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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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江笙畔小聲喚了一聲。

“幹嘛呀小笙?”江爺爺砸吧著葉子煙,擡起爬上皺紋的眼皮。

“我給你捏肩。”江笙畔說著繞到江爺爺背後,用一只左手給他捏。

江爺爺直樂,“哎喲喲,怎麽突然想給我捏肩了?”

江笙畔自然不會說想先試一下,方便以後給少爺捏,他用左手捏了一下,就問爺爺:“力度怎麽樣?”

“舒服……”江爺爺正想享受一番孫兒的孝心,臉突然皺了一下,“哎喲,祖宗,你這手勁兒也太大了!”

接下來的日子,江笙畔沒法再跟著周祺然了。楊溪以養手的緣由給周祺然請了假。周祺然本來也是一直想讓江笙畔休息的,奈何江笙畔非要跟著,他實在沒法。

楊溪說服江笙畔的緣由很簡單,現在這樣待在少爺身邊,不但幫不到少爺還會被發現眼睛的事。

每天周祺然都是早出晚歸,楊溪是個學東西很快的丫頭,她幫著周祺然打點好一切。江笙畔實在想幫忙,又幫不上,只能每天按時去餵吉吉,晚上再給爺爺捏肩練手。吉吉這只波斯貓每天不缺吃,已經被養得肥成了一個雪球。

說來也怪,王姨這幾天沒找他麻煩了,阿虎他們也是,還有那幾個長工,都安分守己,見他到像是沒看見一樣,周公館一片祥和。

那天在成衣局訂做的衣服很快就送到了,楊溪拿過來他那套時。江笙畔甚至不敢摸,後來楊溪走後,他在屋子裏穿起來自己看了又看,喜歡得不得了,最終他小心翼翼脫下來藏在櫃子裏。

這天,江笙畔又去吉吉常待的地方餵它,但是找了一圈都沒看見。忽地他聽見有貓叫,江笙畔匆匆過去看。這貓是二小姐養得寵物,周公館上下無人敢動它,那麽就是遇到什麽事了……

正這麽思量著,江笙畔過去時,遠遠地看見一位穿著洋裙,燙著小卷的人。她抱著吉吉,但是吉吉掙紮著,特別不情願她抱,喵喵直叫喚,貓爪子把她的洋裙外的薄紗抓撓出一個洞。

“這死貓!”周瑷蕾把貓往地上一扔,心疼地看著自己的純白色洋裙。吉吉很快就跑了,周瑷蕾跺了一下高跟鞋,氣沖沖地帶著身後的六位傭人走了。

江笙畔站的位置不顯眼,待到二小姐走了後,江笙畔才去剛才那草叢邊小聲呼喚,“吉吉。”叫了兩聲名字,吉吉喵喵喵地回應,從草堆裏跑出來,身上都是泥印,它看見江笙畔,利索地一跳就想跳他臉上。

江笙畔早有預警,在它後腿蹬地想要跳的時候,江笙畔一只手卡在它腋下,打石膏的手臂圈住它,把它抱住了。

吉吉是二小姐的貓,但是二小姐對它興趣買完後沒幾天就消失了,特別是之後要餵貓給貓洗澡,當初那點兒想養貓的興致和耐心完全就沒了。

周瑷蕾和朋友在杭城玩得不亦樂乎,早上一到家就聽見她媽媽抱怨說周家回來了個不得了的人物,不光奶奶護著,爸爸也任由他作為。舅舅被這人給開除了,王姨還挨了三耳光。

周瑷蕾一聽,天哪,這是得什麽樣的惡人?待到周祺然回來時,她才看清這惡人的廬山真面。

周祺然一身中山裝,看起來學生氣十足,他本人也沒多大年齡。但是擡頭的那一瞬,周瑷蕾只感覺,這人長得真好看,眉眼如精雕細琢上去的一樣。她小時候就聽過,她姑姑好看,當年是南城一美,沒想到姑姑的孩子長得也不賴。

“聽說妹妹回來了。我叫人做了個小禮物給你,不知你喜不喜歡。”周祺然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盒子,一打開,是一對珍珠耳墜,從來沒見過的款式。

澤瑞乘的首飾周瑷蕾從小戴到大,她可是在珠寶堆裏長大的,什麽樣的都戴過,唯獨這對精巧的耳墜她今天是第一次見。

“謝謝……哥哥。”周瑷蕾滿心歡喜地收下了,她是真喜歡這耳墜。一時間也忘了剛才心說要教訓一下周祺然的。

二夫人瞪了一眼那不爭氣的丫頭,可周瑷蕾像是沒看見一樣,把玩著手裏的耳墜。

周瑷蕾和周二爺一樣,愛玩兒。回來以後出入各大場所,酒會舞會。她耳朵上的珍珠耳墜確實吸引到了其它女人的目光。

她們踏進澤瑞乘想看一看這珍珠吊墜,一進去才發現澤瑞乘的首飾都煥然一新除了珍珠,新上架的祖母綠胸針,寶石戒指也漂亮得不行。

管家給周老夫人匯報澤瑞乘最近的業績時,周老夫人止不住地笑。她這外孫真是有兩下子。比起自己親兒子還會做生意。

周老夫人頭一回出了門,她去澤瑞乘逛了逛,還約了自己多年未見的幾位朋友們喝茶。外孫想要做大澤瑞乘的想法早就跟她說了,她本意是不願的,想要墨守成規,但是如今向好的趨勢,讓周老夫人不禁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今天,二夫人打牌去了,周老夫人約人喝茶去了,周二爺在澤瑞乘,周瑷蕾在舞會。周祺然有了在周公館獨處的機會,他順著扶梯上了樓梯,不忘回頭對楊溪說:“在這兒等著,要是他們回來,出聲提醒我。”

楊溪點頭,候在樓梯口。

周祺然去了樓上周二爺的房間,西洋和覆古相結合的房間。一張花梨木床,一個帶羅馬柱頂線的衣櫃,一個梳妝鏡,外加幾個青花瓷花瓶。

周祺然在房間裏翻找了起來,梳妝盒子,衣櫃,床底下,枕頭底下,花瓶裏……

二夫人的衣服首飾極多,周祺然從各類珠寶間翻找著。

周祺然因為緊張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目光在一件件東西裏穿梭,卻始終翻找不到自己想找的那個。會在哪兒呢……難道不在他們倆身上?

“老夫人您這麽快就回來了?”楊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喝茶而已,喝完就回來了。然然呢?”老夫人邊說邊上樓。

周祺然隔著門聽到了聲音。

楊溪看了一眼樓上鎮定地說:“少爺在書房呢。”

“那我就不打擾他了。”周老夫人說著在管家的攙扶下上了樓往自己房間去走去。

周老夫人的房間與周二爺房間隔得不遠,同一個走廊相連接著,只要周祺然一開門出來,她必然發現。

楊溪看著老夫人的背影不免緊張了起來。老夫人推開自己房間門,對身後跟隨的管家說:“行了,你回去吧。”

直到管家走後,楊溪也沒有等到周祺然出來,她站在樓梯不知所措。正在這時,周祺然從門口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對楊溪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招了招手把楊溪叫走了。

楊溪有疑惑,但她不會問。

周祺然拍了拍身上的沾到的幾片落葉問,“你知不知道,誰會有公館的傭人名單?”

楊溪想了一下,“管家。”

周祺然點點頭心裏盤算著,又問楊溪:“小瞎子最近在幹嘛呢?”

“餵貓。”楊溪說,“二小姐養的那只。”

“有貓?在哪兒?我也去看看。”周祺然驚喜地問。。

楊溪帶周祺然來吉吉最常待的一片草地,正巧江笙畔在給它餵東西。

楊溪怕江笙畔露餡兒,提前喊了一句提醒,“小笙!少爺來了。”

“少爺。”江笙畔好像很久都沒見到周祺然了,此時竟覺得有些驚喜。

周祺然走過去,只見那貓瞥了他一眼,愛答不理的樣子。周祺然蹲下來摸了一把,埋怨道:“這貓怎麽這麽傲氣?不親近人啊。”

“它也不親近二小姐。”江笙畔安慰他說:“你跟它熟了它就會親近你。”

周祺然用食指戳了戳吉吉的腦袋,“喵~”

江笙畔忍不住用餘光去看周祺然逗貓的樣子,此刻的周祺然更多了一份孩子的心性。

吉吉沒什麽反應,反而兩只前爪握住周祺然的手,歪頭張嘴想咬他的手指。周祺然看著它的模樣笑了一下。

午後陽光暖意十足,兩人蹲在草坪上逗貓。吉吉特別黏江笙畔,咬完周祺然就像往江笙畔懷裏鉆。

周祺然沒找到想找的東西,心裏有些沮喪,可是見到小瞎子後,好像又沒那麽沮喪了。

“它也太喜歡你了吧。”周祺然語氣有些酸。他從小就喜歡貓貓狗狗這樣的小寵物,但是周寓敏女士不讓養。所以他小時候也挺無聊的,每天都學各種各樣的東西,連個解悶的夥伴都沒有。

江笙畔摸著吉吉的腦袋笑了一下。

周祺然看到江笙畔笑了,有那麽一點楞了。小瞎子的臉不能說是驚為天人,但是看著就很舒服,還有些呆。他不禁覺得老天挺不公平的,這樣的人怎麽會看不見呢?白瞎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周祺然回過神來說:“平常就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很好看。”

“少爺……才好看。”江笙畔說。

話音一落,周祺然問:“你怎麽知道?你又看不見。”

江笙畔反應很快,“我聽別人說的。說少爺的容貌南城無人能及。”

“這誇獎我可高興不起來,像誇女人一樣。”周祺然嗤笑了一聲,“反正我好不好看,你這個小瞎子又看不見。”

江笙畔心想,我不但看得見,還偷看過好幾眼。

“少爺。”江笙畔喊了一聲。

“嗯?”

“我給您捏肩吧。”江笙畔說。

“捏肩?”周祺然奇道:“你這一只手……

“一只手也可以……”江笙畔越說越小聲。

周祺然沒同意讓他捏,說:“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你怎麽凈想著做事?”

江笙畔說得很真誠,“我想幫少爺,但我什麽都幫不上忙。”

周祺然的心臟不輕不重地被撓了一下,直白話永遠比油嘴滑舌打動人心。周祺然暗想,這小瞎子怎麽這麽會說話?

“我平常有楊溪在幫我,你呢……”周祺然想了一下說,“你就是我的小跟班,跟我聊天解悶。”

江笙畔悶悶地點頭。

第二天,紀家老爺子過八十大壽,邀請了南城各大有頭有臉的人物參加。周家也沒落下。周二爺一家三口與周祺然均參加了。周祺然見小瞎子總是想跟著他,於是就讓楊溪看著他點兒,把小瞎子也帶出來了。

“祺然,你能不能分清場合。你帶他去幹什麽?”二夫人今天畫了一個濃妝,噴著法國香水,手持小扇子活脫脫的貴婦做派。她一看到江笙畔就氣不打一出來。簡直丟人!

周祺然把二夫人的話當耳旁風,他從西裝兜裏拿出一副小框墨鏡給江笙畔戴上,配合他今天穿的那套新衣服,周祺然吹了個口哨,“Cool”

“哎呀,媽~他們在車邊等我們,又不進去。”周瑷蕾看了一下今天蕾絲手套上的寶石戒指,這是周祺然為她選的,她輕飄飄地說,“哥想帶就帶吧。”

周二爺哼著調看向窗外,周祺然身邊的兩位傭人。

楊溪見江笙畔這樣子真有黑道的氣質,不禁笑了一下。不知怎麽的她感覺有人在看她,目光稍移之間車內的周二爺看向這邊。楊溪突然笑不出來了,往邊上站了站。

兩輛車把周家人送到紀公館,江笙畔和楊溪留在了車邊沒進門。

紀公館門口站著兩位持槍的人,紀家人與一眾傭人對進門的人逐一迎接。

南城的這些人早就聽說周寓敏的兒子回來了,有的人在澤瑞乘見過,有的人卻是今天頭一回見。這一見當真周大少爺風姿綽約,老一輩回想起當年周寓意的容貌,小姑娘三三兩兩偷看他一眼。眾人紛沓至來地要與周祺然結識,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

這樣的場合,說是給老爺子祝壽,暗地裏卻是結交人脈的機會。

周祺然心裏不情願,卻拒絕不得,他從進門,幾乎酒杯沒空過。不得不說的是,他酒品好,酒量不太行,全靠強撐。

喝到快離開時,周祺然都是半清醒狀態,直到在楊溪的攙扶下上了車後那種醉意才吞噬了意志。

車開出去一會兒後,周祺然對司機喊道:“停車。”

楊溪重覆了一遍,“停車!”

司機把車停下後,江笙畔才問:“少爺怎麽了?”

周祺然知道身邊的人是小瞎子和楊溪,分外安心,他趴在小瞎子身上,認真地說:“下車,我要看星星。”

江笙畔和楊溪對視一眼。

周祺然聲音高了幾度,有些不耐煩,“我要看星星!”

“好,我們去看。”江笙畔下車打開車門,周祺然楊溪也隨即下車。

楊溪對司機說:“我們陪少爺走一會兒,你先回去稟報吧。”

街上沒什麽人,除了巡邏的士兵。橫幅和旗幟落在了地上。白天好像有學生組織過游行。

夜晚無風,也沒有星星,只有一輪弦月寂寞地掛在天空。

周祺然走了一會兒,突然說:“背我。”

江笙畔呆住:“啊?”

周祺然對他伸出手,特別不開心,“背我。”

楊溪小聲說:“少爺這是在撒嬌嗎?”

江笙畔為楊溪的說法笑了一下,他把墨鏡取下來,在周祺然面前蹲下,“上來吧少爺。”

周祺然趴上去手攔住他的脖子。

“小笙你的手……”楊溪擔憂江笙畔那骨折的右手。

“沒事。”江笙畔用右手小臂勾著周祺然的腿彎處,把人結結實實地背起來了。

周祺然感覺自己胸口貼著一個非常薄的背脊,與父親的背脊感覺大不相同。父親的背總是很溫暖,很寬厚,身上有很多結實的肌肉。這是他小時候僅有的記憶了。再到後來,就什麽都模糊了。父親沒有一張照片,也沒有一個畫像,他真就空空地來到世上,又空空地走。

周祺然很會隱藏情緒,他跟周寓敏承諾的回國是為了來振興爺爺的產業,跟外婆也是這麽說的,但是這其實根本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只有在意識模糊了之後,情緒才會被引出來。

周祺然呢喃了一句:“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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