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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番外 武王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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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天下還是天下,只不過不是後來的天下。昭律還是個成日裏只知道拿著個蛐蛐罐和吳永嘉鬥蟋蟀的熊孩子,而虞嬋還是個在相距數千裏之外的樊國王宮裏靜心學琴棋書畫的小女兒。

那時候,朝明殿的主人還是武王。昭律孩童時對這座宮殿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不論什麽時候,朝明殿裏總有各色大臣來往;白日裏人流行色匆匆,黑夜裏燭光昏黃透紙。

那時候,越國所有人,上至令尹司馬,下至平民百姓,沒有一個不知道,武王是個為國為民的好王上,勤於政事,心系民間。

所以就算是因著稱王的緣故,越國邊境動蕩,大小戰爭不斷,但基本民心還是向著武王的——只要比一比,就知道周邊的國家也好不到哪裏去——征兵,稅賦,哪裏都一樣;武王至少治下有方,若是有人敢明著面地做一個昏官貪官,那下場只有更慘,沒有最慘。當然了,那時的秦興思也還是一個好官,盡忠職守。

亂世之中,最苦的從來是百姓。他們甚至不用多大的恩惠,甚至從來沒有見過傳說中的武王是什麽模樣,就聽信了那天邊傳來的消息,相信他們的君王是真的盡力了——即使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也是他們能夠借之來安慰自己繼續活下去的存在。

幸好這指望不完全是假的,至少武王自己不想讓它成為假的。他不滿足於越國的南方之地,不滿足於周遭臣服的小國;他將目光放到了洛水以北,他看到了那邊的土地牛羊,還有位於三角洲上的、蒲朝最重要的地方——洛都,安放著象征天下的九鼎的洛都。

這說出去,只會被人說成大逆不道。但是幾個越國心腹重臣都知道,並且都誓死追隨武王。因為,他想要稱霸天下,除去他自身的野心,還有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安天下。

從武王上一代開始,蒲朝的內部爭鬥就初現端倪。天天往呈都裏報的快報通常都是一類消息,百齊換了新候,樊國打退了陳國,諸如此類。而坐在洛王宮高位上的天子,太子虞墴的父皇恭王虞堅,已經是垂垂老矣,不日將暮。一是根本騰不出手來整治下頭,二是根本不覺得會出什麽事情,於是就一直拖著,頂多就發幾個不痛不癢的詔令,顯示天子還存在。

最後,就拖成了再也無法扭轉的局勢。蒲朝建立數百年,當時的分封制到現在已經變得搖搖欲墜——每塊封地裏,諸侯都享有絕對的自主權;時間一長,哪兒還有人能時刻記得,諸侯上面其實還有一個天子?

當時實行分封制的蒲朝太祖一定沒有想到,在時間的流逝中,沒有天災,沒有人禍,天子的權利卻慢慢地被架空了,以至於到最後的話語權也只剩下了表面。這也就直接導致了,後來虞墴一度有心采取強硬手段來制止諸侯的爭鬥,但是手裏沒有兵權,只能有心無力,坐看大廈將傾。

這天下,人心不定,局勢就不會定。而能定人心的,不是幾百年前的聖人,而是現在能讓天下人吃得飽穿得暖的人。無論是誰來做這個人,總都會有人來做這個人。

武王不敢說他就是那一個,但他覺得他是比較早意識到這點的人,也是比較早動手為此準備的人。他小心地觀察了幾年,最終覺得他們昭氏可以在其中分到一杯羹,只要動手。他們越國本就擁有優勢,最大的對手也就是魏國而已。

於是越國開始了對北面的征戰。十幾年來,從東北到西北,武王慢慢地把自己國家的疆域擴展了之前的四分之一。越國本就是占地最大的諸侯國,這麽一動靜,實在太招眼。只不過等洛都的人回過神之後,事情已成定局。而在洛都之北,魏國也在采取同樣的攻勢。

讓哪邊退?怎麽讓他們退?洛都裏的清流派大臣幾乎都愁白了頭。他們有的是舌戰群儒的本事,但對方如果不是儒呢?更何況,越國就罷了,魏國沒稱王,叫他們拿出什麽理由來阻止?

但是這些都不在武王關心的範疇裏。他關心的是,他能不能比他的老對手魏懷公田博多撐過些時候,他能不能在他有生之年裏看到他稱霸天下。要知道在越魏兩國的戰爭裏,表面上看著勢均力敵,但還是他們越國坐收天時地利,更有後勁。

武王之所以會這麽想,這麽著急,都是因為他自己的身體。如果一個人年過中年,在外常年征戰,在內熬夜批改折子,就算有各種珍饈佳肴名醫相陪,也免不了身體不虞。他就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並且意識到,他很可能來不及實現他的宏圖大志,他原以為時間足夠、能夠成功的宏圖大志。

武王一生醉心於國,後宮雕零,根本沒有什麽寵愛妃子,也就一個老來子,就是昭律。子息只有一個,未免單薄,是個弊病;就這麽一個兒子,那自然各種東西都教了,也免不了千般疼萬般愛;雖然也有控制尺度,驕縱倒也不至於,但是那種眼裏只有自己的性子已經很難改了。而作為一個君王來說,這其實也算不得是什麽壞毛病。

在急需一條退路的時候,謹慎如武王,也不得不趕鴨子上架了。彼時昭律十幾出頭,正是年少氣盛的年紀,也不知道武王的擔憂,不怎麽聽得下長輩的話。往往是武王訓幾句,他當面點頭應了;一轉身,又跑去和人閑逛玩耍,最經常的玩伴還是吳永嘉。因他玩心重,武王沒將自己身體的問題告訴他,想著等到以後再說,所以昭律自然不覺得有什麽。

但知情的吳靖氣不過,又不能逆了武王的意思,因此抽了吳永嘉好幾回,直接創下了吳永嘉臥床休養天數的歷史——這件事,老資格點兒的大臣都知道,包括秦興思。

這心太野了,收不回來,武王很快就意識到了兒子的問題。而按照他們的想法,想讓一個小子收心,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從兒子變成丈夫——男人結婚了,那就想著顧家了,或多或少。

這算盤打得是不錯,可惜昭律一點不配合不說,人選還很難找。按照武王的想法,若是娶個洛都裏的帝女,說不定後面能減少不少阻力;可是越國在洛都裏的名聲早就等於沒有,天子如何肯將自己還未出閣的妹妹嫁給一個很可能成為叛臣賊子的諸侯?若是之前的招安也就罷了,在越國做了這麽多事情以後,已經再無轉圜餘地。

一群大臣出謀劃策,最後還是沒有辦法。最後眾人一致覺得,就以洛都這樣的情況,若是娶了一個非蒲朝不可的烈女什麽的,到時候拖後腿就會更糟糕,還不如換個人選。

這一換,便換到了樊國王姬虞嬋身上。最重要的血統有了,其次的樣貌也不錯,才學最最末——而且,樊穆公極其寶貝他這個女兒,不說是說一不二,那也是盡量順著的。就這樣,虞嬋沒養出公主脾氣,足以說明樊穆公教得好;也就是因為這點,沒有人能從樊穆公嘴裏輕易套得嫁女的承諾。

不過,只要武王想做的事情,肯定是要做的。這件事再難,難道還會比他的終極目標更難的嗎?不容易,他們就正兒八經地花心思上去。樊國王姬總不可能不嫁吧?昭律雖然有些頑劣,但還能挑到比他更好的?退一萬步說,他們越國好歹也是很有實力的吧?當然,如果一門親事要說到最後這樣的程度,那也就不是他原來的本意了。

抱著這樣的心思,武王命人備好了儀仗禮物,尋了個空閑時間去求親。他本以為這件事要花不少功夫,只是嘴皮子功夫絕對省不了;但是,實際上,等他真到了樊國,才發現那些傳言似乎都有些假,至少樊穆公絕對沒有那麽挑剔女婿。

其實這其中有另外的隱情,但武王並不知道。昭律自然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的是,他的第一個夫人,正室夫人,肯定是這麽挑出來的。不是樊國王姬也會是別國的貴女,所以他也沒有上心。

只不過在這樣的時候,忠心於武王的大臣在忙著這塊,心思過分活絡的大臣就想到別的地方去了。越魏之爭三年五年的難分勝負,武王能不能撐到那時候是一說,魏國年輕有為的桓公即位又是另一說。

總有人想著哪裏都不能丟下,兩頭都要討好,比如說秦興思。在知道這消息之後沒多久,他思來想去,覺得如果想要確定在新朝裏的一席之地,他就該在兩邊都做工夫。

雖然叫人帶話的時候,秦興思留了個心思,沒將自己的信息都透出去,而只是隱晦地稱是越國大臣,素聞桓公有賢名,這才想結識一二,也沒有說什麽別的事情。他也挑了個好時候,正是魏國得了小勝之時。

但對於田克來說,這些就已經足夠了。戰場之上,勝敗乃兵家常事,若是就因為一場勝利就想要結識敵方國君,未免也顯得太小題大做。那也就是說,越國內部肯定還出了什麽別的問題,讓有些大臣認為他們不一定能贏,所以另找退路。

兵士沒問題,糧草沒問題,策略沒問題……這剩下的只有人了。有什麽人的細微動靜都能影響到下面人的信心?顯然這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武王昭崇。而打聽到武王平時的大致作息,不是神醫也能猜出他大概有什麽病癥了——心火淤積,積勞成疾。

田克覺得自己的猜測基本準確,立刻寫了一封信,在戰爭膠著的時候派人去送給了武王。他一貫洞察他人心思,知道對方軟肋在哪裏,就明裏暗裏刻意挑著那方面的刻薄話兒說,然後再把越國有叛臣的事情透露,暗諷對方不得臣心。

換做是平時,也就罷了。但是武王收到信的時機實在也不大對,是在越軍吃了個敗仗、他正發了一通火之後。結果再這麽一看,氣急攻心,當即吐血暈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武王暴斃,這消息傳回呈都,當時監國的公子昭律立時就懵了,被炸的。

怎麽可能?他父王明明去的時候還是好好的,這才過了多久?感覺幾乎就在一瞬之間,毫無所料的,越國一統天下的擔子就落到了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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