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見到罪魁禍首之前，昭律簡直氣得咬牙切齒，而虞嬋雖然笑出來了，也不代表她不生氣。但在見到罪魁禍首之後，兩個人就和抓住人的士兵心情差不多了，哭笑不得——這哪裏來的熊孩子！

沒錯，被壓在前頭的就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七歲的男孩子。不過考慮到草原上生活的人一般年紀都顯大，這孩子恐怕要再小一些。他身後還有幾個被綁起來的壯實漢子，看起來都想再往前一點，好讓自己能擋在主子面前。這些人原本蒙著的頭巾早就被扯掉了，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高聳的顴骨以及微藍的眼睛。毫無疑問，不是中原人。

不愧是不開化的蠻荒之地，就這麽大點的孩子知道刺殺了……帳篷裏頭的士兵眼神都齊刷刷地盯中間，臉色都有點扭曲。他們陛下和皇後怎麽可能惹到孩子？肯定是被人指使的吧？

這時候看到昭律和虞嬋一前一後進來，立刻有人將剛才的事情匯報了一遍。大概來說，就是他們入夜以後發現周圍小山包後面有異常動靜，派人去包抄的時候有些驚動了這些刺客，所以刺客們就急急忙忙朝著王帳的方向放了箭。一句話總結，這就是個鬧劇。

聽完這些話，虞嬋的目光落到地面上。那裏扔著幾張強弓，還有塗了火油的黑木箭。毫無疑問，是人證物證俱在了。不過她看完以後並沒有直接開始問刺客，而是轉頭問昭律：“這弓箭……”

昭律陰沈著臉點頭。他當然認識大越出產的弓箭，因為每出一種新品他都要親自試過。這些是他們前些年研制出來的，射程和力度都不是普通弓箭能比的。但不得不說，用這樣的弓箭能從士兵嘴裏的那個地方射到這裏，那臂力絕對值得稱讚，因為這在一般情況下絕對不可能。還有一個問題則是，越軍攻打北面地界的時候，這弓箭早就不用了，那這玩意兒哪裏來的？

這不大可能是他們內部有問題，因為如果真有問題，洩露出去的就該是他們最新的弓箭。或者說，那個人的實力就只夠他拿到淘汰的舊弓箭？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目光，然後昭律先開口了：“你們是哪裏來的？”

沒有人回答。確切的說，幾個人都梗著脖子，一副不怕死的模樣。

看到這一幕，虞嬋更在心裏確定，這些人太容易騙。如果是專業死士，這時候早該咬破嘴裏的毒藥了。他們肯定是覺得他們做的事情一點也沒錯，才能有這種烈士般的態度。“不說也沒關系。”她語氣清淡，“草原上就那麽幾個部族，有個能使喚這麽多人的孩子也不多見。乃顏部族的首領今天剛來過，若是現在派快馬去追，還是能找回來指認你們的。”

幾個漢子想努力保持自己的表情，但是沒有成功掩飾掉一瞬間的畏縮。而那孩子原本是惡狠狠地盯著他們，現在就變得更憤怒了。“都是你們！才會讓我們無家可歸！”

虞嬋結結實實地楞了一下。看之前的反應，她還以為這些人就是乃顏部落的；但是，她能肯定，大越絕對還沒有對乃顏部落開戰。甚至在之前，她和昭律在討論的就是怎麽招安那些部族呢。“你說的事情我怎麽不知道？”

“你們怎麽可能知道？這裏世代都是我們的地方！你們一來就只會搶！只會假惺惺地說什麽和平相處，其實一直在打我們的主意！”那個孩子不開口則已，一開口簡直就和連珠炮一樣來個沒完。

昭律使了一個眼神，立刻有人上去堵住了他的嘴。被指著鼻子這麽罵，他原本消下來的火氣又高漲起來。他真做了也就罷了，問題是他現在被刺殺了還要被人罵？“你們幾個，誰能說清楚這件事？從開始到結束，都說清楚？”他沈聲問那幾個漢子，臉上的表情帶上了不耐煩。“不能的話，寡人就做一回偽君子，不老實的就直接……”他沒說下去，但是明顯不是好事。

那孩子被塞住了嘴，依舊嗚嗚地想要發出聲音，顯然一點都不買賬。但是他的屬下顯然怕了，一個個拼命搖頭。昭律瞇了瞇眼睛，接著說：“問一句答一句，若是說假話……”他斜了一眼男孩，語氣變得陰森起來：“後果你們知道的。”他從一開始就看得出這孩子是主人，這時候不好好利用一下，怎麽對得起自己？

於是刺客們雖然不情願，但是總算招供了。原來是他們氏族早前有遷移到南邊的，去年在中原呆不下去了，就回到了北邊。照那幾個人的說法，大越被描述成了一個君主兇殘、臣民如虎的國家，野心極大，並且遲早會吞並北面這塊肥美的草原。他們原本不信，但是那些人帶來了大越軍隊所用的弓箭，這才不得不信了——這弓箭比他們的好多了，若是真打起來，游牧部族肯定會輸。

這就很明顯了，問題就在於這些回來的人是誰。若是硬要說得罪人，開國皇帝得罪的人絕對不少。而若是範圍縮小到和草原部族有關系的話，那就沒剩幾個了。虞嬋飛速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越國的大臣，最後確定他們絕對沒有老家在草原上的。但若是說舊臣，的確有，還有個嫌疑很大的。

去年，那就是他們越國打下魏國的第二年，昭律已經下令遷都之後。也就意味著，這很可能是洛都裏的官員發現沒辦法在新朝獲得之前那樣的權力，所以幹脆離開了中原。若是說洛都哪個士族在大越的建立過程中損失最大，那無疑就是端木氏——端木黨羽之於蒲朝，就和當年秦黨之於越國。越軍進入洛都的時候已經將原有的體制打成了七零八落，端木寧又是個佞臣，自然爬不起來，緊接著就恨上了大越。

而虞嬋看過的史書裏，的確有提到幾百年前端木是在北原從龍的，隨後才跟著蒲朝先帝到了洛都。而後來的端木黨羽遍布天下，找到機會拿到要換代的弓箭也不是不可能——算時間，那時候端木寧應該正好和魏桓公田克勾搭在一起了，而田克一向對越國的武器很著迷，想要弓也是有理由的。

“那個人是不是叫端木寧？”虞嬋冷不防開口道。她這推論應該沒問題，只有一個地方——端木寧在草原上恐怕不叫這名字。“或者說，他有一個你們不知道的中原名字？”

“寡人估計，這是肯定的。”昭律也回過了神，慢悠悠地敲著自己的膝蓋。“他要讓草原上的人幫他的忙，肯定會把名字改成原來的姓氏，乃顏。”他現在已經想出來了，乃顏部族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來刺殺根本不是個意外。恐怕這孩子偷偷地跟在了覲見隊伍裏，等到別人離開的時候掉隊埋伏，到晚上再動手。否則就以這些人的實力，根本不可能靠近大越行營到那個地方——在之前就會被他們的軍隊發現了。

原本一直掙紮的孩子突然呆住了。顯然他沒有預料到會被猜出來，或者他剛剛想到那個人還有個中原名字。

幾個漢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恐慌。大越天子和皇後竟然知道這麽個人的存在！那他們坦白了，豈不是給部族添了一個很大的麻煩？他們說出來原本是想保全主子的命啊！

正當他們準備將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好讓孩子回去之時，外頭突然有人來報：“陛下，皇後，乃顏部族首領去而覆返，說是要來請罪。”

漢子們瞬間露出了一種終於得救的表情，當然針對的是主子的得救。但是男孩的臉一下子灰了，仿佛終於被打敗了一樣。

昭律和虞嬋很快就知道他這種表情是為什麽。因為首領乃顏薛禪一進來就直接跪下了，求兩人放過他家小女高娃，說她才六歲不到，不小心偷聽了他和端木寧的談話，然後就自作主張這麽做了。實際上，他一點也沒相信端木寧的話。之前是礙著遠方親戚的關系才沒有趕他走。端木從去了洛都之後就沒有和他們聯系過，一回來就攛掇他們當槍使，他自然不可能同意。最後乃顏薛禪保證道，只要他的小女平安無事，他回去立刻就把端木寧綁來獻上，而且立刻歸附大越，然後回去好好教導女兒，不再讓她出來做傻事。

至於薛禪怎麽又回來了，過程是這樣——他在回去的半路上發現了不對，這才知道女兒竟然帶了幾個一樣熱血上頭的楞頭青族人去刺殺昭律了。這嚇得他折回來時差點抽斷馬鞭，生怕趕不上。結果還真的沒趕上，只說了幾句話的功夫，他現在從額頭到後背都全是冷汗。他只有兩個女兒，少一個都傷不起啊！

薛禪後面的保證自然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不這麽做，大越完全有理由踏平乃顏部落。而且天子遇刺絕不是小事，順道踏平了其他部落也是正當的。不過，昭律和虞嬋其實都在驚異另一點——他們竟然都看走眼了，這是個女孩！

帝後兩人驚訝歸驚訝，正事還是要做的。昭律很大度地表示他接受了歸降，讓薛禪派人回去帶端木寧過來，到時候就放他和他女兒一起走。這本是他將來幾年要做的事情，沒想到竟然有人提前幫他做到了。乃顏是草原上的大部落之一，這帶頭歸順了，以後他們大越在北邊的進程就會更順利了。從這點來講，他還真是得感謝端木寧，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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