又不是他，怎麽知道會怎麽做？”

紫藤花架下的長椅，鋪滿陽光。我不滿地再次將那本書奪來，賭氣般問道：“我是說如果——你當我是空氣啊？”

他擡眸看向我，淡淡的無奈，隨意地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想了片刻方凝眉答道：“人性中有很多東西無法解釋，只有局內人自知冷暖，你要我怎麽回答你？”後來我讀臺灣學者蔣勳的著作時曾看到這句話——“人性中有很多東西無法解釋，情愛中的悲哀其實是人性中最無奈的部分。”我喜歡張愛玲，多半是因為她故事中的女主人公那些最真實而又無可奈何的人性光輝。只是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我也會切身體味到那些覆雜的感覺，此刻對白缺月，或者對陸平安，亦或是對那個被我深埋在心底的自己。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快步朝一旁的酒吧裏走去。

雖然被我無視，這兩人卻並沒有打算放棄，而是一邊緊緊地跟著我走了進去，一邊焦慮地喚著我的名字。

酒吧裏很暗，光與影交錯成淩亂不堪的畫面，糜亂裏搖曳著喧囂；四處光怪陸離。等我左顧右盼費了好大氣力擠到張群面前時，他正一臉欠扁地壞笑著望著我，手中的高腳玻璃杯中暗紅色的酒液蕩漾著廳內各色閃爍的燈光光芒，顯得邪佞、詭異而浮躁。那兩個依偎在他胳膊上的妖艷紅發女郎正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我一邊用手在張群半裸的胸膛上撫摸游移，暧昧而放蕩。

我嫌惡地皺了皺眉頭，偏頭瞥見白缺月和陸平安已離這角落越來越近，不由得煩躁起來。我強迫自己耐著性子望向張群，低聲下氣地說道：“我遇到麻煩了，需要你幫忙。”

他詭笑地望著我，一邊推開身上那倆紅發“妖姬”一邊站起來，瞇著眼湊近我問道：“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我知道張群是故意的，因為他曾經說過，總有一天要讓我在他面前低下自己冷漠而高傲地頭顱、主動地求他幫忙——顯然現在他做到了。只是我也沒工夫再多說什麽，因為耳邊已經傳來“長樂”這個令我煩躁不已的叫喚。張群循著我的目光朝那兩人看去，嘴角勾起一個了然而壞透了的詭笑，似乎洞悉一切。我惡狠狠地怒瞪了一眼這張放浪形骸的臉，慌忙地朝斜刺裏擠過去。心想，如果張群同之前一樣夠聰明夠義氣的話，看到我這樣的眼色和這情形，就應該知道該怎麽做。

而事實上，他確實幫了我一個大忙，因為當我一個人在橋上站了許久而再無一人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擺脫了那兩個人，起碼暫時是這樣的。

刺骨的海風吹得我渾身發寒，裸露的皮膚微微刺痛。但仿佛只有這樣，我才能平靜地思考，並找回那個被我精心塑造出來的陸新。這座如同繁星樣璀璨的城市，即使是在如此寒冷的晚秋深夜，亦顯得溫熱躁動，明麗喧囂，不滅的浮華。對於陸新而言，過往的一切已經煙消雲散——我不會認為這個世界上得不到和已失去才是最難忘，也不會在一個人孤寂時沈浸在回憶裏傷春悲秋。瑪格麗特說得對：一切皆已隨風逝；不管怎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唯有此刻才是真實。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一道玩世不恭的笑語從大橋盡頭傳來，“每次你有心事的時候就會跑到這裏來，等你離開時，就又變成了那個沒心沒肺、不知好歹的臭丫頭。”在我寧靜而平淡的人生裏，除了花花公子張群能有這樣糜華桀驁的氣勢外，還有誰能這樣裏裏外外都肆意張揚呢？每次他看我的時候，就好像我赤身裸體一樣。所幸現在我那被打破的平靜心境又恢覆如初，不然依我的脾氣……

我直接無視他，因為我心裏已經做好了離開這座城市的打算，以後和張群……大概也不會再相見了吧。

“誒，你都不打算說點什麽嗎？不感謝一下我？”他不知何時又竄到我旁邊，語氣輕佻，呼出的熱氣直引起我脖子上一層層雞皮疙瘩。我忍住脾氣後退兩步，仍然不理他。只聽他興奮而得意地嘆息道：“能夠看到你今天這樣失態的樣子，還真是稀奇！我還以為你就是一塊化不了的冰山呢！……餵——好歹第一次聽到你需要我幫忙，還解決了你的大麻煩——你就真不說點兒什麽啊？”

“今天謝謝你。”我無奈地看了一眼他，有很多話卻又無從說起，只好便轉身離開。

“就這個？”他橡皮糖似的黏上來追問道。

“還有——”我放慢語氣，無奈而好笑地看著他笑得春光燦爛的臉，靜靜地接著說道：“你真聒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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