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笙畔將桌上的文件打開，閱完簽字時，眼睛落在文件末尾，發現落款的日期已是九月十日。

“今天多少號了？”江笙畔問身邊的警衛兵小陳。

“回少將，今天是九月十一。”小陳說。

十一，今天離周祺然的生日還有十多天的時間。江笙畔暗惱自己沒有早註意到時間，差一點就錯過了。

沒錯，周祺然的生日要到了，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生日，也是周祺然的第二十八個生日。

江笙畔沒給人過過生日。部隊裏有同志過生時，就是和要好的同志聚一聚在一起偷偷喝一杯吃點雞蛋面條，或者讓紀松這位領導人發表兩句鼓勵的話語，非常簡單的儀式。

江笙畔自己也沒過過什麽像樣的生日。以前他在周公館當下人時，江爺爺會從廚房要一碗長壽面來給他吃，滿眼歡喜地對他說，小笙你長大一歲了，以後一定無病無災。後來江爺爺不在了，楊溪則會想法設法送些衣服用品過來。

周祺然有著和他截然不同的成長經歷，他定然不會送一碗面條去。江笙畔想送一個有意義的禮物。那麽究竟送什麽……就成了難題。

“少將，是不是這文件有什麽問題？”小陳敏銳地發現江笙畔神色莊重，遲遲不落筆。

“沒有。”江笙畔轉頭問他：“我記得你老家是有個妻子吧？”

“啊？”小陳一時木然，話題轉變得太突然了，想到妻子小陳顯得有些羞怯，“是有，我姑當媒給介紹的。”

“你……”江笙畔板著臉嚴肅地問，“如果她過生日的話，你會想送她什麽呢？”

“過生？”小陳說：“女人家還能送什麽，胭脂水粉，首飾衣服嘛。我家那口子就喜歡這些。”

胭脂水粉……

江笙畔用手捋了捋鼻梁。

整個司令部都是粗糙的男人，能夠提供參考意見的一個都沒有。

思來想去，江笙畔趁有空時去了周公館。

周公館門口兩只石獅子俏皮地看著他。一進門，謝星遙蹲在水池邊認真地在觀察什麽。

“星兒？”江笙畔喊她。

謝星遙驚喜地說：“江哥哥，你快來看。”

江笙畔走過去，只見噴泉的水池裏放著五顏六色的石頭。陽光下，水裏的石頭閃著光，構成一幅斑斕的畫。

“真好看。”江笙畔說，“這些都是什麽呀？”

“這是我讓爸爸每次回來帶給我小石頭。”

每次謝遠外出采購材料室，謝星遙就讓謝遠給她帶一些漂亮的石頭回來。她對辨別石頭很感興趣。

謝星遙指著一塊琥珀色的說，“這是雨花石。”她有指著一塊透綠圓潤的說，“這是玻璃石。”

“還有這個。”謝星遙抓起來一塊透明的石頭說，“這是水沫玉，它不值錢，但是很漂亮。”

“嗯，是很漂亮。”江笙畔看著這些石頭忽然有個想法。

今天周祺然不在周公館，江笙畔來本意是想從周公館找找靈感的。在看到謝星遙的五色的石頭時，猛地就有了送什麽的概念。

江笙畔找到謝遠把這個想法給他說，謝遠一聽是給周祺然送生日禮物也認真了起來，不過聽完江笙畔說的之後，毫不留情地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少將，不是我打擊你，你要是自己做一個飾品出來，想法很好，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謝遠誠懇地說，“別說是一個月，就算給你半年，你自己動用機器做出來也是不太可能。首先你得會設計，每一件飾品都是花費許多稿紙畫出來的，它是有靈魂的，不是隨便做的。設計好後再由我們這樣的首飾工匠刻蠟版……”

可能是提到了專業知識，謝遠絮絮叨叨地給江笙畔講了許久的流程。江笙畔聽懂了個大概，仔細想想確實不能自己親自做每一步，直到最後做一個飾品出來給周祺然。他太門外漢了。

“那……”江笙畔也不氣餒，“把石頭打磨光滑，再打個洞我能完成嗎？”

謝遠說：“這，這倒是可以。你要做什麽呀？”

“做一個簡單的繩穿手鏈。”江笙畔說，“遠叔，你可要對他保密。”

謝遠拍拍他肩膀，“放心。”謝遠又說：“小然一定會很開心的。”

謝遠為了支持江笙畔的禮物計劃，特意帶他去了周公館的後倉庫。這倉庫裏有他收藏的各種各樣的石頭，價格不一，不外賣僅供收藏。

江笙畔看著倉庫的架子，每層架子都有十幾個格子，每個格子單獨放著一種石頭，沒有經過處理的石頭呈現出暗淡之色，“遠叔，我不認識這些石頭，看不出來哪個比較好。”

謝遠笑了，“沒關系，那就隨心而選。我跟你一一介紹說這是什麽是什麽，你也不明白它們的價值在哪裏或者有什麽不同。不如就簡單點兒，選合乎自己眼緣的。”

謝遠的一番話說得很有道理，既然都不認識，那就隨緣好了。

江笙畔從一排排架子走過，眼睛掃過各種石頭。墨黑的，橙黃的，翠綠的，湛藍的……他停留在一塊近乎透明的石頭面前，記得剛才謝星遙那小丫頭說這種叫水沫玉，不怎麽值錢。

謝星遙覺得很漂亮，江笙畔也覺得，沒什麽顏色，純潔無瑕，和周祺然一樣。

“遠叔，這個吧。”江笙畔說。

謝遠肉眼可見地心疼了一下，畢竟是自己珍藏的藏品。不過既然是給周祺然的也就沒什麽了，他說：“你這眼緣可真好，一來就把我這兒最貴的挑走了。”

“不是說水沫玉不值錢嗎？”江笙畔納罕謝遠的說法，“我看星兒在門口玩這個來著。”

謝遠痛心疾首，外行人果然是外行人，拿到了寶物都不知道，“我這可不是星兒玩的水沫玉，這是玻璃種翡翠。唉～算了。”

接下來的時間江笙畔總往周公館跑，先要把石頭弄成珠子，再打孔，最後打磨拋光。有機器在，手工的部分就少，把玉石弄成珠子的操作還是挺簡單的。聽謝遠說，這些機器是周祺然從國外進口的，生產效率提高了一倍。

謝遠為了防止江笙畔浪費材料還特意讓他用石頭了練了兩天手。

沒有用幾天的時間，江笙畔就收獲了五顆圓潤的珠子。珠子不在多，主要是謝遠建議手鏈不要穿一串圓珠子，看起來像佛珠似的，簡單，有時候也很漂亮。

江笙畔順路在小攤位買了些可以編制的細繩。

司令部沒有女子，連做飯的都是大叔，沒有人會細致的活兒。江笙畔不會編手繩，他待在攤位面前仔細聽那姑娘講解編法。

那姑娘還頭一回見一個大男人買玉線繩回去編手繩的，邊教江笙畔邊揶揄地笑。

江笙畔晚上回司令部時，就坐在自己桌子面前研究怎麽編手繩。教他編法的姑娘還贈了他一本小冊子，光編織繩的編法都有三十幾種。

原來這麽覆雜……

“少將，紀司令說有事……”小陳敲門進來，看到江笙畔在臺燈面前翻開書，看的十分認真，手上是幾根藍色的繩。小陳大腦一下宕機了，少將這是在……在幹嘛？那……那是手鏈嗎？！

“紀叔說什麽？”江笙畔沒有絲毫尷尬，默默放下編了一半的手繩。

“關於北城召開會議的事，說有要和您商量……”小陳說。

“好。馬上去。”江笙畔說。

小陳跟在他後面閉嘴當蚌殼，剛才一定是自己做夢……堂堂一個少將怎麽會喜歡編手鏈這種事……

“祺然，過幾天你生日，媽媽想舉辦你的生日宴。”周寓敏說，“你覺得怎麽樣？”

周祺然頓了頓……生日……不提這茬，他都快忘了還有幾天就是自己生日了。

自從十七歲以後，他就不愛過生日了。總感覺每過一次，自己就會老一歲，世界就會變化一輪。變著變著，自己對周圍的人和事就都陌生了。

“還是不了吧。”周祺然說，“就在家裏過好了，我不想太吵了。”

周寓敏點頭，她向來尊重周祺然的意見，“行，那就咱們自己家人過。”

時間轉瞬即逝，轉眼就到了九月二十三。今天周寓敏要求周祺然不去店裏，她和謝遠親自為周祺然下廚。

“你還會做飯？”周祺然表示懷疑。他可從來沒吃過周寓敏女士做的正經飯。

“我幫著燒火。”周寓敏說得理直氣壯。

“星兒，今天是哥哥的生日，該說什麽呀？”周寓敏沖謝星遙眨眼睛。

小丫頭恍然大悟，跑過來拉著周祺然的手說，“祝哥哥生日快樂。”

“還有呢？”周寓敏追問，“媽媽不是教你應該說些吉祥話嗎？”

周祺然摸摸謝星遙毛茸茸的腦袋，無奈地對周寓敏說：“你別為難她了。”

謝星遙瞪著炯炯有神眼睛，想了好久過生日可以用的祝福語，腦子靈光一現，大聲對周祺然說：“祝哥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周祺然：“？”

“噗哈哈哈哈。”周寓敏忍不住了，第一個笑出聲。

謝遠一聽就不對勁，“什麽福如東海，星兒這是給老爺爺老奶奶過壽用的！”他又問周寓敏，“敏敏，你教的？”

周寓敏說：“我可沒有。”

周祺然也笑了。

生日宴沒有開成，周祺然不想弄得吵吵鬧鬧的，只有家人一塊兒吃就行。謝遠周寓敏下廚，周寓敏還訂了一個特大號三層蛋糕。四個人其樂融融地吃了一頓飯。

有家人的陪伴，餐桌上歡聲笑語。只是，周祺然隱隱有些失落。心裏空空的怎麽也填不滿。

江笙畔昨天和紀松去了北城，今天……

周寓敏總是能第一時間察覺周祺然的心思變化，畢竟他和謝星遙是自己的孩子，一舉一動都在自己眼裏。她給謝星遙使眼色。

謝星遙領悟，站起來，一邊拍手一邊用稚嫩的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謝星遙這個丫頭總是有讓周祺然發笑的力量，她一唱歌，周祺然也感覺到了開心。

周祺然猜測也許謝星遙這小丫頭受了某位女士的暗示，她一整天都黏著周祺然。吃過飯就說要陪周祺然出去逛。

“是你自己想去吧。”周祺然捏捏她嘟嘟的臉。

“去吧哥哥。”謝星遙說，“我想去～”

“好嘞。”周祺然抱起她，“咱們去。”

兩人在外面玩了一天，其間路過司令部，司令部門口的警衛兵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來往的人。周祺然轉過臉拉著謝星遙又走了，晚上回到自己房間，周祺然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小丫頭精力旺盛到處跑，他還差點追不上了。

周公館一片寧靜，謝星遙玩了一天了應該是睡了，周寓敏和遠叔也是。

周祺然待在自己房間裏，坐了一會兒，坐著坐著，忽覺臉上有液體滑落。

周祺然一摸自己臉頰，竟然有淚水落下來。

他驚異自己竟然哭了。怎麽會，他怎麽哭了，為什麽啊？

為什麽會哭，他當然知道，只是不想承認自己竟然這般沒出息。不就是江笙畔不記得自己的生日嗎？這有什麽值得哭哭啼啼的。

但是……真的很失落啊。雖然江笙畔來不及回來，可是，他也並沒有托人帶來口信，一句話也好。

看來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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