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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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祺然到醫院時，麥斯正端著大搪瓷杯子出來接水，兩人在走廊碰面。麥斯見到周祺然挑起秀麗的眉，“哇偶，周，這是……終於忍不住過來看看了？”
周祺然躍過他不想回答的問題，說：“來得正好，麥斯醫生，給我拿點暈車藥吧。”
“暈車藥？你要坐車嗎？”麥斯疑惑地問：“等等，周，你要去哪兒嗎？”
“嗯，出一趟遠門。”周祺然說。
麥斯靈光一現想起點兒什麽來，“說起來，宋家是不是也要走，你們一起？”
“想什麽呢？”周祺然又納罕，“你怎麽知道宋家要走，這件事可沒在南城發布過。”
宋家沒說，也是怕盯上宋平的人趁機對他們下手，於是沒有對外告知。
麥斯舉手做投降姿勢，“我師傅是給宋司令看槍傷的，他給我說的宋司令可能要走。”
周祺然提醒，“別到處宣揚，不然你這顆滿頭卷毛的腦袋什麽時候掉下來的都不知道。”
麥斯做了一個我懂的眼神，邊去藥房邊問他：“那你不去和小可憐說一聲？”
想到江笙畔，周祺然的心裏就有股酸酸澀澀之感，“他，現在在哪兒？”
還是想見。
未等麥斯回他，周祺然快一步說：“還是算了吧……好好讓他在醫院養傷。”
江笙畔的一舉一動總讓他無所適從，周祺然想見他又怕見了不知道該如何相處。不讓他來的是江笙畔，答應說不來的卻是自己。這種別扭又矯情的心理，周祺然也不知道該怎麽緩和。
他可能，只是想江笙畔著急而已吧。
周祺然拿著暈車藥從一樓的拱形走廊穿過，漆白的石柱相間排列，陽光正好，從花園方向照來。
南城難得有個好天氣。
江笙畔正和江爺爺在花園散步。花園裏除他們之外還有許多的其他病人，從小孩到老人。小孩在護士或者傭人的陪同下玩耍，老人則是三三兩兩地聊天。
仿佛有所感應，江笙畔轉身看向一樓那拱橋造型的走廊。看了一眼，只有護士路過，他便轉過眼來。
周祺然剛才正巧走到了柱子後面，江笙畔轉眼的一瞬，他走過柱子。若是他留意花園的人，也許就會看到江笙畔，但是周祺然沒有心思去註意周圍，江笙畔也沒有多看。
江笙畔向往常一樣坐在床邊，周祺然給他安排的時單人的病房，平常無人來時就他一個人發呆。有楊溪來了就陪他聊天，有爺爺來了就去逛花園……周祺然卻是再也沒來。
江笙畔撩開衣服看看了自己胸口上的傷，那一子彈把他打了個對穿，但是現在已經沒那麽疼了。他早就想出院了，也許再過兩天醫生就同意了，他又可以回到周公館了。
楊溪是晚上來的，江笙畔見到她時還特別詫異，這個時間點不正是少爺回周公館了需要傭人的時候嗎？正想問她話。楊溪已知道他要說什麽，“少爺要出遠門，今晚他收拾好後就走了。”
出遠門？
一句話讓江笙畔怔在原地。
“還有這個盒子。”楊溪把木盒子給江笙畔，“少爺說給你的，為了答謝你的救命之恩。”
江笙畔在楊溪好奇的目光下打開盒子，盒子裏是幾張紙。最上面的是江爺爺在周公館工作的契據，第二張則是楊溪的契據。江笙畔是周老夫人善心收進來的所以不算傭人，沒有契據。再下面則是一張房契，一張地契……
楊溪看到了自己的那份契據也特別驚訝，“少爺……這是什麽意思？”隨後她看到了房契，眼睛都瞪大了，“哇！小笙，你和爺爺有房子啦！”
江笙畔看著這些東西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這些東西他根本就不想要。他救少爺也不是這個目的……
麥斯晚上過來查房時，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江笙畔，自顧自地說：“誒，周，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回來。”
楊溪問他：“醫生，你怎麽知道少爺走了？”
“他昨天給我說了。”麥斯像陳述事實一樣，“他說他要和宋小姐去東城生活一段時間。”
“什麽？”
江笙畔站了起來，滿臉驚異。
“什麽呀？”楊溪也懵了。少爺是沒和她說去哪兒，就讓她幫忙收拾衣服和送江笙畔東西了，但是怎麽突然就和宋小姐去東城了？
楊溪回憶說：“前天宋小姐是約了少爺，但是……她和少爺一起去生活？”楊溪不能理解這個突發情況。
麥斯看了一下手表，露出個笑容，“九點的火車，要開了吧。”
怎麽會……少爺不是喜歡男人嗎？宋小姐……怎麽……要走了……？
江笙畔鞋也沒穿，光腳沖出了病房。
“小笙！”楊溪追在後面焦急地喊他。
麥斯看著他背影不慌不忙地說：“放心，跑不丟。”
江笙畔一路跑著過去，火車站離醫院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江笙畔腦子裏一會兒出現周祺然一會兒又出現宋婉梔。少爺要走，和宋小姐……
少爺喜歡宋小姐嗎？
江笙畔光著腳踩到了地上的石頭，穿著病服摔在了地上。顧不得疼痛，他爬起又跑了起來。
少爺……少爺……他很想見周祺然。也許是聽到周祺然要和宋小姐走，這種想見的心情達到了頂峰。
那天少爺說“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在你想叫的時候。” “我允許了。”
江笙畔跑著跑著大喊：“周祺然！”
路邊的行人怪異地看著這位穿病服的狂跑的少年。紛紛感嘆多事之秋把人都逼瘋了。
周祺然穿著風衣，提著皮箱。亦如他來時一個人一樣，走時也一個人。
不知道江笙畔知道他走了會不會覺得輕松，或者有一點想念。
火車的鳴笛聲傳來，他擡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差不多了，該走了。
周祺然提起箱子站起來，恍然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太可能吧，誰會喊他名字。東西都帶齊了，外婆他們也都知道自己要走。沒人會來。
“周祺然！”
周祺然轉身，確認自己沒聽錯。但火車站空蕩蕩沒什麽人，除了守在門口的守衛以及車廂門口的檢票員。
周祺然不再去想，轉過走向火車。
江笙畔已經看到了周祺然的背影，那麽遙遠的距離，蒸汽聲掩蓋了一切吵鬧，他急急地喊：“周祺然！”
“誒你等等，穿成這樣，幹什麽的？”守衛攔住江笙畔。
“我找人。”
“小哥你這是病服吧？你找病友嗎？”守衛戲謔地笑了。
“不是，是很重要的人！”江笙畔想往裏沖，但是守衛用裏把他往外推，從腰間拿出手槍，警告他：“小子你別惹事啊！”
南城最近亂得很，上頭已經吩咐過了要留意進出人員。
江笙畔看著手槍絲毫不怔，懇求道：“放我進去吧，我求你們了，我真是來找很重要的人的。”
守衛毫不留情地說：“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我這是真槍。”
“等一下。”聲音冷淡有禮。
江笙畔聽到聲音擡起頭，怔怔地註視著那個人。周祺然步履如風地走到了車站門口，“不好意思，他是來找我的，通融一下？”
守衛認識這位周大少，剛還是和宋家人一塊兒來的。來頭不小，不敢不聽。於是放江笙畔進來。
江笙畔被放進來後，周祺然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看了他一眼，眼裏全是詫異，“你，你怎麽穿成這樣就……”
話未說完，江笙畔用力一把抱住他，把人抱實了，輕聲喊道：“周祺然……”
江笙畔的聲音像是一縷風吹過了他的耳朵，吹進心裏。
周祺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心臟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狂跳，他強裝鎮定，“怎，怎麽了？”
“你別和宋小姐走。你也別和麥斯在一起。”江笙畔的手錮得緊了一分，狂跑讓他體內沸騰了起來，他感覺有什麽情感要沖破自己的軀體。
那些他想不明白，卻又想想通的情緒，在這一刻由一團亂麻化作三月的細雨，柔柔地點醒了裏他。
周祺然已經不能理解江笙畔這番言論從何說起了。什麽宋小姐什麽麥斯？
“你說你喜歡男的。”江笙畔紅著臉說，“我喜歡你，那你能喜歡我嗎？”
久久地，沒聽到答覆，江笙畔一顆心已經墜落下去了，他鼓起來十七年來最大的勇氣說的話，就是剛才那句我喜歡你
他出生低賤，配不上少爺，所以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對周祺然萌發出這麽不舍的情感，是啊，原來他那麽不舍，那麽喜歡少爺，無可奈何地喜歡著。
江笙畔緊抱著周祺然不肯撒手。
周祺然大腦轟鳴，他一把推開他，江笙畔站在原地像凍住了一樣，眼睛卻舍不得離開他。
心臟比火車的蒸汽還噴發得厲害，周祺然完全宕機了。江笙畔說……喜歡他？
麥斯說，仔細看著對方的眼睛，你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江笙畔的眼睛……此刻定定地望著他。
周祺然想笑一下，結果眼淚卻先一步落下。
周祺然對外永遠是風度翩翩，游刃有餘的，但是他面對江笙畔卻好幾次落淚。
“少爺？”江笙畔慌了，他是第一次見周祺然落淚，急忙去給他擦眼淚，哄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說這話。
聽到這話，周祺然邊哭邊說：“江笙畔，收回。”
江笙畔說：“我，我收回，我不喜歡你了。”
“滾！不是這句！”周祺然氣得錘了他一下，“你是笨蛋嗎？”
江笙畔反應了一下，像洩氣的皮球，“我，我是……”
火車發出了最後上車的提醒，列車已經開始啟動了。站在火車門口的人說：“爺，火車快開了，上車吧。”周祺然拉著江笙畔一步跨上去。
江笙畔意識到時，自己已經上了火車時，“少爺，這……”
“明天到東城的時候，給你爺爺他們寫封信寄回去吧。”周祺的說。
“少爺……”江笙畔執著地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麽問題？”周祺然裝傻。
江笙畔說：“你能……試著喜歡我嗎？”
“不能。”
江笙畔看著他。
周祺然笑了，在他耳邊說：“因為我已經很喜歡你了。”
兩個人的手緊緊牽在一起，誰都不願意分開。江笙畔第一次擁有這種心情，名為喜歡，溢滿心臟。他好像突然變得特別勇敢了，他想變得更勇敢。
江笙畔偏過頭看著周祺然，周祺然的臉特別紅，看哪兒都不看他。
“祺然。”江笙畔喊道。
“嗯？”周祺然轉過臉。
江笙畔湊近，飛快地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兩個人在昏暗的車廂對視。
“你……”周祺然說：“好哇，你偷襲我。”
江笙畔認真說：“你也可以親回來。”
鑒於在車廂人來人往太顯眼，周少爺沒有親回去。他買的是頭等車廂的火車票，有沙發，餐桌還有地毯。周祺然把風衣脫了讓江笙畔穿著，他這一身病服太惹眼了，他自己則只穿裏面的毛衣。
車廂裏已經有幾個人了，周祺然依照車票把他帶到自己的床鋪位置。
“少爺……我不補票嗎？”江笙畔問。
周祺然被逗樂了，“放心吧，晚上查票的時候我再補。”
頭等車廂坐的人都非富即貴，因此也不敢有檢票員過來不客氣地叫他們出示車票，而是恭恭敬敬地詢問。
周祺然多給了一倍的價錢給前來查票的人，說多帶一個自己的傭人，查票的人沒多說，拿著手裏的錢問：“爺，頭等廂裏沒有住的地方了，不如讓他住二等廂？”
周祺然沒立馬決定，他用眼神問江笙畔，江笙畔搖頭說：“我不走。”
周祺然說：“那沒有睡的地方啊？”
江笙畔說：“我可以睡地上。”反正地上鋪了羊絨毯，睡著也不冷。他更不想去那麽遠的車廂，和周祺然分開。
晚上睡覺，周祺然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地毯，大少爺對睡這讓人踩的地毯還是十分介意的，他躺著往裏面移了幾分，“過來。”
“少爺……”
“睡不睡吧！”周祺然提高了聲音。
江笙畔爬上去躺在周祺然身邊。床陷了一下，周祺然裹著被子面對著墻，耳朵赤紅。
床其實挺大，躺兩個人不擠。不似別的車廂床鋪只可單人睡。
兩人無話，江笙畔躺了一會兒，也側過身，問道：“祺然，我可以抱著你嗎？”
周祺然：“……我要說不可以呢？”
江笙畔沒有下一步動作了，像是真的準備睡了。周祺然兀自等了一會兒，悶悶地說：“江笙畔，你真是笨蛋。”
周祺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別扭，矯情。更惱江笙畔想做就做便是了，為什麽要問出來。
江笙畔盯著他的裹著被子的背，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行動，眼下的情況又該怎麽和周祺然相處。從少爺變為喜歡的人。
江笙畔忍不住伸出手連著被子和人一起抱住。周祺然感受到人貼近了，僵了一下，因為驚的，身體又很快軟下來熱乎乎一片。
火車前行發出有規律的聲響，在這不算大的空間裏，他們相擁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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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祺然躍過他不想回答的問題，說：“來得正好，麥斯醫生，給我拿點暈車藥吧。”
“暈車藥？你要坐車嗎？”麥斯疑惑地問：“等等，周，你要去哪兒嗎？”
“嗯，出一趟遠門。”周祺然說。
麥斯靈光一現想起點兒什麽來，“說起來，宋家是不是也要走，你們一起？”
“想什麽呢？”周祺然又納罕，“你怎麽知道宋家要走，這件事可沒在南城發布過。”
宋家沒說，也是怕盯上宋平的人趁機對他們下手，於是沒有對外告知。
麥斯舉手做投降姿勢，“我師傅是給宋司令看槍傷的，他給我說的宋司令可能要走。”
周祺然提醒，“別到處宣揚，不然你這顆滿頭卷毛的腦袋什麽時候掉下來的都不知道。”
麥斯做了一個我懂的眼神，邊去藥房邊問他：“那你不去和小可憐說一聲？”
想到江笙畔，周祺然的心裏就有股酸酸澀澀之感，“他，現在在哪兒？”
還是想見。
未等麥斯回他，周祺然快一步說：“還是算了吧……好好讓他在醫院養傷。”
江笙畔的一舉一動總讓他無所適從，周祺然想見他又怕見了不知道該如何相處。不讓他來的是江笙畔，答應說不來的卻是自己。這種別扭又矯情的心理，周祺然也不知道該怎麽緩和。
他可能，只是想江笙畔著急而已吧。
周祺然拿著暈車藥從一樓的拱形走廊穿過，漆白的石柱相間排列，陽光正好，從花園方向照來。
南城難得有個好天氣。
江笙畔正和江爺爺在花園散步。花園裏除他們之外還有許多的其他病人，從小孩到老人。小孩在護士或者傭人的陪同下玩耍，老人則是三三兩兩地聊天。
仿佛有所感應，江笙畔轉身看向一樓那拱橋造型的走廊。看了一眼，只有護士路過，他便轉過眼來。
周祺然剛才正巧走到了柱子後面，江笙畔轉眼的一瞬，他走過柱子。若是他留意花園的人，也許就會看到江笙畔，但是周祺然沒有心思去註意周圍，江笙畔也沒有多看。
江笙畔向往常一樣坐在床邊，周祺然給他安排的時單人的病房，平常無人來時就他一個人發呆。有楊溪來了就陪他聊天，有爺爺來了就去逛花園……周祺然卻是再也沒來。
江笙畔撩開衣服看看了自己胸口上的傷，那一子彈把他打了個對穿，但是現在已經沒那麽疼了。他早就想出院了，也許再過兩天醫生就同意了，他又可以回到周公館了。
楊溪是晚上來的，江笙畔見到她時還特別詫異，這個時間點不正是少爺回周公館了需要傭人的時候嗎？正想問她話。楊溪已知道他要說什麽，“少爺要出遠門，今晚他收拾好後就走了。”
出遠門？
一句話讓江笙畔怔在原地。
“還有這個盒子。”楊溪把木盒子給江笙畔，“少爺說給你的，為了答謝你的救命之恩。”
江笙畔在楊溪好奇的目光下打開盒子，盒子裏是幾張紙。最上面的是江爺爺在周公館工作的契據，第二張則是楊溪的契據。江笙畔是周老夫人善心收進來的所以不算傭人，沒有契據。再下面則是一張房契，一張地契……
楊溪看到了自己的那份契據也特別驚訝，“少爺……這是什麽意思？”隨後她看到了房契，眼睛都瞪大了，“哇！小笙，你和爺爺有房子啦！”
江笙畔看著這些東西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這些東西他根本就不想要。他救少爺也不是這個目的……
麥斯晚上過來查房時，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江笙畔，自顧自地說：“誒，周，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回來。”
楊溪問他：“醫生，你怎麽知道少爺走了？”
“他昨天給我說了。”麥斯像陳述事實一樣，“他說他要和宋小姐去東城生活一段時間。”
“什麽？”
江笙畔站了起來，滿臉驚異。
“什麽呀？”楊溪也懵了。少爺是沒和她說去哪兒，就讓她幫忙收拾衣服和送江笙畔東西了，但是怎麽突然就和宋小姐去東城了？
楊溪回憶說：“前天宋小姐是約了少爺，但是……她和少爺一起去生活？”楊溪不能理解這個突發情況。
麥斯看了一下手表，露出個笑容，“九點的火車，要開了吧。”
怎麽會……少爺不是喜歡男人嗎？宋小姐……怎麽……要走了……？
江笙畔鞋也沒穿，光腳沖出了病房。
“小笙！”楊溪追在後面焦急地喊他。
麥斯看著他背影不慌不忙地說：“放心，跑不丟。”
江笙畔一路跑著過去，火車站離醫院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江笙畔腦子裏一會兒出現周祺然一會兒又出現宋婉梔。少爺要走，和宋小姐……
少爺喜歡宋小姐嗎？
江笙畔光著腳踩到了地上的石頭，穿著病服摔在了地上。顧不得疼痛，他爬起又跑了起來。
少爺……少爺……他很想見周祺然。也許是聽到周祺然要和宋小姐走，這種想見的心情達到了頂峰。
那天少爺說“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在你想叫的時候。” “我允許了。”
江笙畔跑著跑著大喊：“周祺然！”
路邊的行人怪異地看著這位穿病服的狂跑的少年。紛紛感嘆多事之秋把人都逼瘋了。
周祺然穿著風衣，提著皮箱。亦如他來時一個人一樣，走時也一個人。
不知道江笙畔知道他走了會不會覺得輕松，或者有一點想念。
火車的鳴笛聲傳來，他擡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差不多了，該走了。
周祺然提起箱子站起來，恍然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太可能吧，誰會喊他名字。東西都帶齊了，外婆他們也都知道自己要走。沒人會來。
“周祺然！”
周祺然轉身，確認自己沒聽錯。但火車站空蕩蕩沒什麽人，除了守在門口的守衛以及車廂門口的檢票員。
周祺然不再去想，轉過走向火車。
江笙畔已經看到了周祺然的背影，那麽遙遠的距離，蒸汽聲掩蓋了一切吵鬧，他急急地喊：“周祺然！”
“誒你等等，穿成這樣，幹什麽的？”守衛攔住江笙畔。
“我找人。”
“小哥你這是病服吧？你找病友嗎？”守衛戲謔地笑了。
“不是，是很重要的人！”江笙畔想往裏沖，但是守衛用裏把他往外推，從腰間拿出手槍，警告他：“小子你別惹事啊！”
南城最近亂得很，上頭已經吩咐過了要留意進出人員。
江笙畔看著手槍絲毫不怔，懇求道：“放我進去吧，我求你們了，我真是來找很重要的人的。”
守衛毫不留情地說：“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我這是真槍。”
“等一下。”聲音冷淡有禮。
江笙畔聽到聲音擡起頭，怔怔地註視著那個人。周祺然步履如風地走到了車站門口，“不好意思，他是來找我的，通融一下？”
守衛認識這位周大少，剛還是和宋家人一塊兒來的。來頭不小，不敢不聽。於是放江笙畔進來。
江笙畔被放進來後，周祺然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看了他一眼，眼裏全是詫異，“你，你怎麽穿成這樣就……”
話未說完，江笙畔用力一把抱住他，把人抱實了，輕聲喊道：“周祺然……”
江笙畔的聲音像是一縷風吹過了他的耳朵，吹進心裏。
周祺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心臟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狂跳，他強裝鎮定，“怎，怎麽了？”
“你別和宋小姐走。你也別和麥斯在一起。”江笙畔的手錮得緊了一分，狂跑讓他體內沸騰了起來，他感覺有什麽情感要沖破自己的軀體。
那些他想不明白，卻又想想通的情緒，在這一刻由一團亂麻化作三月的細雨，柔柔地點醒了裏他。
周祺然已經不能理解江笙畔這番言論從何說起了。什麽宋小姐什麽麥斯？
“你說你喜歡男的。”江笙畔紅著臉說，“我喜歡你，那你能喜歡我嗎？”
久久地，沒聽到答覆，江笙畔一顆心已經墜落下去了，他鼓起來十七年來最大的勇氣說的話，就是剛才那句我喜歡你
他出生低賤，配不上少爺，所以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對周祺然萌發出這麽不舍的情感，是啊，原來他那麽不舍，那麽喜歡少爺，無可奈何地喜歡著。
江笙畔緊抱著周祺然不肯撒手。
周祺然大腦轟鳴，他一把推開他，江笙畔站在原地像凍住了一樣，眼睛卻舍不得離開他。
心臟比火車的蒸汽還噴發得厲害，周祺然完全宕機了。江笙畔說……喜歡他？
麥斯說，仔細看著對方的眼睛，你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江笙畔的眼睛……此刻定定地望著他。
周祺然想笑一下，結果眼淚卻先一步落下。
周祺然對外永遠是風度翩翩，游刃有餘的，但是他面對江笙畔卻好幾次落淚。
“少爺？”江笙畔慌了，他是第一次見周祺然落淚，急忙去給他擦眼淚，哄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說這話。
聽到這話，周祺然邊哭邊說：“江笙畔，收回。”
江笙畔說：“我，我收回，我不喜歡你了。”
“滾！不是這句！”周祺然氣得錘了他一下，“你是笨蛋嗎？”
江笙畔反應了一下，像洩氣的皮球，“我，我是……”
火車發出了最後上車的提醒，列車已經開始啟動了。站在火車門口的人說：“爺，火車快開了，上車吧。”周祺然拉著江笙畔一步跨上去。
江笙畔意識到時，自己已經上了火車時，“少爺，這……”
“明天到東城的時候，給你爺爺他們寫封信寄回去吧。”周祺的說。
“少爺……”江笙畔執著地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麽問題？”周祺然裝傻。
江笙畔說：“你能……試著喜歡我嗎？”
“不能。”
江笙畔看著他。
周祺然笑了，在他耳邊說：“因為我已經很喜歡你了。”
兩個人的手緊緊牽在一起，誰都不願意分開。江笙畔第一次擁有這種心情，名為喜歡，溢滿心臟。他好像突然變得特別勇敢了，他想變得更勇敢。
江笙畔偏過頭看著周祺然，周祺然的臉特別紅，看哪兒都不看他。
“祺然。”江笙畔喊道。
“嗯？”周祺然轉過臉。
江笙畔湊近，飛快地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兩個人在昏暗的車廂對視。
“你……”周祺然說：“好哇，你偷襲我。”
江笙畔認真說：“你也可以親回來。”
鑒於在車廂人來人往太顯眼，周少爺沒有親回去。他買的是頭等車廂的火車票，有沙發，餐桌還有地毯。周祺然把風衣脫了讓江笙畔穿著，他這一身病服太惹眼了，他自己則只穿裏面的毛衣。
車廂裏已經有幾個人了，周祺然依照車票把他帶到自己的床鋪位置。
“少爺……我不補票嗎？”江笙畔問。
周祺然被逗樂了，“放心吧，晚上查票的時候我再補。”
頭等車廂坐的人都非富即貴，因此也不敢有檢票員過來不客氣地叫他們出示車票，而是恭恭敬敬地詢問。
周祺然多給了一倍的價錢給前來查票的人，說多帶一個自己的傭人，查票的人沒多說，拿著手裏的錢問：“爺，頭等廂裏沒有住的地方了，不如讓他住二等廂？”
周祺然沒立馬決定，他用眼神問江笙畔，江笙畔搖頭說：“我不走。”
周祺然說：“那沒有睡的地方啊？”
江笙畔說：“我可以睡地上。”反正地上鋪了羊絨毯，睡著也不冷。他更不想去那麽遠的車廂，和周祺然分開。
晚上睡覺，周祺然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地毯，大少爺對睡這讓人踩的地毯還是十分介意的，他躺著往裏面移了幾分，“過來。”
“少爺……”
“睡不睡吧！”周祺然提高了聲音。
江笙畔爬上去躺在周祺然身邊。床陷了一下，周祺然裹著被子面對著墻，耳朵赤紅。
床其實挺大，躺兩個人不擠。不似別的車廂床鋪只可單人睡。
兩人無話，江笙畔躺了一會兒，也側過身，問道：“祺然，我可以抱著你嗎？”
周祺然：“……我要說不可以呢？”
江笙畔沒有下一步動作了，像是真的準備睡了。周祺然兀自等了一會兒，悶悶地說：“江笙畔，你真是笨蛋。”
周祺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別扭，矯情。更惱江笙畔想做就做便是了，為什麽要問出來。
江笙畔盯著他的裹著被子的背，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行動，眼下的情況又該怎麽和周祺然相處。從少爺變為喜歡的人。
江笙畔忍不住伸出手連著被子和人一起抱住。周祺然感受到人貼近了，僵了一下，因為驚的，身體又很快軟下來熱乎乎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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