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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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過雨後的臨城,空氣都是濕潤的。街角的青苔碧綠如玉,天空被洗滌過後藍得發亮。水滴從瓦片上滾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水坑上。來往的人,人手一把紙傘,雨停了,便隨意拎在手上。

南城此時熱得躁人,臨城卻涼爽宜人,恰是一番夏日雨景圖。

“你在這兒待過嗎?”周祺然看著鱗次櫛比的瓦房,試圖從這座城市找到江笙畔的影子。

江笙畔看著熟悉的街道也有些懷念,“嗯,待了一年多。之後有時間回來過幾次。”

天空重新放晴,漸漸有風吹起,沒有耐性的小孩兒們拿著紙糊的風箏,叫嚷著跑出門。

“你們等等我!”

“你快點兒!”

“快跑呀!”

“哈哈哈哈”

“去晚了就沒地方了!”

一路追趕,地面的水坑被他們踩得向四處濺起,水滴飛散,好不歡快。

周祺然有些艷羨,仔細想想,他這麽大的年紀好像就沒有特別調皮的時候。沒有跟著夥伴去放風箏,瘋跑瘋玩。大多記憶就是一個人待在有火爐的屋裏看書,女傭站在一旁等候,壁爐裏的柴燒得紅通通的,發出畢剝之聲。

江笙畔應該也沒有,他在周公館裏裝瞎,除了逗貓之外,也沒什麽瘋玩歡樂的童年。

路邊上的小攤位已經趁著天晴擺了出來,攤子上放著竹編的螞蚱,竹制的小水車,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旁邊立著一個風車架,五顏六色的風車跟著風飛速轉動起來。

擺攤的是個老人,一雙粗糙的手,竹條在他手裏如絲線一般服帖,只是手上有些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新傷有的舊傷,他低著頭專心致志的編制著手裏的竹條,不一會兒一個小兔子就出來了。

周祺然慢走江笙畔一步,從兜裏拿出兩枚硬幣放在攤主面前,他從架子上抽了一個風車。

老人看著眼前硬幣,啊啊啊嗚嗚了一會兒。

原是不會說話。

老人放下手裏的竹條,想從籃子裏找零。

周祺然擺擺手,淡然一笑,“不用。”

江笙畔站在前面駐足等他,身高腿長的人,斂去一身鋒芒,立在青磚瓦房之下,從這一頭遙遙望過來,他能頃刻間奪人心魄。

在周祺然眼裏,周圍人皆成了剪影,唯有那一抹人影,他不自覺加快了步子。

“買了個風車?”江笙畔看著他手裏舉著的東西問著。

“嗯,送人。”周祺然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傻帽了,買東西時感覺自己浪漫慘了,要送時又覺得送不出手。

江笙畔看著他舉著風車,眼睛波光瀲灩,有些想開口卻不知道怎麽開口的模樣,他試探地問他:“這是送給……我的嗎?”

周祺然赧然地點頭。

江笙畔咧開嘴笑了。

周祺然以為他是笑自己幼稚了,也是,一個快三十的男人舉著風車怎麽看怎麽有毛病,他便說:“算了,我找個小朋友送給他。”

江笙畔拽住他的手腕,從他手裏奪過風車,“我當你的小朋友不好嗎?”

“不好。”周祺然心裏軟乎乎的,嘴上卻不認。

“是不好。”江笙畔吹了一下風車,風車咕嚕咕嚕轉了一圈,他眨了一下眼說,“畢竟我是你的夫君。”

“那不行。”周祺然這點絕不讓步,男人那點兒自尊心隱隱升起來,他一本正經說:“你進的是周家的門,你是周家的媳婦,那我才是你的夫君。”

“是。”江笙畔眼神滿是愛意,他對稱呼沒所謂,夫君也好,娘子也罷,反正周祺然是屬於他的小少爺,僅此而已。

青白瓦房下,戴著頭巾的女子從飯館出來把剛擦過桌子的水,倒在門口的排水溝裏。

淺藍色布衣,一身小碎花,縱使她是老板娘,事無巨細她也都要過手一遍。她隱約看到飯館對面站了兩個男人,正想問他們吃飯還是打尖,一擡頭,便和他們對視。

“笙畔?”楊溪激動了起來,一眼就看到熟悉的面孔。快一年沒見過這個弟弟了,她都擔心死了。再一挪目光看到了江笙畔旁邊氣質卓越的男子,有些許眼熟。

十七歲的人和二十七歲的人在容貌上會有相似,但也不盡相同。楊溪不敢叫出那個名字,怕叫錯了。

“姐。”江笙畔走過來從她手裏拿過盆子,“看看這是誰?”

聽江笙畔這麽說,那肯定就不會錯了,這人是江笙畔心心念念了那麽久的人,除了周祺然也沒有別人了。

“少爺。”楊溪笑著喚了一聲。

“楊溪,叫我祺然吧。”周祺然說。

楊溪馬不停蹄地招呼人進店,飯館裏的布置有地方風俗的感覺,就和臨城一樣淡雅。墻上還掛著一副水墨竹葉圖,來往的客人也不全都是吃飯的,也有幾人點了茶葉就在桌上下棋。

“姐,小安呢?”江笙畔坐下後問了一嗓子。

“他和隔壁賣米家的孩子去放風箏了。”楊溪說。

店小二想給江笙畔他們這一桌斟茶,楊溪搶過壺,說:“我來,你去看看後廚的醋魚好了沒。”

“誒好的。”店小二奔去了後廚。

周祺然目光收回,不禁感嘆,真好。楊溪有了自己店,正如她當年說的那樣。

楊溪給兩人斟完茶,坐在了江笙畔邊上,期間她聊天江笙畔這一年來的經歷又問起周祺然的。

周祺然說完,她又看了一眼他,甚為懷念,記憶力的人長大了,愈發內斂,她說:“少……祺然,我一直都想再見見你。”

周祺然與她對視,細細聽她說話。

“謝謝你當年幫了我。如果沒有你給我的那些錢,我也無法在這裏立足。”楊溪說,“還有……對不起。”

楊溪看看江笙畔又看看周祺然,“爺爺當年跪著求我帶上笙畔離開你。我那時聽他說完來龍去脈後,也不理解你們這種情感,以為你和周濛那個混蛋一樣強迫了笙畔。我才沒有留下任何信息,一走了之。”

周祺然蹙眉,掃給江笙畔一個眼神,江笙畔淺笑了一下。

“可這十年我都看在眼裏。”楊溪認真說,“笙畔是一個執著到骨子裏的孩子。我又想了想以前的事,想了很久,我才漸漸理解,我才知道,真是對不起,當年帶走笙畔,不告而別。”楊溪內疚得眼眶都紅了,不光是為江笙畔的這十年,也是為周祺然的這十年。兩個人少年都是她親近的人,但彼此卻痛苦了這麽久。

江笙畔沈默不語,他不知道該說沒關系還是沒事。就像一根刺紮在心裏,刺拔了後,傷口好了,痛感依然會想起。可這不是楊溪造成的,也不是他爺爺造成的,只是有太多的無奈阻擋在他和周祺然面前。

周祺然也清楚這一點,從來就沒什麽對不起對得起的說法,江爺爺也是,楊溪也是,他們都是愛江笙畔的人。他說:“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

周祺然說道:“現在我們很好。”

楊溪去廚房給他倆特意燒了幾道菜。平常她是不用下廚的,奈何今天心情好,想用美食招待兩人。臨城醋魚,土豆燒牛肉,荷葉粉蒸肉,牡蠣豆腐湯,蒜蓉茄子,外加一個拍黃瓜小菜。

江笙畔之前誇楊溪手藝好,真不是吹的。周祺然算是個吃過山珍海味的人,他挨個嘗了一遍楊溪做的菜,口齒留香,回味無窮,別有一番風味。

“真好吃,楊溪,你竟然有這廚藝?”周祺然說。

“當然沒有。我會的那點兒都是家常小菜。”楊溪笑說,“這是我跟師傅學了幾年的。”

吃過飯,江笙畔帶著周祺然外出去逛了一會兒。臨城是一個古鎮一樣的城市,沒有洋樓也沒有新時代的建築,有的就是瓦房石板,竹葉紙傘。

周祺然深吸一口氣,“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這裏空氣都要清新一些。”

江笙畔說:“臨城雨季多,灰塵都不容易積起來。”

走得久了,有些疲乏,周祺然從身上拿出手帕擦了擦臺階坐下。江笙畔也坐在他邊上,與他一起看著遠方的太陽落下。

雲霞一片橘紅,仔細看,由於太陽光的緣故還能看到其它的顏色,有點紫也有點粉。

周祺然說:“要是我們老了,就找個這樣安靜的城市養老怎樣?”

江笙畔望著他,夕陽的餘暉灑在周祺然臉上,把人照得暖洋洋一片,他擡手拂過周祺然耳邊的碎發,說:“去茶館喝茶,下棋,打牌,晚上再一起散步回家,看著一群小不點兒從我們身邊路過……我覺得,很好。”

周祺然看著遠方的漸漸落下的太陽,忙碌了一天的人也各自往家走,家裏也許有暖被窩的人,也許有一碗熱湯,這種感覺真的太美好了,好到他不禁想讓時間停下,“我一直沒問過,要是我們國家去支援朝鮮,要打仗的話……你會去嗎?”

江笙畔目光顫了一下,所有關於他和周祺然老年光景的想象在此刻停止。他沒想到周祺然會忽然問起這個,之前也沒做好回答。因為這件事組織上還沒有個定論,打不打都是上面的人仍在爭論的事。大部分人是不同意出兵的,國家剛成立,元氣需要恢覆,我們沒有富餘的人力與資源。但也有像紀松這麽堅持出兵,言唇亡齒寒的人。

國家,和愛人,哪個他都無法割舍。正如當年他沒拋下爺爺和姐姐,立刻回來找周祺然一樣,有些感情和人是他的職責,他放不下。

江笙畔沈吟片刻,說:“如果國家有需要,我不會退縮。”

周祺然聽完,手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吧,該回去了。”

兩人回到飯館時,楊溪忙著讓店員收拾收拾下班了。一個不到周祺然腿高的小男孩兒亦步亦趨跟在楊溪身後,楊溪收下東西他就接著。

“小安。”江笙畔喊了一聲。

“舅舅!”那小男孩兒聽到聲音猛地扭過頭,一雙大眼睛看到江笙畔時亮了起來,他跑過來抱住他的腰,“舅舅你回來了!”

“是啊,你有沒有聽你娘的話呀。”江笙畔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有,我還學會背三字經了。”小安得意地說。

“真厲害。”江笙畔誇獎他。

周祺然看著那小男孩兒,不過八九歲模樣,比謝星遙略小一點,五官立體,一雙眼睛黑曜石般明亮。

“楊溪的孩子?”周祺然疑惑地問江笙畔。

“嗯。”江笙畔摸著小男孩兒的頭,又看著周祺然,似乎有話要說。

“臨安快過來。”楊溪過來把小男孩兒叫著過來,蹲下身子對他說:“快去廚房幫忙拿筷子,你舅舅他們都餓了。”

“好!”小男孩兒十分乖巧地就跑到後廚去了。

“楊溪,你什麽時候結婚了?”周祺然詫異地問。他今天一天都沒見到男主人出現,到現在也沒看到。

楊溪將剩餘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方便擺菜,聽到這話她頓了一下,搖頭:“祺然,我沒有結婚。”

這換成周祺然納悶了,沒有結婚,那剛那孩子是領養嗎?

江笙畔走過來,說:“他叫江臨安,姐姐怕人詬病自己改名江溪,孩子也隨了江姓,今年恰好十歲了。”

“你說什麽?”周祺然一下子醒來,被江笙畔驚得凝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楊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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