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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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兩個月,今年就要結束了。這一年短短幾個月好像發生了很多事。

把過去的記憶重拾,擁抱仍然愛著的人。

在盛夏相遇,又將在清秋分離。

江笙畔知道自己將要離開了,只是不知道如何跟他的小少爺說。

周寓敏正和謝遠以及謝星遙一起,一家人三其樂融融,聽聞江笙畔來找她時,她還分外詫異。她把坐在自己腿上的謝星遙交給謝遠,並說:“你看著她點兒。”

周寓敏走過去,瞧見站在門口的男人,說:“怎麽還把自己當外人,站在門口幹什麽?”

江笙畔沖她禮貌一笑,邊進門邊說,“敏姨,今天來,我是有事想給您說。”

聽到他這話,周寓敏掃過去一個眼神,不知怎麽心情重了起來。

前幾日組成志願軍這一事她聽說了,但是看周祺然並無反常表現,她也就沒往別處想。如今江笙畔又單獨來找她……

“你是不是……”周寓敏頓了頓,“你也要去?”

江笙畔毫不避諱地點頭。

“然然知道嗎?”周寓敏問。

“他知道我會去。”江笙畔接著說,“不過他不知道日期。”

“那你多久走?”周寓敏問。

江笙畔沈默片刻,擡起眼皮說了兩個字,“明天。”

此時周祺然還在澤瑞乘,人坐在沙發上,仍不免憂心忡忡。盡管江笙畔一直跟他說相信他,相信他,聽得耳朵起繭子了。他也相信志願軍的力量,畢竟國家打了那麽久的抗日戰爭,這些軍人都不是怕戰的人。

可是信歸信,擔憂是不免的事。

最近幾天的報紙上並沒有再把事情報道出來,也許是怕走漏風聲,之後的任何消息都沒有再具體報道了。周祺然真想沖進司令部抓著紀松問你們是怎麽派人去的?到底是一起去?又多久去?還是分批去?又怎麽分的?

紀松當然不會告訴他,這種計劃屬於軍事機密,真要弄得全天下都知道了,那還怎麽打突擊戰?

這像是一根卡在喉嚨的魚刺,又像懸在頭上的刀遲遲不落下……

周祺然有點後悔了,他怎麽看了那麽多書卻沒有再去學一學醫呢?要是學醫的話,說不定還能去當個部隊的軍醫什麽的,也不至於現在心裏亂作一團。

“老板,餵老板,這個扳指怎麽賣?”

周祺然回過神來,想江笙畔的時候太入迷了,沒發現原來店裏已經來客人了。

晚上澤瑞乘關門後,周祺然坐著黃包車回了周公館。

周寓敏和謝遠已經把晚飯備好了,就等著他回來吃飯。

平常吃飯時,周寓敏會聊些天,說今天去哪兒看到了什麽字畫和誰哪位大師約了飯局或者說謝星遙的趣事。她不似當年周二爺那般看戲聽曲,她喜歡文藝的東西。

今天有點奇妙,說吃晚飯四個人真都安安靜靜的吃飯。由於爸爸媽媽沒怎麽說話,謝星遙這個小丫頭也抓著勺子一口一勺米飯,大眼睛時不時從爸爸媽媽和哥哥的臉上掃過。

周寓敏心裏正堵得慌。想到周祺然,就覺得周祺然簡直跟她一個樣,愛一個人就全心全意撲在上面。所以當年她在失去謝遙的那一刻時,第一想法也想過跳下井,這輩子就這麽結束也好。但是她還有周祺然在,她不能走。興許是有這麽一個羈絆,所以她才漸漸熟悉了生活,漸漸從那種心如死灰的狀態裏走出來。

她花了十四年的時間。

而周祺然呢……

周祺然和江笙畔這兩個大男人除了彼此愛對方就什麽都沒有。若是江笙畔在戰場上出事……那周祺然會……

“怎麽了?今天都這麽安靜。”周祺然出聲問。

“沒什麽。”周寓敏心不在焉地說,“出門被人踩了一腳,心裏有點不舒服。”

周祺然一下笑了,調侃她,“誰敢踩你?怎麽不追著踩回去?你小時候可告訴我,要是被人打了就得追著把人打到他爹都不認識。”

謝星遙偷偷笑了。

氣氛有所改變,謝遠看了一眼周寓敏感,知道她正憂心,他又看著周祺然說,“祺然,你逸叔前幾天給我傳信說在北城新到了一批好料子,想讓你看看,順便帶回來點兒。”

“什麽料?”

“很多,說是還有南紅。”謝遠說,“不如……你明天去看看?”

周寓敏默不作聲地看了過去。

這其實是她和謝遠想的著實不怎麽樣的辦法。讓周祺然去北城,然後讓謝遠的師弟想辦法把人留在北城的澤瑞乘一段時間。等到人回來,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

應該就沒那麽難舍難分了……

“也行吧。”周祺然說。

他正好想起北城探探那邊的消息。

吃了一頓安靜的飯,周祺然上樓休息後。周寓敏把筷子放下了,她命女傭把謝星遙哄去睡覺。謝星遙也很乖,說去睡,一屁股溜下凳子,跟著女傭就走了。

“真讓他去嗎?”周寓敏說。

“誒,就希望他回來後聽說人已經走了,不會反應太大。”謝遠說。

周寓敏蹙眉,“這麽大的事,你說這個江笙畔為什麽不告訴然然。就這麽告訴我,你讓我以後怎麽跟周祺然交代?”

“小江也舍不得祺然吧,所以不知道怎麽開口。”謝遠說:“而且他也怕周祺然知道後擔心。你看看他最近今天的樣子總是心不在焉的,這要是知道了……”

謝遠也不確定周祺然會怎麽做,只是他清楚,在周祺然心裏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是周寓敏,另一個則是江笙畔。

周寓敏說:“為什麽這兩個孩子非要這樣呢……”

次日,周祺然買好了下午去北城的火車上。他本來想去司令部找江笙畔,給他說一聲自己要出遠門的,結果四輛大卡車停在司令部門口。對於門口有車的事周祺然已經見怪不怪了,多半是有重要人物來了。於是周祺然只得告訴一個警衛兵,托他給江笙畔傳話,說自己去北城一天。

中午吃午飯時,周祺然打開門的一瞬,發現周寓敏盯著碗,沒什麽笑容。周祺然著實疑惑不已。還有什麽事能讓周女士這麽嚴肅的?

看到周祺然進來時,她問:“買好車票了嗎?

“嗯,下午的。”周祺然邊吃邊說,“我正好想去北城打聽一下這次他們去支援朝鮮是怎麽安排的。這麽久了也沒個消息。”

周寓敏一下子變得難受起來。一方面是擔憂江笙畔戰場上出事,以至於周祺然之後崩潰,一方面看著周祺然傻傻地這麽愛一個人,她這個做母親的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實話。

周祺然收拾好了兩件衣服,他也不打算待多久,待一天,選了材料打聽完了消息就走。

提著箱子下樓,謝遠跟他囑咐了幾句多穿衣服,北城站在的秋天很冷。

“好。”周祺然又逗了逗謝星遙,“在家裏乖乖的,哥哥回來給你帶石頭。”

“帶塊小一點的吧。”謝遠說,“她房間都快成石頭窟了。”

“媽,我走了啊。”周祺然說。

“嗯。”沈默的周寓敏勉強笑了笑。

周祺然提著箱子往外走,走得越來越遠,周寓敏擡起頭看著他,眼神越來越覆雜。

她心裏在做鬥爭。

這兩個人孩子,都舍不得對方。

不行……不行……她不能讓這次分別成為一場遺憾。無論江笙畔的結局是怎麽樣,她都不能讓周祺然之後想起來會後悔今天沒有去送他。就像當年謝遙明明知曉一切卻什麽都沒對她說過選擇自己承擔,如果他說了的話,或許還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祺然!”周寓敏追出去喊道。

謝遠嘆了口氣,沒有阻止。

昨天江笙畔對周寓敏說他明天就得走了,他和紀松是屬於第一批去的人。

周寓敏問:“為什麽不告訴然然?”

“他那麽敏感又孤獨的一個人。”江笙畔說,“我怕我死了,他會做傻事。”

“說什麽傻話?”周寓敏說,“還沒打仗就說死不死的?就是你這樣當兵的?”

江笙畔沒再解釋。他沒法解釋,所有人都是抱著要麽死要麽勝的想法,戰場上一旦槍響,最後能活下來就只是幸運。

“敏姨。”江笙畔誠懇地向周寓敏鞠了一躬,說,“要是我真的死了,求您一定要照顧好祺然。告訴他,我會一直愛著他,所以希望他能健康地、快樂地活下去。”

說到這兒時,周寓敏哭了,江笙畔說這話時的心情她也有了共鳴。江笙畔是個傻孩子,周祺也是。

看著周祺然追出去的背影,周寓敏心裏如釋重負。

“告訴他沒問題嗎?”目睹了一切的謝遠走過來問。

“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告訴他,他肯定會後悔。”周寓敏說。

四輛軍車會一直帶著他們部隊的人去和第一批志願軍匯合,江笙畔和紀松坐在車裏,卡車後面的是部隊裏的其他志願軍。

他已經有無數次面對戰場,可這一次卻是最不舍的一次。

紀松看著窗外,忽然出聲:“早些年,家裏人給我說媒讓我娶個媳婦生個孩子。”

紀松說:“他們也知道當兵的說不定哪天就沒了,讓我留個念想在世上。”

江笙畔不知道紀松為什麽說這件事,選擇默默聽著。

“但是我拒絕了。”紀松說,“正因為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死,戰爭什麽時候結束,我才不想讓有這麽一個人苦苦等我回來。有念想,會讓我變得怕死,會讓我想活著見到他們。”

江笙畔這下明白紀松的意思了,正是因為有了牽掛,人才變得脆弱。而如今不是變脆弱的時候。

車正緩緩向前行駛,突然從路邊沖出來一個人,他站在車前雙臂展開,攔住了這輛軍車。正在行駛的車一個急剎車停下,所有人都劇烈晃動了一下。

江笙畔看清車前的人後,眼神變得深邃,想看又不敢看。

卡車後面坐著的志願軍都小幅度移過眼睛去看發什麽事了。

周祺然喘著氣,他是一路跑過來的,跑到司令部時,已經人去樓空,只有警衛兵守著。

他拼盡了全力又抄了好幾次小道才追到出城的這條路上來。

他攔著卡車,瞪著眼睛看江笙畔,不說話,也不走。

“餵!你幹什麽?”已經有人怒斥周祺然了。

“你沒跟他說?”紀松問。

“沒有……”江笙畔說完後立馬下了車。

一步步走到周祺然面前,他有點擔心,周祺然會生氣。畢竟他一言不發地就走,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周祺然臉上有薄汗,跑的太快,他體力有些不支。沒辦法,他是腦力勞動者。

看到江笙畔的一瞬,周祺然鼻子就酸了。

跑過來時他很生氣,怒火中燒,一直在想憑什麽,憑什麽這麽的事不告訴他,就因為他會擔心會傷心嗎?

後來跑著跑著,也確實越來越難過。那種知道江笙畔會離開,不知何時回來的心情跟螞蟻噬骨一樣。

一想到他會離開,不舍的心情遠大於了生氣。

“祺然,對不……”

江笙畔的對不起三個字都還沒說完,周祺然上前一步緊緊擁抱著他。

整整四輛卡車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有驚訝,有奇怪,也有不解。

他們知道江少將只有一個姐姐,卻不知道這個男人又是誰。只有車上紀松明白他們的關系。

周祺然剛想說話,卻哽咽了一下,他把眼淚強行忍住。

他不能哭,此刻,他絕對不能哭。

“我愛你……”三個字,周祺然說得很小聲,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得見。

江笙畔身體微不可見的顫抖了一下。

“我愛你”周祺然又輕輕說。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

仿佛是要把曾經羞於開口的話全部都說出來一樣,周祺然一遍遍地重覆著這三個字,他只想把愛意說給這一個人聽。

他想告訴江笙畔,他也會一直愛他。

最後周祺然說:“我會好好地活著。所以,請你也要活下來,哪怕殘了,廢了,也要活下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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