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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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降臨,南城聒噪了起來。太陽透過稀薄的雲層,炙烤著大地。

守在店裏都看得見外面的熱浪,城市像一口把人悶在裏面的鍋。

路邊的一排排綠樹都蔫答答的,顯得有些沒精神。

風扇對著周祺然吹風,他連連喝了兩杯茶,手中報紙“堅決反對美國侵略臺灣朝鮮”的紅標題赫然在目。如今形式,一根弦似的,在四處撥動,興許哪天這跟弦就會斷裂。

上午有幾位小姐進澤瑞乘看了首飾,天熱,周祺然給她們推薦了玉石。玉石偏涼很適合夏天佩戴。

亭亭玉立地小姐拿起白玉鐲和自己膚色對比了一下,眼睛不自覺落在澤瑞乘這位新面孔身上,往哪兒一站就是道風景,她問:“你是新來的老板?以前怎麽沒見過你呀?周姨呢?”

也不怪她不知道,周祺然除了十七歲那年,基本上都在國外學習,也是今年才回來。外界見過的沒幾個。

“以前是我母親在這兒,現在她在家裏待著。”周祺然看著白玉鐲說,“你皮膚白,這白玉的顏色很襯。”

小姐被誇得臉倏地一紅,當即也不挑了直接就買了手上的。

小姐想試探周祺然是否婚配了,問他:“老板,你太太放心你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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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太太。”周祺然命店員把玉鐲包裝好。

小姐眼睛亮了亮,有些雀躍。

“不過我有戀人,他挺放心的。”周祺然看了她一眼,把裝好的玉鐲往那小姐面前一推,“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午飯周祺然本想回周公館的,後來他轉念一想繞道去了司令部。江笙畔是個忙起來就會忘了吃飯的人,這點還是他身邊那個叫小陳的士兵悄悄給他說的。也不知道這小士兵是不是看出點兒什麽來了。

不過也難怪,江笙畔三天兩頭往周公館跑,周寓敏和謝遠還客客氣氣地招呼。不知道的還以為商量什麽國家大事呢。

江笙畔給司令部的打過招呼,周祺然進司令部根本不需要通報。門口的兩位警衛兵只看了他一眼,便恭恭敬敬請人進門了。

周祺然也不敢太放肆,畢竟紀司令還在這裏,進出也有不少軍中要員,要是遇見了多多少少還是會有點尷尬。他倒是不怕別人說自己什麽,但是人言可畏,他怕會給江笙畔帶去不好的影響。

周祺然徑直往江笙畔在的地方走去。

走到後,周祺然敲了敲門,聽到裏面人意簡言賅地說了個“進”以後,他推開門。

江笙畔正在看文件,一見是周祺然來了,立馬放下手裏的東西,站了起來,有些欣喜地問:“你怎麽來了?”

周祺然伸出手,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該吃飯了江少將。”

江笙畔擡眼一看掛鐘的時間,還真是,只是他不怎麽餓,他也不是個合理遵守吃飯時間的人。但今天周祺然來找了,江笙畔關上了手裏的文件決定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走吧,想去哪兒?”

“都行。”周祺然說,“我不挑。”

周祺然坐在軍車上,透過玻璃看路邊一個個裝飾華麗的飯店以及酒樓,有身份有地位的老爺夫人從裏面進出。等著拉人的黃包車司機,蹲在車前,脖子上搭了一條帕子,時不時用帕子擦汗。飯店門口的人嫌黃包車司機太擋生意了,直接連人帶車給轟走了。

在看到一個路邊攤時,周祺然眼睛挪不開了,江笙畔尋著他目光看過去,是一個簡易的路邊攤。年邁的老伯忙裏忙外,一個小姑娘幫著端東西。大鍋裏霧氣騰騰,去吃的人還不少,都是些尋常百姓,桌椅顯然都有些不夠了。

“停車。”江笙畔對開車的小陳說。

“想吃嗎?”江笙畔問周祺然。

“想嘗嘗。”周祺然說。

江笙畔說:“伯母他們肯定沒有讓你吃過路邊的食物。”

“周女士本來就是個大小姐,家教和禮儀不允許她坐在路邊吃。”周祺然說,“不過她不許我吃是因為怕不幹凈。”

江笙畔穿著軍裝走到那老伯的攤上,老伯連同正在吃飯的幾位工人都嚇了一跳。

“軍,軍爺,有什麽事嗎?”老伯顫抖著問。

“別怕。”江笙畔語氣溫和,“我們是看您這兒生意這麽好,也想嘗嘗。”

老伯拍拍胸脯把提著的心壓回去。

周祺然和江笙畔選了一處空著的小桌子坐下。兩人都高,尤其是江笙畔,這麽坐下顯得桌子和椅子都小了一圈。

老伯和他的孫女把兩碗撒上蔥花的花甲米線端來,小女孩兒還給兩人倒了茶,“兩位哥哥,這是涼茶。”

“謝謝。”周祺然對她說。

小女孩兒靦腆地跑開了。

兩人穿得太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因此難免會有躲躲閃閃的目光投來。江笙畔掃了一眼,圍觀的人又埋起了頭。

米線剛出鍋,熱氣從碗裏冒出來,戴眼鏡吃會有霧氣,周祺然把眼鏡取下來疊好放桌上。

取下眼鏡整個人又顯得年輕了不少,低垂著目光,說是學生許是都有人信。

江笙畔擡頭說:“你把眼鏡取了很好看。”

周祺然用略淡的眼珠看著他,“我戴著不好看?”

“也好看。”江笙畔找不到形容詞了,只好說,“怎麽都好看。”

就知道江笙畔不會花言巧語,但周祺然還是笑了,這一笑,宛若星辰。江笙畔看呆了。

“蒜香的。”周祺然嘗了一口米線,“嗯,挺好吃的。”

吃了幾口,周祺然的鼻子上就出了些汗珠,眾目睽睽之下江笙畔掏出帕子給他擦了擦。

“確實不錯。”江笙畔不經意地說起,“不過我姐做得更好吃,有機會帶你去嘗嘗。”

“你姐姐……”周祺然頓了頓,問:“楊溪?”

“嗯。”江笙畔說,“你還不知道吧,她開了一家飯館。”

“真的嗎?”周祺然說,“我都好久……沒見過她了。她還好嗎?”

“嗯,她現在生意還不錯。每次我回去看她,她都會問起你。”江笙畔說,“不過之前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兒,怎麽樣了。”

“是嘛……”周祺然有些悵然,“什麽時候有機會一起去看看她吧。”

“那過兩天有空嗎?”江笙畔想著今年也沒去見楊溪,聽到周祺然這麽一提,也想去看她了。

“應該有的。”周祺然說,“店裏可以交給遠叔。”

江笙畔說:“那就過兩天吧,我先給紀叔請個假報備一下。”

兩人在路邊邊吃飯又聊了一會兒天,江笙畔講軍隊的事,周祺然講他在國外的事。兩人傾聽對方的經歷都很有興致,仿佛透過故事看到了對方的那十年一樣。

還是時不時有人打量他們,他們的身份太與這路邊攤不符,但是他倆都沒在意。

晚上周祺然洗漱完後,路過鏡子,他站在鏡子面前看了一會兒戴眼鏡的自己。他當初為什麽會戴呢?哦,好像是被其他學生嘲笑說是個怪人,眼神還特別傲慢。所以他戴上了眼鏡,有一層鏡片在面前,好像就沒這種感覺了。

周祺然擡手把眼鏡摘下,又看著這樣的自己,看了兩三秒,他把眼鏡放在了鏡子邊。

江笙畔請假的事紀松很快就給批準了,紀松還說:“嘿,正好給我帶點那邊特產白酒過來。”

“別想。”江笙畔無情地拒絕了。

江笙畔換了一身便裝,一大早去周公館接人。

“你姐姐是在哪個地方啊?”周寓敏問。

她昨天就聽周祺然說要和江笙畔去看姐姐,結果後面她再問,周祺然就又什麽都不肯說了。

“在臨城。”江笙畔說,“離北城挺近的。”

“那挺好,你們多出去玩兒幾天也好。”周寓敏說。

“媽媽,我也想去玩兒。”謝星遙在她懷裏撒嬌。

“等你再長大了爸爸媽媽就陪你去啊。”周寓敏哄道,又說:“你哥哥幹嘛呢?還不下來?”

“哥哥是個墨跡鬼。”謝星遙笑著說。

周祺然扶著扶梯下來,他換了一身素凈的衣服,江笙畔站在樓梯底下擡頭望著他。

周祺然緩緩向他走去,見慣了江笙畔軍裝的模樣,今日見到他穿便裝別有一番風味。江笙畔人高,身上也沒有一絲贅肉,衣服在他身上就是件裝飾。

江笙畔盯著他半晌,問道:“沒戴眼鏡,看得清嗎?”

周祺然說:“我度數本來就不高,不戴也沒事。”

“嗯。”江笙畔說,“我們走吧。”

以前他們也一起出去過一次,那時他倆都還是十七歲的少年,乘著火車去遙遠的地方。也是那次,江笙畔追了過來說喜歡他。當時的心動,此刻仍舊記得。

周祺然想,無論過去多少年,那種心動他都不會忘記。原來自己喜歡的人也恰好喜歡自己,竟是這般讓人想哭泣。

火車啟動,汽笛聲把周祺然的思緒拉回現實,他與江笙畔並排坐著。

玻璃窗外已顯示駛出了南城,景色不斷變化。坐火車就是有些無聊,聽著嘈雜的人聲,周祺然沒看了一會兒風景就犯困了。

“困了?”江笙畔發現了他的困倦,“想去床上睡還是靠著我?”

周祺然沒回答他,偏頭靠在了他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跟小貓似的,總是不經意間露出這麽依賴的行為。江笙畔想起當年周公館那只叫吉吉的波斯貓,周祺然簡直像極了第二個吉吉。

江笙畔迷戀地看了他一會兒,才挪開目光。

中午有乘務員過來挨個問午飯吃什麽,嗓門有些大。在她走過來想開口問江笙畔話時,江笙畔伸出食指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對她溫柔地笑了。乘務員看到他旁邊有睡著的人,抱歉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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