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風若宸神色坦然地搖了搖頭，“我和你一樣，並未見過他，只是聽了些關於他的事情。”

“大哥也沒見過？”風如鳶瞪了瞪眼睛，“怎麽會……大哥你現在可是代理朝政之人，你竟然看都不看一眼，就允他入宮？這……你以前做事不是這樣的啊。”

風若宸笑得淺淡，伸手按住風如鳶的肩示意她坐下，“雖然大哥沒有見過他，可是諸位大臣見過，包括你五哥和景相，且六部也已經對他的身份、信物以及畫像都進行了認真的比對核實，得到了確認，我又何必要多此一舉？”

說到這裏，他似是想到了什麽，看了一樣皺眉不解的風如鳶，似無意問道：“說來，寧九是和蕭將軍一起護送他回京的，寧九怎麽說？”

風如鳶撇撇嘴道：“還能怎麽說？不知道唄，寧九長不了我幾歲，十年前那會兒自己都還只是個孩子，根本沒有見過四哥，更不可能知道四哥長什麽樣，所以他什麽都不知道，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對這個突然回朝的四哥並不是很相信，好像還有些懷疑。”

“是嗎？”風若宸端起杯盞微微呷了一口，笑得清和，“不怪他，他本就和蕭將軍多有不和，而今人是蕭將軍帶回來的，他懷疑也是正常的。不過，既然現在大部分朝臣都已經接受了他的身份，也打算接他回宮了，那不必要的閑言碎語就不要再多說了，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哦……”風如鳶用力點了點頭，“我回去一定會好好教訓他。”

聞言，風若宸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拍了拍風如鳶的頭，“好了，你不要想太多了，早些回去歇著。”

“大哥……”風如鳶有些不情願，低垂著頭躊躇許久，而後深吸一口氣，擡起頭道：“大哥，你能不能告訴我，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四哥他會……”

她偷偷瞥了風若宸一眼，見他神色瞬間沈冷下去，後面的話便收了回去，沒敢說完。

半晌，風若宸淡淡一笑，卻笑不及眼底，看向風如鳶問道：“如鳶，你希望你四哥回來嗎？”

風如鳶雖然猜不透風若宸的心思，然這些年也沒少聽那些關於風若宸和風蕭逸之間的閑言碎語，不由得稍稍猶豫了一下。

風若宸看了出來，笑了笑，道：“有什麽話你盡管照實說，大哥只是想要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聞言，風如鳶眼底的擔憂消失了大半，想了想，而後用力點了點頭，“希望。我希望四哥能回來，希望我們兄弟姐妹能夠再聚在一起，就像小時候過年那樣，你們都在，三姐還沒有遠嫁外族，四哥還在宮中，五哥也沒有常年在外征戰……我希望所有人都還在，尤其是四哥……”

說到這裏，她不由哽咽了一下，紅了眼睛，“四哥脾氣好，很有耐心，小時候總是帶著我玩，他明明答應了我要向父皇請命，帶我出宮去百鳥林的……”

喉間一下哽得厲害，她低頭以袖拭淚，沒有繼續說下去。

風若宸神色幽深詭異，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卻看得出他並不開心，不管是當年風蕭逸失蹤，還是後來得知風蕭逸可能已經重傷離世，又或者現在談起風蕭逸可能回宮，他都是這般神情，不知是喜是憂。

伸手，輕輕拍著風如鳶的肩，他柔聲道：“如鳶，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外人面前，不能再這般任性，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哭得多了，眼淚就沒有價值了。”

風如鳶更加委屈了，擡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風若宸，嘟囔道：“可是，你不是別人，你是我大哥，是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很疼我的大哥……父皇和母妃過世之後，就你和四哥對我最好，不容任何人欺負我……”

風若宸的眸色終是忍不住軟了下來，深深笑了笑，“是呵，我是你大哥，永遠都是，就算在別人眼裏，你的眼淚一文不值，可是對大哥而言，卻能焚心。”

說罷，他起身走到風如鳶面前，伸手將她攬進懷裏輕輕拍了拍後背，“乖，別哭了，再過兩天他就要進宮了，你應該高興才是。”

聽他這麽一說，風如鳶果真收了哭聲，抽泣了幾聲。

一名宮人快步走到殿門外，輕聲道：“王爺，寧統領來了，說是來接如鳶公主回去。”

風若宸微微挑了挑眉，看著風如鳶淡淡一笑，道：“他來得倒是正好。”

直到目送著寧九護送著風如鳶的馬車出了宸王宮的大門，風若宸的臉色終於緩緩沈了下去，低垂的雙手輕輕握起又緩緩松開。

身後的侍衛拿著一件披風走上前來道：“王爺，夜間外面風大，王爺還是盡快回去歇著吧。”

風若宸卻絲毫沒有折身回屋的意思，擡眼看了看漆黑、沒有一絲星光的夜空，沈吟許久，突然出聲道：“備車。”

侍衛一驚，下意識問道：“這麽晚了，王爺要去哪裏？”

話問出口又覺不妥，連忙低下頭道：“屬下多嘴。”

風若宸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近來事務繁忙，許久沒有去鳳安宮問安了。”

一聽是鳳安宮，那侍衛的臉色不由更加難看，卻不敢再多言半個字，連忙低頭應了一聲，轉身離開備車去了。

若說眼前這個看起來羸弱不堪的男人是目前執掌整個大月存亡與命脈之人，那鳳安宮那位應該就是目前整個大月唯一一個能讓這個男人低頭、能讓他改變既定主意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有能耐左右得了風若宸決定的人。

夜深，馬車走得很慢，一路搖搖晃晃，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終於在鳳安宮門前緩緩停了下來。

風若宸此行只帶了兩個人，都是每次來鳳安宮的熟面孔，是以一見到三人，守在宮門外的守衛就面露為難之人，垂首行了一禮，遲疑著要不要讓開。

“怎麽了？”風若宸淡淡開口，“本王不方便進去嗎？”

“不不……”守衛連忙搖頭，“是……是長公主她……”

“姑姑歇下了嗎？”

“沒……”

“那就好。”風若宸根本不多看兩人一眼，擡腳便進了門去，剛剛進門又停下腳步，回身對那兩名守衛道：“姑姑若責罵你們，你們便說是本王強行硬闖的。”

說罷，大步朝著絳雲殿走去，守衛也是沒轍，只能低頭暗自嘆氣，心知又少不了一頓罵了。

絳雲殿內出奇地安靜，兩名隨從留在殿門外，風若宸一人緩步進了殿內，通往內殿那裏垂了一道珠簾紗帳，隱約可見一名女子正立在案前寫著什麽，一股清幽的蘭香緩緩溢出，彌漫在整個殿內。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那人手上動作不停，出聲問道：“東西都準備好了嗎？記得把本宮那件絳紫袍子拿出來整理一下，本宮記得他小時候就是喜歡看本宮穿這個顏色的衣服，還曾揚言得了空要親自選上十匹給本宮做衣裳……”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麽往事，不由淒笑一聲，“這麽久了，不知道他可還喜歡這顏色。”

而後輕嘆一聲，繼續垂首寫字，繼續道：“對了，把本宮收藏的那帖《洛神賦》找出來，等他進宮了，一並給送過去，聽到了嗎？”

然而，問了這麽多，卻遲遲沒有聽到身後那人回應，她不由疑惑了一下，沈了沈語氣，“元容，你在忙什麽？聽到本宮的話了嗎？”

說著，她緩緩回過身來，與此同時，門外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子手中捧著一只托盤匆匆而來，見到守在門外的兩名侍衛，頓時一驚，暗叫一聲“壞了”，而後快步進了門內，果然看到那人正站在外殿，與珠簾後的那人相視而立。

她連忙上前行了一禮，道：“奴婢參見輔政王殿下！”

“元容姑姑免禮。”風若宸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卻片刻不離簾後那人的身，緊跟著俯身行了一禮，“若宸見過姑姑。”

話音剛落，珠簾後的那人便倏忽轉過身去，用力一甩袍袖，冷聲道：“輔政王行此大禮，本宮受不起，你還是收回去吧。”

頓了頓道：“元容，送客。”

元容姑姑頗有些為難地看了看風若宸，又看了看簾後那人，而後托著托盤進了內殿，將東西放下，走到那人身邊道：“長公主，王爺一直政務繁忙，卻還不忘來看您，您這……”

“啪！”一聲巨響，面前桌案上的書冊和硯臺全都被她揮袖掃落，摔在地上，繼而聽她呵斥道：“本宮說的話你沒聽到嗎？你是不是忘了這鳳安宮的主人是誰？”

元容嚇得在一旁瑟瑟發抖，神色為難不已，一邊是大月霓裳長公主風裳，一邊是大月輔政王風若宸，兩個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只能躊躇著走到外殿，看了看風若宸。

風若宸明白她的難處，對她揮了揮手，“你先下去吧，本王有些話想要單獨和姑姑說。”

元容聞言，連連點頭應了一聲，退到門外。

風若宸上前一步，輕聲道：“姑姑還是不願意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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