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個人每天給你送一塊甜點，你也許會膩，但某一天他再也不來的時候，你就會驟然感覺生活少了所有的甜。

周祺然現在就是這樣的感覺，他再次恢覆成了那十年的獨來獨往狀態。但他甚至感覺到這次比以前更糟了。

因為他的心從江笙畔走的那一刻也空了。

有時候周祺然路過司令部，偶爾看見有陌生的軍官進出，他會想多看人群幾眼試圖找到什麽影子。或者看著司令部想到江笙畔的桌子還在嗎？他房裏的那幾本書還放著嗎？

總是這麽想著，卻是一步沒有邁進去看過。

他不敢去。

怕看到屬於江笙畔東西都不在了，也怕看到屬於江笙畔的東西仍在那裏。

矛盾的心理反反覆覆，日子卻是一天天都在往前。

周祺然徹底和江笙畔失去了聯系，沒有途徑聯系到。只有偶爾從黑白的報紙上能看到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比如逼得美軍節節敗退，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報紙並不會刊登名叫江笙畔的人吃得怎麽樣，身體健康嗎？

天氣越來越冷，路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天空紛紛揚揚地下起了雪。

周祺然把手放在襖子裏，擡頭看著漫天飄雪，雪花落在臉上冰冰涼涼。

那邊……也下雪了嗎？

“老板，快進來吧，外面好冷的。”店員搓著手。

周祺然看了他們一眼，說：“今天應該不會有人來了，你們提早走吧。”

周祺然是最後走的，檢查完店裏的東西，最後鎖好了門，慢慢往周公館走。

打開門，第一個迎接他的是裹成了球的謝星遙。小丫頭穿了著粉色的小襖子，臉紅撲撲的，她欣喜地撲過來，“哥哥回來了！”

周祺然蹲下身想抱起她，奈何小丫頭毛衣毛褲棉衣棉褲傍身，穿得實在太厚實了，周祺然試了一下竟然有點吃力。

“媽，遠叔，你們是不是給星兒穿太多了？屋裏還有爐子呢。”周祺然說。

“這小祖宗根本就不安分地待在屋裏。”周寓敏瞪了謝星遙一眼，“她非要打雪仗，這點兒雪打什麽雪仗？”

“星兒想打雪仗。”周祺然揪了謝星遙的臉一下，“改天哥哥帶你去北城，那邊雪大可以打雪仗。”

“哎，正好。”謝遠想什麽似地說，“謝逸他們家今年一直在說讓我們去北城過年。祺然，你覺得怎麽樣？”

“過年嗎……”周祺然暗自算了一下，離過年也就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了。

“也行。”周祺然說，“正好帶星兒去玩兒雪。”

“那太好了。”謝遠一拍大腿，“就這麽說定了。”

周祺然洗漱完，側臥而眠，手搭在枕頭上，只要轉過眼，就能看見手腕上的手繩。

閉上眼，世界暗了下來。

再次睜開，他看見了崎嶇的山路，以及因為戰火而變得坑坑窪窪的土壤。

四面都是人，周祺然看不清他們的臉，但知道他們是志願軍。

而不遠處那群異國面貌的則是聯合國軍。

耳邊一聲爆炸，炮火頃刻之間淹沒了視野。此起彼伏的槍聲讓人心臟驟停，有槍打中肉體的聲音，有人倒下的聲音……

周祺然站在戰場上，慌張地從人群裏找尋自己熟悉的臉。

可他看不清他們的樣子，於是他只好在槍林彈雨中跑了起來。

周祺然沒有想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他心裏只有一個堅定的想法——找到江笙畔。

與勇往直前沖向戰場的人擦肩而過。

沒有……

不是……

都不是……

周祺然徹底慌了，他找不到江笙畔了。

中槍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分不清敵我，但一個倒下仍有另一個沖向前。前仆後繼，沒有人回頭。土壤被屍體掩蓋，野草被血液染紅。

連天空，都變成了血色。

烏鴉站在枝頭，黑溜溜的眼珠疑惑地看著這一切。

炮火的煙霧中，周祺然看到有一個人站在樹下。熟悉而高大的背影讓他步伐快了起來。他飛快地跑過去，板著肩膀把人轉過來，欣喜地期望自己能見到那個人。

想象中的溫柔俊美的臉龐卻並沒有出現……

一具腐爛了一半的臉和他面對面，一面是血肉，一面是白骨。

“不……”

周祺然顫抖著手摸上他的臉，毫無溫度的皮膚如淩冬的雪，甚至一碰就碎。

“不……不可能……”

沒有話語再能說出，眼淚如洪水般泛濫，心臟像是被搗碎再榨成汁一樣疼。

極大的痛苦研磨著周祺然的內心。

周祺然不在意屍體的腐爛程度，他抱著那具屍體哭了起來。

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眼角淚水還未幹，心中那股鈍痛感還是一陣陣地。

周祺然睜眼時思緒就回到現實，可夢裏的還是那麽清晰。他下床後打開燈，從書櫃上上拿了一瓶紅酒，打開酒塞，給自己倒了一杯。

喝著紅酒，周祺然對自己說：周祺然，只是夢而已。

自江笙畔走後，周祺然做噩夢的頻率也多了起來。基本上都是像剛才那種，戰火紛飛血肉模糊的場景。

每次醒來都痛苦極了。

真是怕什麽，夢什麽。

盡管周祺然不想承認，但不得不面對現實。自己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擔憂了，已經影響他的心理了。

“你這癥狀持續多長時間了？”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問。

醫院獨特的消毒水味在鼻梁環繞，周祺然已經很多年沒去過醫院了。

“兩個月吧。”周祺然說。

“每天都做這樣的夢？”醫生問。

“沒有，兩三天左右。”周祺然說。

醫生拿著周祺然各項檢查的報告單說，“身體上沒什麽問題，若是白天沒有受到極大刺激的話，可能是出於你心理的原因。”

醫生說：“你說的那位去參戰的人是……”

“我的愛人。”周祺然說。

醫生從心裏隱隱佩服了一下， “你的對她生死太過擔憂，才折射在了夢裏。”

“下次你在做噩夢的時候可以想辦法提醒自己，身處夢境，以便及時醒來。控制夢境是一種很好的方式。”醫生說，“或者白天做一些充實的事，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醫生又對周祺然進行了一番話語開導，並囑咐若是情況越來越嚴重的話，再來醫院進行藥物治療。最後臨走時醫生充滿希望地對周祺然說：“你的妻子很偉大，相信她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偉大”和“平安無事”，兩個詞並沒有什麽因果關系，甚至醫生還會錯了意，他的愛人並非在後方的女兵們。

可是，有這麽一句話總比沒有強。話語的力量總是在不經意間起作用。

為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周祺然一邊為澤瑞乘設計新的首飾，一邊買了許多醫學類書籍。晦澀難懂的知識讓他心思幾乎全被書本占據，無法再思考那些痛苦的夢境。

再加上醫生說的掌控夢境的方法，周祺然的狀況逐漸有了好轉。

過年的頭兩天，周家人坐火車到了北城。謝逸熱情接待了他們一家。

當年在北城開的這家澤瑞乘，最後是交給了謝逸在打理。黃金路段，生意火爆。尤其是前幾年，周祺然提議將謝遠和謝逸的師弟們也加入澤瑞乘後，越來越來多的新作品出來，以此形成了良好的經營氛圍。

周祺然主管著澤瑞乘，他會這麽提議也是為了澤瑞乘有新的血液註入進來，以便於發展。不然只有他一個人白天黑夜在設計趕工，根本無法適應市場。

周寓敏也不反對他這麽做。澤瑞乘屬於周家，可周謝兩家早已有太多交織，無法分開。不過周祺然做出的另一個決定，讓她覺得自己兒子頗有商人頭腦。

那就是周祺然在招納謝家人的基礎上，建立了一個股份制。周家自然是占最大的股，剩下的股份的再分給謝逸以及其他的人。如此一來就可保證澤瑞乘在越做越大時，不會讓謝家的人因為人數優勢而完全取代周家人。

周祺然他們到北城後，謝逸的兩個孩子和謝星遙很快玩在了一起。周祺然則和謝遠謝逸三個男人坐下後，提出各自的意見，商討著明年澤瑞乘的發展。

一聲鞭炮聲，開啟了過年的信號。

北城非常熱鬧，街上到處都是愉快因子。盡管仍有戰爭還未停止，可是期望明年更好的心同樣不會停下。

周謝兩家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年夜飯，謝遠謝逸哥倆喝著白酒互相揭短。女人們照顧著小孩子。小孩子們則是眼底都是桌上的大魚大肉。

周祺然夾了幾片牛肉，伴著花生米下酒。

吃了飯，謝星遙穿著新做的紅衣裳和弟弟妹妹在院子裏堆雪人。

北城的雪並非那種晶瑩剔透的雪花片，厚厚的一層，沒下一多久就能沒過人的腳踝。

周祺然把雪下大了，孩子們會有危險，於是片刻不離地看著他們。

周寓敏披著披肩出來站在周祺然身邊。

三個小孩子在院子裏玩得不亦樂乎，小手臉通紅也不在意。

謝星遙堆得好像是雪人，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胖乎乎得像個粽子。

“你小時候一點也不鬧騰。”周寓敏交叉著手，“安安靜靜的。”

“我現在也不鬧騰。”周祺然說。

周寓敏溫婉地笑了，“你現在要鬧騰，我可得頭疼了，因為我打不過你也罵不過你。”

周祺然擡起一只手用力摟住周寓敏的肩膀，“我哪兒敢呀周女士。”

周寓敏手伸進從披肩的夾層口袋裏，變魔法似地拿出一個紅包，“看在你今年很乖的份上，紅包給你了，新年快樂。”

周祺然分外無奈，“不是……我都多大歲了，還給這個？”

“多大歲你也是我兒子。”周寓敏嗔了他一眼，“給你紅包，希望你好好的，無病無災。還有，然然，媽媽愛你。”

周祺然心裏暖暖暖的，收了紅包，放在口袋裏，說：“我也愛你。”

遠處，謝星遙蹦跶著跑過來，牽著周祺然的手就往雪地裏走，“哥哥快看！我堆了一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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